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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永远不见 一路上,这 ...

  •   一路上,这两名热情的队员一直给你科普鬼杀队的常识。

      灰蓝色羽织的那个走在你的左边,深灰色羽织的那个走在你的右边,像两个护送公主的侍卫。他们的话比昨天多多了,大概是因为你已经答应了加入,他们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以畅所欲言了。

      “癸级队员要晋升,得靠战功。杀鬼,杀很多鬼,杀越强的鬼,积分越高。积分够了,就能参加晋升考核。”灰蓝色羽织的那个滔滔不绝,显然是背过很多遍这些规则。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大概在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晋升,能从癸级变成甲级,能从甲级变成柱。他想得很美,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天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是癸级,在底层巡逻,杀一些低级的鬼,领一份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和家人。

      他们没有机会成为柱,柱需要天赋,需要运气,需要有人赏识。大部分人什么都没有。

      你饶有兴趣地听着。你确实感兴趣,不是对这些晋升规则感兴趣,是对严胜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感兴趣。他当过月柱,从癸级到甲级,从甲级到柱,他走过的路,你正在听别人描述。他从来不会和你说这些,他刻意回避他当过月柱的往事。

      你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然后就沉默了。你没有再问,你知道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他离开继国家,加入鬼杀队,成为月柱,又背叛了主公。那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你只能从别人的嘴里拼凑出那些年月的碎片。

      你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甜丝丝地叫他们“学长”。你的声音很甜,像你手里那颗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糖。你叫得自然极了,好像他们真的是你的学长,好像你们真的在同一所大学里上过课,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在同一个图书馆借过书。他们被你这么叫着,耳朵又红了,脚步也有些飘。

      直到其中一个队员——深灰色羽织的那个,忽然面露遗憾地看着你。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他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东西。

      “同学,能不能别讲我们学长了?我和他,根本就不是这所大学的。”

      你当然知道了。

      京都女子大学哪里来的男学生。你第一天见到他们,就知道他们不是你的学长。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走路的样子,他们看你的眼神,没有一样像是从大学里走出来的人。他们只是两个穿着羽织、带着日轮刀的年轻鬼杀队队员,奉命来招募你。

      他们的任务就是接近你,说服你,把你带进鬼杀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深灰色羽织的那个更加不好意思了,好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的手攥着腰间的刀鞘,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不敢看你,盯着路面上的一块石子。“我们没上过学。家里没钱给我们读书。甚至我们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我们来,是为了拉你入伙。任务而已。”他终于说完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是有感觉。你看着他们,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穿着不太合身的羽织,腰间别着日轮刀,站在京都熙熙攘攘的街头。

      他们没有上过学,不认得几个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任务来骗你。他们骗了你,他们觉得对不起你。你在他们眼里是蝉联四年剑道冠军的学姐,是教授和同学都夸赞的好学生,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夫人,是你丈夫手掌心里的宝。你什么都有,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是吗?真的太可惜了。大学很有意思的。”你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的温柔。你很温柔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低下头看着他们。

      你手里的毕业证书在阳光下泛着光,精美的封皮,烫金的字,是你四年青春的证明。

      两个队员看着你手里的毕业证书,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灰蓝色羽织的那个咬了咬嘴唇,深灰色羽织的那个把目光移开了。他们羡慕,他们又难过。

      “真不好意思。你和你的丈夫,还请我们两个吃了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吃过的美食。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

      灰蓝色羽织的队员的脸羞愧地红了。他昨晚吃了那么多,鹅肝寿司、鱼籽寿司、海胆寿司,喝了清酒和红酒,那些东西他一辈子都没有吃过,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吃到了。

      “那些东西在鬼杀队,可能连柱都不一定吃得到。我们更没资格吃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说不出来。他们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吃那些珍馐美味,不配坐在那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不配被那个美丽的学妹和那个温柔的教主招待。

      他们是骗子,他们骗了她,他们不配。

      你沉默了。

      鬼杀队的普通队员的生活,原来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不喜欢鬼杀队,你恨产屋敷家,恨他们把你毒死,恨他们追杀无惨几百年。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两个队员,他们不欠你什么。他们没有毒死你,没有追杀无惨,他们只是两个穷人家的孩子。

      他们加入了鬼杀队,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穷。

      街对面,资生堂的冰淇淋店,招牌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柔和的光。

      你看见了,拉起他们的手。你的手很小很暖,他们的手很大很粗糙,手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们被你拉得踉跄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你。“那我请你们再吃点好吃的,好不好?”你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拉进了店里。

      冰淇淋店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很干净。墙上的菜单写着各种口味,各种搭配,各种你叫不出名字的法语词。你让他们坐下,他们不坐,你按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坐下了。

      你走到柜台前,在店员微笑的注视下,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纸币,递过去。那个数字够他们吃一个月饭,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店员把三个五彩缤纷的冰淇淋递给你,很大,每个上面有好几个球。香草的,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在灯光下像三朵盛开的花。

      你端着托盘走回来,把冰淇淋放在他们面前。他们的眼睛亮了。灰蓝色羽织的那个看着手里那杯五彩缤纷的冰淇淋,像在看一件艺术品,舍不得吃。深灰色羽织的那个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此生不会再有的味道。

      “好吃吗?”你问。

      他们猛点头,嘴里塞满了冰淇淋说不出话。你笑了,也舀了一勺自己的冰淇淋放进嘴里,很甜,很凉。

      在这个炎热的傍晚,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街头,在这间小小的冰淇淋店里,你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冰淇淋,像三个无忧无虑的、不用想明天的、只需要把冰淇淋吃完的年轻人。

      聊着鬼杀队的日常,聊他们的巡逻路线,聊他们的同僚,聊他们的上司。你知道了很多事,鬼杀队成员的年龄都不大,你身边的两位也就只有十六七岁。他们的队长也才二十出头,柱们也不过年长几岁。那些拿着刀砍杀恶鬼的人,原来只是一群孩子。

      你问他们,如果遇见很合适的人才,鬼杀队会怎么招募。他们说如果人才特别优秀,主公和主公夫人可能会亲自出场,当HR,亲自说服那个人加入鬼杀队。你说“原来主公也会亲自出马啊”,他们说“是的,不过我们没见过主公,我们级别不够”。

      你不知道那个主公现在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你知道他活不长,产屋敷家的诅咒,每一代当主都活不过三十岁。他们和鬼战斗了几百年,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你恨他们,但你也知道他们只是一群被命运选中的人,他们没有选择。

      你们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骂无惨。

      他们的嘴在骂,你的嘴也在骂。你说“无惨真不是人,害得主公一家短命”,他们点头说“是啊,那个鬼王真该死”。你不知道他说“鬼王”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鬼王是你的丈夫。他当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吃着冰淇淋,骂着鬼王。他不知道鬼王的妻子就坐在他对面,也在骂鬼王。你们骂的是同一个人,你们爱的是不同的人。

      冰淇淋快吃完了,杯底只剩下融化的液体,五彩斑斓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色,你用勺子搅了搅,没有喝。你问出了那个你一直想问的问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选择加入鬼杀队?”

      灰蓝色羽织的那个最先开口。他放下勺子,看着杯底融化的冰淇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我稍微有点天赋,为了让乡下的娘活下来,就加入了鬼杀队。”他把“稍微”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有什么天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他只知道自己能握刀,能杀鬼,能领到那份微薄的薪水,能让乡下的娘活下来。

      深灰色羽织的那个接着说了,他还在吃最后一口冰淇淋,舍不得咽下去。“弟弟妹妹要靠着我养活。进鬼杀队有工资。”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道算术题,一加一等于二,他加入鬼杀队,他有工资,他的弟弟妹妹有饭吃,就这么简单。

      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一生几乎不会见到鬼,也不会开那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斑纹。他们和那些开了斑纹的、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天才不一样,他们是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遇见真正的鬼,也许一辈子都在巡逻,杀一些低级的鬼,领一份微薄的薪水。然后到了年纪,退休,回家,娶妻生子,或者不娶妻,回到乡下的娘身边,种田,养老,老死。他们不会成为英雄,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不会有人在他们死后为他们立碑。

      他们只是鬼杀队最底层的普通队员,是那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名字,是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文献里的、无名的、沉默的大多数。

      你不喜欢鬼杀队。

      但此刻你喜欢面前的这两个人,你喜欢他们,你希望他们永远当一个普通人。

      不要再遇见鬼了,不要再遇见上弦了,不要再遇见无惨了。无惨不会杀他们,因为他们不配。他只会杀那些他看得上的人,那些让他觉得有威胁的人,那些让他想起缘一的人。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蝼蚁。无惨不会踩蝼蚁,因为他看不见。

      你希望他们永远当蝼蚁,永远不被看见,永远活着。

      冰淇淋吃完了。杯子里空了,只剩下勺子上的奶油渍。太阳快下山了,街上的灯笼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星星坠落人间。街上的人多了,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的,约会的约会的。他们的巡逻任务还没完成,今晚还要巡逻,明天还要,后天还要。

      他们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日,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时间回家看娘。

      “以后再见,小姐。你一定能成为柱的。”灰蓝色羽织的那个站起来,把凳子推好,朝你笑了笑。他的笑容很真诚,是那种希望你好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祝福。

      你希望再也不见。

      你不会成为忠心耿耿的柱,你是无惨的妻子,和无惨同流合污。

      你们不会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你是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你不会拔刀,你会让童磨去,或者让黑死牟去,或者让无惨去。你不会亲自动手,因为你不想看见他们的脸,不想看见他们死在你面前,不想在以后很多年的夜里想起他们。

      你不想。电车马上就要到了。你想起什么,飞快地跑进店里,在那两个队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你又买了那种有很多个球的冰淇淋,很大,很重,你两只手捧着跑出来,稳稳地塞进他们的手里。

      “路上吃。”你说。

      “小姐,这……”

      “拿着。”

      他们接过去了。

      冰淇淋在暮色中闪着光,奶油开始融化,顺着杯壁往下淌,像眼泪,又不是眼泪。电车来了。他们被上车的人群推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灰蓝色羽织的那个举着冰淇淋朝你挥了挥手,深灰色羽织的那个被挤得差点站不稳,赶紧把冰淇淋举高,怕被碰倒了。

      车门关上了,电车缓缓驶离,你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暮色深处。

      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也沉下去了,街上的灯笼亮成了一片海洋。

      你转过身,走向那辆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不远不近地停着的黑色轿车。司机下车为你拉开车门,你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世界安静了。

      轿车缓缓驶离,融入车流,融入暮色,融入京都的夜。

      你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冰淇淋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你舔了舔嘴唇,很甜。那两个队员现在应该已经在电车上了,他们捧着那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小心翼翼地吃着,怕滴在衣服上,怕滴在地上,怕旁边的人撞到他们。他们不知道那个给他们买冰淇淋的人,是鬼王的妻子。他们不知道那些他们骂过的“该死的鬼王”,是她的丈夫。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希望他们永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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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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