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奥兰多迪士尼的第一夜 紫红色的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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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红色的傍晚，你们站在奥兰多迪士尼乐园的酒店门前。
你抬头看着这座英式古典庄园，金碧辉煌，古典优雅，像维多利亚时期英国公主会住的地方。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窗框，墨绿色的常春藤从墙角攀爬到屋檐。大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斑，落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落在复古花纹的地毯上，落在前台工作人员那身英伦风制服上。连见多识广的无惨都微微抬了一下眉毛，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吊灯移到大理石柱，从大理石柱移到旋转楼梯的铁艺扶手，最后落在那张登记表上。房价那一栏印着四个数字，一千多美元一天。他一口气订了四间房，五天。
严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ipad，不是他平时用来追韩剧看网课的那个，是新的，你们前两天新给缘一买的。银色的外壳，屏幕还贴着出厂时的塑料膜，没有一丝划痕，像一块光滑的、带着科技光泽的鹅卵石。买的时候缘一就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薄薄的、亮亮的东西是买给他的，他以为严胜又在给自己更新设备。严胜也没说是给他的，他只是在结账的时候用手机付了款，把它装进背包，什么也没说。
此刻他把ipad从背包里拿出来，屏幕上的塑料膜刚撕掉，泛着干净的光。严胜转过身看着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吊灯的缘一，“缘一，过来。”缘一走过来了。
严胜把ipad递给他。“给你的。”
缘一低头看着那个薄薄的、亮亮的东西，没有接。“我不用。”
“里面有电影。迪士尼的，提前下载好了。无惨大人下的。”缘一抬起眼睛看了无惨一眼，无惨正在前台办入住，黑色衬衫的背影挺拔而冷淡，没有回头。
他下载这些电影的时候大概在想——缘一没来过迪士尼，不知道什么是迪士尼，先让他看看电影，知道那些卡通人物是谁，明天进园区才不会站在米奇面前问“老师，这只老鼠为什么穿着衣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声张，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载的。无惨就是这种人，他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很贵，别砸了。”严胜把ipad塞进缘一手里。缘一接住了，他低着头看着屏幕上亮起的苹果标志，手指都不敢用力，怕捏碎。
你和无惨在一旁对着账。
无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你凑过去看——酒店，四个人，五天，五位数。无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又退回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虽然我不缺钱但看到这个数字还是有点心梗”的意思。
你们并不算穷，你颇有理财头脑。无限城大战后，无惨殒命，你一度滞留人间就是为了打理无惨的外贸公司。那时候你每天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出入写字楼，和各国商人谈判，签合同，看报表。你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直到一切都稳妥了才回到黄泉国找无惨和严胜。而且你们夫妻俩在日本也投资了多套升值的房产，光是租金就够你们衣食无忧好几辈子。
正因如此，你当初来美国留学想学的是金融。你擅长这个，你喜欢数字在指尖流过的感觉，喜欢看着账户余额一点一点增长的踏实。你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但无惨觉得当会计没前途，说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学金融的，太普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忘了，他认识的人里也没有几个学机械的。他大手一挥，你就成了机械系的研究生，每天面对冷冰冰的精密仪器，修设备修得满手机油。你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学了金融，自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华尔街，也许在某个投行，也许在对着屏幕上的K线图喝着咖啡等收盘。可现在你在迪士尼，对着酒店账单，看着账户余额里那几颗被划掉的数字，给自己的学生买冰淇淋。
自从缘一来后，钱像流水一样流走。不是抱怨，是陈述。童磨来的时候他自己会搞定一切，机票自己买，酒店自己订，甚至还会给你们带限定版零食，虽然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肚子。童磨不需要你们花太多钱，他甚至会倒贴。他每次来都会说“夫人这是给你们的礼物”，你每次都想对他说“你少来几次就是最好的礼物”。
但缘一不一样，他两手空空地来，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他需要新碗，新衣服，新鞋子，新手机，迪士尼门票，头等舱机票。这些都是必须的，你们没有多花一分冤枉钱，但是加起来那个数字还是让见多识广的无惨感到陌生。
这时缘一走过来了，他走到你面前站定，看着你。“老师，我想借手机。这里没有座机，我想天照大人和童磨先生了。”
你说不出“等会儿再打”或是“明天再打”，你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天照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妹妹——”天照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拖着长音的、懒洋洋的语气。
你笑了笑，“姐，缘一想和你说话。”你把手机递给缘一，他接过去贴在耳边。
“天照大人。”他叫了一声，然后没有声音了。你站在他旁边，听见电话那头天照的声音，你没有说什么，然后听见缘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座古老的庄园。“这里好好看呀，比高天原还好看。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看的地方。”落地窗外，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紫红色，金色，蓝色，绿色，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迪士尼每晚都有烟花，今晚是为你们放的。
电话那头的天照在说“好好吃饭，不要给妹妹添乱”，在说“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给我看”，在说“你穿那件白色衬衫好看吗？我让你带的那件”。
缘一一一点头，“好，拍了给你看，穿了，好看。天照大人，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要总吃泡面。”天照在电话那头笑了，缘一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你，你听见天照在那头说“妹妹，把他看好了，别让他走丢了”。
你笑了一声，“知道了姐。”
你又拨通了童磨的电话。这次响了很多声才接，童磨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甜腻腻的、像裹了一层蜜的语气，“夫人——晚上好——想我了吗——”你把手机递给缘一。童磨的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水，缘一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他偶尔“嗯”一声，偶尔“好”，偶尔“知道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童磨知道你们带缘一来迪士尼玩了，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在他还没说出“我也要来”之前就先一步伸手抢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没门”，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掉了。动作一气呵成，像拔刀。
缘一看着你挂电话的动作，“老师，童磨先生，很想来的。”
“他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是童磨。”缘一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但他没有再问了。
严胜从缘一的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ipad，他刚给它充上电。“缘一，晚上无聊可以看里面的电影，都是迪士尼的，明天进园区你就认识那些人物了。”
缘一接过ipad，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严胜的眉头跳了一下，走过去把缘一的手指轻轻挪开，教他用指腹。“不要戳，轻轻点，用这里。”
严胜指着自己的指腹示范了一下。缘一照做了，点开了一个app，屏幕上跳出一只米老鼠。他盯着那只米老鼠看了许久，“这只老鼠，穿着衣服。”严胜的眉头又跳了一下。
严胜走进缘一的房间，在浴室里待了一会儿。他调好了水温，用手背试了试，不烫不凉，刚从浴帘杆上拿下一条干净的浴巾叠好放在洗手台旁边，把沐浴露和洗发水放在浴缸边沿，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拆开包装放在浴缸前。他做完这一切走出浴室，看着缘一，“晚上有事，不要去打扰老师和无惨大人。我的房间在隔壁，有事敲我的门。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有事敲兄长的门，不打扰老师和无惨大人。”
缘一像个小学生被老师提问，严胜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嗯，睡吧。明天早起。”
“兄长晚安。”
“晚安。”
严胜走出缘一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相安无事的一夜。只有无惨不太习惯一个人睡。他在那张宽大的、柔软的、铺着雪白床单的维多利亚风格大床上躺了很久，翻了无数次身，把枕头拍了好几遍，把被子拉上来又掀下去，望着天花板，又侧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床的另一半。然后他起来了，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着，赤着脚，走过走廊，敲了你的门。你来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
“我一个人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每一个字都重达千钧。
你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来掀开被子躺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关上门走过去躺在他旁边，他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他的心跳很稳。
“无惨。”
“嗯。”“你一个人睡不着，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没有你。”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以前没有你，他一个人睡了很久，也睡过来了，但习惯了身边有人以后再回到一个人就睡不着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无限城高处俯视众生的鬼王了，他只是个习惯了妻子在身边、一个人睡不着的普通男人。
第二天早上，严胜是天还没亮就醒的。他洗漱完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餐厅，是去敲缘一的门。敲了三下，门开了。缘一已经起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基础款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他显然刚醒，但已经站在门口了，大概是听见严胜的脚步声就起来开门了。严胜走进他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那套昨天搭配好的夏季运动套装——浅灰色的速干T恤，深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色的运动袜，那双已经穿软了的工装靴。他一件一件地放在床上，“穿这套。园区很大，要走很多路，穿运动服舒服。”
缘一拿起那件浅灰色的T恤，看了片刻，穿上。严胜又把运动短裤递给他，缘一换上。严胜蹲下来把袜子卷好放在他脚边，缘一穿上了。严胜站起来看着他，头发太蓬了，用手抓了抓还是蓬。“发型没办法，就这样吧。”
你从隔壁房间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深蓝色的运动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无惨从你身后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低马尾。你们三个人站在走廊里，黑色白色灰色，像一幅简约的现代画。缘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浅灰色蓝色白色，头发蓬蓬的，像一朵飘在画框边缘的云。
你们四个人在酒店餐厅吃早饭时，不少人偷偷看你们。一家四口，颜值在线的东亚面孔，清爽的夏季运动装，坐在维多利亚风格的餐厅里吃美式早餐。一个头发蓬蓬的高大男人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把热狗面包、番茄意面和酸奶都放进碟子里，不是自己要的，是你给他放的。你牢记姐姐天照的话，“让缘一乖乖吃饭”。他乖乖地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他做什么都很认真。
你们走在迪士尼的街道上，两旁是各种颜色的房子，尖顶的圆顶的，粉的蓝的黄的紫的。路上的人穿着各种卡通图案的T恤，头上戴着米奇耳朵的发箍。孩子们跑着笑着，手里拿着气球和棉花糖。缘一走在你们中间，穿着浅灰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工装靴踩着地面的声音还是闷的。他看那些戴米奇耳朵的人，看了一会儿。
“老师，他们头上那个，为什么大家都戴？”
“因为可爱。”
“老师也想戴吗？”
“不想。”
“兄长呢？”
“不想。”
“无惨先生呢？”无惨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个卖发箍的摊位，迅速移开了目光。缘一没有注意到，但你注意到了，你走过去给缘一买了米奇耳朵戴在缘一头上，缘一像头长了老鼠的狗熊。
你们在城堡前停下来拍照。严胜拿出手机，让路人帮你们拍。四个人站在一起，你站在中间，左边无惨，右边严胜，缘一站在严胜旁边。他比严胜高出小半个头，头发蓬蓬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笑了一下，很快，快到你几乎没看见，但你看见了。那是他来到美国以后第一个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了弯，嘴角上扬了上扬，整个人的气场从“冬天的熊”变成“秋天的熊”的那种。
严胜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老师，这张不错。”你凑过去看，确实不错。你把照片发给了天照，发给了童磨。
烟花秀开始了。夜幕降临以后，灯光熄灭以后，第一朵烟花在城堡上空绽开。紫红色，金色，蓝色，绿色，和昨晚从酒店窗户看到的一样。现在你们站在城堡正前方，仰起头，那些烟花就在头顶炸开，碎成千万颗光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缘一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满天的光。他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一朵一朵地消失，他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但他没有低下头。
烟花放完了，人群开始散去。你们也转身往出口走，缘一落在最后面，还在仰头看着天空。严胜停下来等他，“缘一，走了。”
“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没了。”缘一没有回答，还看着天空。严胜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走回去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天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烟花的余烟在夜风中慢慢散去。严胜收回目光看着缘一的侧脸，“走了，明天还可以看。烟花每天都在放。”
“每天都在放？”
“嗯，每天。”
缘一又看了一会儿天空，低下头，“好。”他跟着严胜走了。你们四个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缘一走在最后面。他看着你们三人的背影，兄长走在老师右边，无惨先生走在老师左边，他们并排走着，步伐一致。他跟在后面，看着他一直看着的那样。“兄长。”
“嗯。”
“明天还来。”
“嗯。”
他又走了几步，“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也来。”
“大大后天呢？”
“也来。”
“大大大后天呢？”
严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天天来，住在这里不走了。”
缘一认真地看着严胜，“好。”严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缘一跟在后面，深棕色的工装靴踩在人行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缘一开启期待自己后面的旅程，因为自从自己被兄长大人腰斩后，是天照收留并医治了他，此后几百年，他再没有去过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奥兰多迪士尼的第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