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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你还没有回 ...

  •   你还没有回万世极乐教。

      无限城的虚空在你头顶延伸,那些悬在空中的走廊和纸门在昏暗的烛光中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你坐在几案前,手指搭在琴弦上,琴是你让黑死牟从万世极乐教带来的,桐木的琴身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无惨坐在几案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医书,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在看你的手。

      你想给无惨弹琴。

      你们刚开完上弦会议,那些跪伏在地的上弦们已经散去,无限城恢复了它惯常的寂静

      无惨在人间也有宅邸。京都西郊的那座和式宅院,有庭院,有池塘,有回廊,有纸门,和你住过的那些地方很像。但那些住所只是为了掩饰他的人类身份——事业有成的外贸公司老板,经常出差,很少在家。

      邻居们只知道那家住着一位神秘的商人,偶尔会看到一个穿黑色和服的男人在深夜进出。他们不知道他那些“出差”是去杀人,不知道他“很少在家”是因为他住在无限城里。

      那些宅邸只是壳,不是家。

      无惨让你临走前回万世极乐教一趟。

      他坐在几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目光没有离开过书页。“回万世极乐教,给童磨也弹一首。”他的语气平淡。他看着书,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那是他在犹豫什么。“那个虚假的家,那个虚假的丈夫”,他没有说出口,但你读出了他的话外音。

      万世极乐教是虚假的,你是童磨名义上的妻子,他只是你的假丈夫。你从学校回来,先开了上弦会议,又在无限城待了这么久。万世极乐教的灯还亮着,那里有人在等你。

      童磨在等你。

      无惨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琴谱,放在几案上,朝你的方向推过来。

      琴谱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了指法和节奏。他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在你睡着以后的深夜,也许是在那些他一个人睡不着、又不想吵醒你的凌晨。他把琴谱整理好了,用线装订成册,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随便弹一首就行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给你的琴谱,亲手抄的琴谱——上面的话只是掩饰,他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为此花了多少时间。

      你毫不推辞,接过琴谱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抄得很用心,每一个音符都写得很清楚,力度记号用红笔标注,指法用黑笔。

      你翻到一首曲子停下来,那是你以前在继国家常弹的那首,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小调。你很喜欢这首,因为它简单,轻松,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过石头。你把它抽出来,放在案前。

      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在无限城的虚空中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从你的指尖流淌出来,连成线,连成片,连成一幅画。你闭着眼睛弹,不需要看谱子,那首曲子你弹了几百年了。

      从继国家的廊下开始,你给严胜和缘一弹,给他们弹了五年。后来你给无惨弹,在那些他睡不着觉的深夜。现在你在无限城里弹,给无惨听。

      曲调在山花烂漫处生长,音符像花瓣一样飘落,落在虚空中,落在走廊上,落在那些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来的角落。泉水解冻了,叮叮咚咚地流过石头,流过树根,流过那些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土地。万物复苏了,草从土里钻出来,树发出新芽,花苞在枝头膨胀,等待第一缕春风。

      这是春天的曲子,是你在继国家的廊下看着樱花发芽时写的。不知道算不算你写的,只是随手弹出来的,后来弹熟了,就记下来了。严胜说“老师这首曲子真好听”,你给他弹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他每一遍都听得很认真。缘一不说话,只是靠着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严胜坐在无限城的某个角落里,也许在练刀,也许在发呆,也许在听。这首曲子他从十岁就开始听,听过无数次了,在继国家的廊下,现在在无限城的虚空中。你弹的不是曲子,是他的童年,是你和他和缘一三个人坐在廊下看樱花的日子。那时候缘一还是个孩子,他还在认真地练剑,想要超过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弟弟。

      那时候你还是他的老师,不是夫人。

      你很有音乐造诣,不只是会弹琴,还会作曲,会即兴,会从那些古老的曲谱里找到最动人的片段串在一起。

      鸣女她坐在高处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搭在三味线的弦上。她听你弹琴,听得入了神。

      鸣女也会弹三味线,弹得很好。

      她的血鬼术是以三味线的弦音发动的,每一次拨弦都能让无限城翻转、折叠、重组。

      她弹的是空间,是生死,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她不会弹你这样的曲子——你弹的是春天,是泉水,是山花烂漫。她弹的是虚空,是黑暗,是那些永远不会在无限城出现的光。

      她其实很想和你交流交流,想问问你那首曲子的指法。你是夫人,她是下属,所以她永远不会开这个口,在心里跟着你的旋律用手指在弦上无声地弹。

      黑死牟也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虚哭神去,那把用他血肉铸成的、面目可憎的刀,从被他握在手中开始从未放下过的刀。此刻他把它靠在墙边,刀身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坐在房间里,面朝着你的方向,隔了无数道墙,无数条走廊,无数扇纸门,他的六只眼睛能看穿一切。

      他很久没有放下过刀了。

      从变成鬼的那天起,刀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睡觉的时候握着,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走路的时候悬在腰间,练刀的时候更是从不放下。那是他的命,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成为上弦一的理由。没有刀,他什么都不是——他一直这样认为。此刻他把刀靠在墙边,琴声不需要他握刀,只需要他听。

      他知道你不是为了他弹的。

      你是给无惨大人弹的,顺便让整个无限城都听见。他是下属,没资格再要求夫人你为他弹琴。严胜尚且可以勉强撒娇,黑死牟不可以,他只是跪坐在房间里,六只眼睛半阖着,手指放在膝头,随着琴声的节奏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着。

      琴声还在无限城的虚空中回荡。

      春天来了,泉水叮咚,山花烂漫,万物复苏,在无惨的医书页面上,在黑死牟虚哭神去的刀身上,在鸣女无声的三味线弦上。无惨翻过一页书,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在笑,在只有你能看见的角度,在只有你能感受到的弧度。

      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虚空中消散,像春天最后一阵风吹过山岗,花瓣落了,泉水流远了。你的手指还搭在弦上没有收回来,闭着眼睛,在享受余韵。鸣女的手指也在弦上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出声。黑死牟的手指在膝头也停了,睁开六只眼睛,看着面前虚空中那扇不存在的门,他知道门后面是你的房间。

      无惨放下书,从几案后面站起来,走到你身边。他伸出手,把你的手从琴弦上拿起来,握着你的手,手指很热,你的手指因为按弦有点凉。他把你从琴前拉起来,另一只手拿起那本他亲手抄的琴谱卷好,塞进你手里。

      “回去吧。”

      “嗯。”

      “弹得很好。”

      “嗯。”

      你离开了无限城,踩着那些看不见的台阶,走过那些悬在空中的走廊。鸣女在你身后拨了一下三味线,为你打开一道门。门外是万世极乐教的静室,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你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无限城在月光中像一场正在消散的梦。

      纸门在你背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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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正篇的存稿都放进存稿箱里了,欢迎大家积极在评论区互动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