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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男孩子为什么不能喜欢公主 剩下的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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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两天,你们彻底蔫吧了。
你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你想起那个九十度俯冲,想起无惨在后座上克的尖呼,想起严胜清亮亮像他为人处世的“啊——”,想起缘一悄无声息地晕过去、口吐白沫、像个被拔了电源的巨型玩偶。
一代传奇剑士,差点命丧过山车。而你,他的老师,差点命丧天照之手。你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后怕,不是怕过山车,是怕你姐姐。
你小时候就领略过天照的手段。
那时候你还不是黄泉国的引渡者,只是伊邪那美身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儿。你拿河边的泥巴砸在天照脸上,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白色的十二单上全是泥点子。
你的笑声刚溢出喉咙就卡住了——因为她笑了,一边咯咯地笑,一边举起手里的勾玉法器。那勾玉在高天原的阳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沉甸甸的,砸在人身上肯定很疼。你拔腿就跑,跑到伊邪那美背后躲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天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举着八股勾玉,朝你做着口型——别让我逮到你一个人出来,有本事别躲老妈背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笑容满面。
幸好,你妈伊邪那美在这里。
她正坐在廊下喝茶,看着两个女儿一个躲一个追,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她习惯了。后来你长大了,天照也长大了,她成了高天原的统治者,你成了黄泉国的引渡者。你们不再打架了,但那种血脉里的压制依然存在。
她一个电话打过来,你的心跳还是会加速。这次缘一差点被你弄进医院,她要是真的从高天原飞过来,你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感谢童磨,真的。如果不是他,你和天照岌岌可危的姐妹关系将会更上一层楼——更上一层楼的意思是,从“偶尔打电话”变成“再也不打电话”。
至于缘一呢?
他丝毫不知道这场风波。第二天早上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抱着那只巨大的棕色狗熊,站在酒店走廊里等你们。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还是蓬蓬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修剪过的、精神抖擞的、等待阳光的树。“老师,今天去哪里?”他问。
你想说“去一个没有过山车的地方”,你说了:“去公主的园区,你昨天看到的那个城堡。”
“灰姑娘城堡。”
“对。”
缘一的双眼又冒出了粉色泡泡。他抱紧怀里的狗熊,拖着你们三个人——他的老师,他的兄长,他兄长的上司兼他不太熟的无惨先生——踏上了前往公主园区的征程。
公主园区是迪士尼的魔法王国园区,灰姑娘城堡是它的心脏。
缘一站在城堡前仰头看着那些粉蓝色的尖顶,怀里的狗熊也跟着仰头。他看了很久,久到严胜开始看手表了。“缘一,走了。”
“再看一会儿。”严胜看了你一眼,你摇了摇头,让他看,今天没有过山车。
今天的项目是公主主题的,比如“与公主见面”,在一个布置得像童话场景的房间里,小朋友们排队等着和穿着戏服的公主合影。缘一排在队伍里,他前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根魔法棒。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大人为什么也来排队”。轮到缘一了,他抱着大狗熊走上去,站在公主面前。公主是贝儿,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黄色大裙子,笑容甜美。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公主用英语问。
缘一没有听懂,他转头看向你。你翻译了,他转回去看着公主。“缘一。”公主笑了,和他合了影。拍照的时候他依然抱着大狗熊,面无表情。
公主大概在想“这个亚洲男人好奇怪”,但她什么也没说,专业素养。
接下来的几天,你们还去了艾莎的冰雪宫殿、小美人鱼的海底洞穴、长发公主的高塔。每一个公主的景点,缘一都要去,每一个都要拍照,每一个都要看很久。
他抱着那只狗熊站在艾莎的冰雪宫殿前,狗熊的耳朵蹭到了假雪,沾了一头白。严胜拿出纸巾帮狗熊擦耳朵,缘一看着严胜擦狗熊耳朵的样子,他的眼睛弯了弯。“兄长。”
“嗯。”
“你也喜欢公主吗?”
严胜的手停了一下,“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在帮我擦狗熊耳朵。”
“因为脏了。”
“哦。”缘一没有追问,但嘴角那道弧线比刚才深了一点。
无惨则是彻底躲着这些公主走。
每次你们走进一个公主相关的商店,他就站在门口等;每次你们排队和公主合影,他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每次缘一抱着狗熊在城堡前仰头发呆,他就低着头看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工作消息,实际上他在看迪士尼app上的排队时间。严胜告诉他“无惨大人不好意思和公主合影”,无惨听见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至于你呢?你也蔫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推着缘一这个大号婴儿车,走遍整个迪士尼公主园区。你以前不知道看公主也可以这么累,你开始理解那些带娃来迪士尼的家长了。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心累,是你的娃对每一个公主都充满好奇,对每一座城堡都要拍照,对每一件公主裙都要驻足观看。你想说“缘一,我们能不能去看点别的”,他抱着狗熊转过头来看你,“老师,那边还有一个公主”。你深吸一口气,跟上去了。你自己选的学生,哭着也要带完。
每天晚上,缘一都会用你的手机给天照打视频电话。自从过山车事件以后,天照放心不下,把每天的语音通话升级成了视频通话。
“天照大人,你看,这是今天买的。米妮耳朵,发箍。”
缘一买了一个米妮耳朵的发箍,红色的,带波点蝴蝶结的。他把发箍戴在头上,又把另一个同款发箍戴在狗熊头上,一人一熊并排坐在酒店的床上,对着手机屏幕。
天照在那头笑出了声,“你戴这个还挺好看。”
“天照大人,老师也戴了。她戴的是米奇的,黑色的。”他把手机转向你。
你正靠在床头看书,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米奇耳朵发箍。你不想戴的,是缘一非要你戴,说“老师戴这个好看”。你说“不戴”,他就那么看着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一直看到你戴上了。
你戴上了他又看了你一眼说“好看”。
你没有摘下来过。
“妹妹,你戴米奇耳朵还挺好看的。”天照在那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没有告诉她,你还戴着呢,你都打算戴着睡觉了。
严胜从门外进来给缘一送水,被缘一叫住了。“兄长,来和天照大人打个招呼。”
严胜走过来站在缘一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他把头发吹干了,月亮在耳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对着屏幕微微欠身,“天照大人。”
天照在那头挥了挥手,“严胜,好久不见。你瘦了。”
“没有,还是老样子。”
“多吃饭,不要总是照顾别人忘了自己。”
天照的语气自然得像在叮嘱自己的家人,严胜的耳朵微微红了。“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你没有告诉他,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
无惨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频通话的画面里。
不是缘一没有叫他,是缘一叫了他没来。
第一次叫“无惨先生,天照大人想看看你”,无惨在隔壁房间说“在洗澡”;第二次叫“无惨先生,天照大人问你吃了吗”,无惨在楼下说“吃了”;第三次叫的时候无惨直接没有回应。你以为他在躲天照,其实不是。他是在躲“和不太熟的人寒暄”这件事。他对天照的印象停留在“高天原的统治者”“缘一的领导”“你姐姐”。
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所以他不出现。天照也没有追问。
电话那头传来天照的声音:“缘一,把手机给老师。”缘一把手机递给你。你接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天照。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头发散着,素颜。和你在高天原看到的那个穿白色十二单、戴金冠、手持八股勾玉的天照是大神判若两人。
这就是你姐姐,晚上不卸妆,白天不出门。
“妹妹。”
“姐。”
“缘一,谢谢你照顾了。”
你愣了一下,“谢什么,他是我学生。”
“他是你学生,也是我的。他在高天原,我照顾他;他在你那里,你照顾他。我们扯平了。”她顿了一下,“过山车那件事就算了,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你说,“我发誓,再也不带缘一坐过山车了。谁带他坐谁是狗。”
天照笑了,笑得很轻。屏幕上的她看起来很开心。她挂电话前对缘一说“早点睡,明天还要玩”,缘一说“好”,然后她又对你说“妹妹,晚安”,你说“晚安,姐”。电话挂了。
缘一把手机还给你,把狗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盖上被子。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老师,明天去冒险乐园。”“好。”“那里有过山车吗?”“没有。”你撒谎了,冒险乐园有更刺激的。但你打算带他绕过那个区域。你发誓再也不带他坐了。谁带他坐谁是狗。
你回到自己房间,无惨已经躺在床上了。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迪士尼的地图。他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已经标好了,全部绕开过山车。
你躺下来,他关掉手机把你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你的头顶,他的心跳很稳。“无惨。”
“嗯。”
“你明天,还跟我们去公主园区吗?”
“去。”
“你不是不好意思和公主合影吗?”
“不合影,跟着。”
“那你去干嘛?”
“看着。看着你们。”
你的眼眶有点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没有说话,手在你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
剩下的两天就这样过去了。
你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园区,看了一场又一场花车巡游,吃了一根又一根米奇冰淇淋。缘一抱着他的狗熊走在最前面,你走在左边,无惨走在右边,严胜走在最后面。四个人,一只熊,在迪士尼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缘一的狗熊抱得太久了,毛都被摸得打结了。
严胜说回去给他洗,缘一说“不用洗,这是迪士尼的味道”。严胜大概想说“迪士尼的味道是什么味道”,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狗熊耳朵上那根线头揪掉了。
烟花秀的最后一天晚上,你们还是去看了。缘一抱着狗熊站在城堡前,仰着头。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紫红色,金色,蓝色,绿色,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久到人群都散了他还在看。严胜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你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一个抱着狗熊仰头看天空的男人,一个双手插兜站在旁边等的男人。你们没有打扰他们。天上的烟花放完了,缘一低下头,抱着狗熊转身,看见了你们,笑了。那是他来美国以后最大的一个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到可以被看见的弧度。
“走了,回家。”你说。
缘一抱着狗熊跟着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堡。“老师,以后还能来吗?”
“能。”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下次来美国的时候,等你想来的时候。随时。”
缘一转过身跟着你们走出迪士尼的大门。
上车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灰姑娘城堡在夜色中亮着灯,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