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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老板娘真敬业 回到万世极 ...
回到万世极乐教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底了。
天边最后一缕光被暗紫色的云吞没,莲花池里的灯笼亮了,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漂浮的眼睛。你从轿车上下来,踩着石板路走进大门,穿过回廊,木屐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童磨在廊下等着你。
他穿着教主服装,绣着暗纹,白橡色的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他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但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看得出他神情不对。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彩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沉,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表面还在笑,底下已经有了暗涌。
“夫人,回来啦。”他的声音还是甜滋滋的,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你走近。
“怎么了?”你在廊前站定,脱了木屐,赤脚踩上地板。
童磨弯下腰,凑近你的耳边。他的呼吸很凉,拂过你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无惨大人要召开上弦会议了。夫人,这回你得来。虽然你是老板娘,之前经常缺勤……但这次不一样了。”
你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你。
你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你毕业了,你不再是那个可以在上弦会议上低着头写作业、看言情小说的女学生了。你是鬼杀队即将招募的新队员,是潜入敌营的探子,是无惨安插在鬼杀队心脏处的一根刺。上弦会议,你得去。
“我知道了。”你点了点头。
童磨笑了,伸出手。你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冰凉修长,扣住你的手指,十指相缠。他拉着你走过回廊,走过莲花池,走过那间你们曾经的新房。他的脚步很快,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童磨,你慢点。”
“来不及了,夫人。无惨大人最讨厌等人。”
你们来到万世极乐教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那是童磨的静室,平时谁也不让进,连你也很少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片碎了的银箔。童磨拉着你在房间中央站定,松开你的手,退后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不是在看着天花板,是在听。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耳朵在动,像一只警觉的狐狸。你也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有听见。然后你听见了,三味线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的,又像从天空落下的。
一声,“叮”。
脚下的榻榻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是平缓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往下放的坠落。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木头和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你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童磨的袖子,又抓到了他的手。他也抓住了你,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凉,你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你跌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从上往下看,由无数个日式木质走廊和房间上下重叠、交错穿插组成的巨大空间,像一座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的立体迷宫。灯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来,昏黄的,暧昧的,照在那些榉木地板和纸门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你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不知道那些走廊通向哪里,那些房间里面住着谁。
你在黄泉国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黄泉国是平的,只有天空和大地,彼岸花和三途川。你在高天原也没有见过,高天原是敞亮的,有阳光有云,有樱花树和古老的宅邸。
无限城是活的。它像一个倒悬在虚空中的巨大蜂巢,每一间房,每一条走廊,都随着鸣女的三味线声律动,时而上升,时而下沉,时而旋转,时而折叠。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结构,它只听从它主人的意愿。
你掉落在无限城中央的大平台。
这个平台在你见过的所有无限城空间里是最大的,像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广场。
地板是深色的榉木,光可鉴人,映着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悬在空中的纸灯笼。平台四周没有栏杆,边缘之外是无尽的虚空,偶尔有纸门在虚空中缓缓飘过,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平台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几案,黑色的漆面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上面什么都没有。几案后面是无惨的位置,两侧是上弦们的位置,按顺序排列,黑死牟在左边第一个,童磨在右边第一个,往下以此类推。
你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撞到了硬邦邦的地板。不是摔的,是童磨压的。他从上面掉下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你身上。你的后背撞在榉木地板上,疼得你倒吸一口凉气。
童磨压在你身上,白橡色的头发散落在你的脸侧,他的脸离你很近,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忽闪忽现。
“哎呀,夫人。你也太好了,还怕我摔疼了,在我下面垫着我。”他的语气甜丝丝的,带着那种欠揍的、让人想掐死他的笑意。他没有急着起来,甚至还在你身上趴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摔伤。你没有摔伤,你被他压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平台上方传来一声冷哼。
你偏过头,看见无惨坐在几案后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头发披散着,梅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童磨压在你身上的姿势。他的手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但他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那是“我在忍,但我不知道还能忍多久”的脸色。
猗窝座站在无惨身侧,苍冰色的眼睛也看着童磨。他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骨节咔咔作响。他看了无惨一眼,无惨没有看他,他不需要看,他的目光就是命令。
猗窝座冲过来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你只看见苍冰色的残影掠过眼前。然后一声闷响——童磨的头从脖子上飞了出去。白橡色的头发在空中散了开来,彩色眼睛还眨了两下,直到头颅滚落到平台边缘,撞到几案腿才停下来。童磨无头的身体还压在你身上,脖颈的切口没有血,只有暗红色的鬼之血肉在缓慢蠕动、再生。
猗窝座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退回到无惨身侧。
童磨的脑袋在地上开口了。“猗窝座大人,你好凶啊。”语气还是那么欠揍。猗窝座没有理他。童磨的身体开始长出新头,白橡色的头发先从脖腔里冒出来,像一丛新生的草,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嘴巴。
他晃了晃新长出来的脑袋,眨眨眼,从你身上爬起来,又伸手把你拉起来。“夫人,你没事吧?没摔着吧?猗窝座大人真是的,打我也不看看场合。”
你没有理童磨。
你看着平台边缘,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六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黑死牟。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沉稳,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你面前,六只眼睛同时垂下,看着你。然后他伸出手,他的手很大,青黑色的,骨节分明,指甲尖锐。他用手背托着你的手臂,把你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什么也没有说,也不需要说。
你站稳了。
黑死牟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你身侧。他的六只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你,但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你脚边的泥土里。
不远处,妓夫太郎给你拉了张椅子。
他瘦高的身影在烛光中像一根竹竿,两只手臂垂在身侧,长长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椅子放在无惨旁边,朝你点了点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张椅子你太熟悉了。
之前很多次上弦会议,你都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你的言情小说,或者低着头写作业。无惨对上下弦的暴怒、恶语,你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你知道他不会对你发火,所以你有恃无恐。
你坐在那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上弦们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你有时候会偷偷抬起头,看黑死牟跪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六只眼睛半阖着,面无表情。看童磨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笑嘻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猗窝座跪坐在那里,拳头攥着,关节泛白。
你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那时候你的世界很简单,学校,万世极乐教,无限城。三个地方,三种身份,三重生活。你来回切换,游刃有余,从来没有出过错。
现在不一样了。
你毕业了,虽然学的专业和鬼杀队毫无关系,但你即将成为鬼杀队的光荣一员。你的身份又多了一重,你的人生又多了一层。你走过去,在无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榉木的,坐着不太舒服,但你坐了很多年。
这次上弦会议的和谐氛围,从你落座的这一刻开始。
所有的上弦都看着你。
不是以前那种“老板娘来了我们安静一点”的敷衍目光,是真正地、认真地、带着赞许和敬佩的目光。连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黑死牟,六只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连平时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的鸣女,拨弦的手指都慢了一拍。猗窝座看着你,嘴角动了一下。妓夫太郎靠在柱子上,朝你点了点头。堕姬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对你笑了一下,笑得很美。半天狗的几个分身挤在一起,偷偷朝你竖了大拇指。玉壶的壶盖打开又合上,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大概是在说“厉害”。
无惨坐在几案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这个和谐的氛围里微微放松了。
身为老板娘,你始终没有忘记主线任务。不像万世极乐教的某只鬼,整天就知道吃吃吃玩玩玩,该干活的时候不干活,不该干活的时候也不干活,开会还压老板娘身上。无惨瞥了童磨一眼,新长好脑袋的童磨正笑嘻嘻地朝你竖大拇指。
无惨把目光收回来。
“百年来,我们也派出数位探子,但是始终没有深入鬼杀队内部。他们藏得很好,我们只能得到边缘的信息。现在——她做到了。”
无惨的声音低沉平稳,在无限城的虚空中回荡。他没有看你,看着几案上那盏烛台。他用“她”来形容你——不是“夫人”,不是“老婆”,不是“宵照”,是“她”。
他知道这些称呼对他来说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但他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的词——“她”。整个无限城都知道“她”是谁,坐在无惨旁边,穿着从学校回来的深蓝色袴装,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毕业证书的那个“她”。无惨的下属们,他们的老板娘。
“不愧是阿照,实在是太厉害了!”
童磨的声音在安静的平台中央炸开,甜滋滋的,带着那种“快看我快看我”的雀跃。他的新脑袋已经长得很完整了,白橡色的头发比之前更蓬了一些,彩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彩虹。他看着你,真心夸赞,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做作。
除了黑死牟,所有上弦都惊呆了。
不是因为童磨夸你,是因为他叫了你的名字——“阿照”。
那是你的昵称,阿照。
在无限城里,只有无惨可以叫你的名字,上弦们从来只敢叫你“夫人”。他们不知道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也没有必要知道。
童磨叫了,当着无惨的面。在黑死牟起身之前,在无惨开口之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猗窝座的手已经攥紧了,妓夫太郎的镰刀动了动,堕姬捂住了嘴,半天狗的分身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看着无惨的表情——他面无表情。那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在等,等人替他出手。
黑死牟起身了。
他是最重礼节的,比任何人都重。他是继国家的嫡长子,从小就被教导君臣之分,尊卑之别。他跪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离无惨最近,离你也最近。他听见童磨叫你“阿照”的时候,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无惨的目光就是命令。
黑死牟拔刀了。
他的刀很快,快到你只看见一道白光掠过。童磨的头又飞了出去,这次飞得更远,从平台中央一直滚到边缘,撞到栏杆才停下来。白橡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散了一地,彩色眼睛还在眨。黑死牟收回刀,一脚踢在童磨无头的身体上。那具高大的身体像一袋米一样滚下了平台,坠入无边的虚空。
“猗窝座。”黑死牟低沉地唤了一声。猗窝座会意,冲过去把童磨还在眨眼的脑袋也踢了下去。
童磨的声音从虚空下面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带着回音。“黑死牟前辈——你好狠的心——”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落地了。
无惨坐在几案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做得对”,没有说“下次再叫她的名字,头就不要长出来了”。他不需要说。黑死牟替他做了,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黑死牟坐回自己的位置,六只眼睛半阖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以后,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必须服从。”
无惨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他没有看你,他在对所有的上弦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黑死牟身上停了一下。黑死牟微微颔首,在猗窝座身上停了一下,猗窝座低头,在妓夫太郎和堕姬身上停了一下,他们屈膝,在每个上弦身上都停了一瞬。所有上弦一齐跪下,姿态恭谨,脊背挺直。他们的头低着,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在无限城的虚空中回荡。
“是!”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跪在你面前。黑死牟跪在最前面,六只眼睛闭着。童磨不在,他还在平台下面,大概在长新头。你不会说“平身”,不会说“起来吧”,这些不是你的台词。你的台词是别的。
“无惨大人。”你转过头看着无惨,当着所有上弦的面,装出一副尊重他的样子。你的语气恭恭敬敬的,但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那是“我在逗你玩”的光。
无惨看着你,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很受用。他受用极了。
无惨看了一眼鸣女。
鸣女拨了一下三味线,弦音在虚空中荡开。上弦们一个个消失在烛光中,像融化的影子。猗窝座先走的,然后是妓夫太郎和堕姬,然后是半天狗和玉壶。他们消失在各自的房间里,消失在无限城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深处。
童磨还没有长好头,所以他没有消失——他还在平台下面。黑死牟没有消失,他自己走了。他不需要鸣女送,他就住在无限城里。他从平台上站起来,朝无惨微微欠身,又看了你一眼。六只眼睛同时垂下又抬起,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他的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无限城安静了下来。平台上只剩下你,无惨,和鸣女。
鸣女坐在高处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搭在三味线的弦上,没有拨。
无惨从几案后面站起来,走到你面前,低头看着你。他伸出手,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热,你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下,松开了。
“做得不错。”他说。
他说的是你今天套的那些情报,是你即将潜入鬼杀队的任务,是你在上弦会议上表现出的“尊重”。你不知道是哪个,大概都是。
你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嗯”。
他只会说“做得不错”,这就是他最大的夸奖。你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早就习惯了。
“鸣女,送她回去。”
三味线响了一声。你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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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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