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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逃离“缘”生家庭 明媚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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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阳光还在窗外铺陈,但你们已经回到了那种“不是在度假”的生活节奏里。严胜坐在沙发上,ipad架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那片只有数字和符号的世界里。你已经观察了他好一阵,他的姿势从靠沙发,变成前倾身体,变成把ipad放在茶几上整个人趴过去看。他太认真了,认真到茶几上的草莓一颗都没有动。
你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叠好的衣服,经过沙发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拓扑学,你连这个单词都拼不出来。“严胜,你在干嘛?”
他没有抬头,“看下学期的课。”
你停下脚步,“暑假才过了一半。”
“嗯,先预习一下。”
“预习多少了?”
“两门课,快看完了。”你说不出话了,你想起他说过要趁暑假学完未来四年的课程,你觉得他是开玩笑的。严胜不会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无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也看了一眼严胜的屏幕。“别卷了。”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在严胜身边坐下来,“多去看韩剧。”
严胜的手指停了一下,“韩剧更新了,还没看。”
“那去看。”
“看完这节。”
“这节还有多少?”
严胜沉默了片刻,“很多。”
无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完这节去看韩剧。”
“嗯。”严胜应了,但他没有动,手指还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你看了无惨一眼,无惨看了你一眼,你们都知道严胜说的是“嗯”,但意思是“嗯,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看完这节”。这节看完还有下节,下节看完还有下下节。一个暑假有四年的课,他看完了两门还有更多门。你们说“别卷了”是心疼他,他说“嗯”是不想让你们担心,但他还是会继续卷。他就是这样的人,从十岁在道场里挥刀就不肯停下,从十岁就是了。
无惨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了它,找到严胜在追的那部韩剧,点了播放。韩剧的片头曲响起来,严胜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头继续看拓扑学。无惨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严胜又抬起头,这次他看着无惨,无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电视剧的配乐中对峙了片刻。
严胜把ipad合上了。“看完这集。”他拿起茶几上那碗草莓放在自己腿上,开始看韩剧。无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笑了,“无惨,还是你有办法。”无惨没有回答,喝他的咖啡。
关于去健身的事,是无惨先提的。那天他从健身房回来,换了衣服,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你们。“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去。”
你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去干嘛?”
“健身房。有健身操课。”你抬起头看着他,严胜也抬起头看着他。无惨的表情是那种他独有的、冷淡的、不容置疑的、好像在说“我已经决定了”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们没见过的东西,不确定,小心翼翼,怕被拒绝。他想和你们一起做什么。他每天一个人去健身房,一个人在那些冰冷的器械上流汗,旁边的人都有搭子,他没有。
“不要。”你说。
“不去。”严胜说。异口同声,默契得像排练过。
无惨看着你们沉默了,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顿了一下——他以为你们会答应的,他以为至少你会答应的,他以为他开口了你们就不会拒绝。
第二天他又去了健身房,一个人。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他没有提了,但他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下,看着你们又走了。你没有跟去,严胜也没有,但是那天晚上严胜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多煎了一块牛排,放在无惨的盘子里。无惨看着那块多出来的牛排,他知道这块牛排的意思,是“我没有陪你去但我记得给你煎了牛排”。他吃了,什么都没有说。
童磨又打来电话了。手机震动的时候你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夏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你看见屏幕上那串熟悉的越洋号码,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不是每次接到他电话都会咯噔,但这次咯噔了。你有不详的预感,每次有这种预感,童磨都会带来一个让你措手不及的消息——比如期末周成绩单,比如论坛链接,比如突然出现在夏威夷。
你接了。“夫人!”童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雀跃的,像一只发现了满地坚果的白橡色毛发的狐狸,“你们夏威夷玩得开心吗?回去以后生活还习惯吗?严胜前辈的病好了吗?无惨大人有没有继续去健身房?”你一一回答了,你的不详预感越来越强烈。他铺垫得太多了,他平时打电话不会问这么多,他平时会直接说事。
“童磨,你到底要说什么?”
童磨沉默了片刻,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夫人,我把你们的夏威夷之旅和缘一说了。”你的手在阳台栏杆上握紧了。“他很怀念兄长和你,所以打算从高天原来美国探亲。”
世界清净了片刻。夏威夷的风吹过你的脸,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你听见电话那头童磨在等你的回答,你开口了,声音比你预想的平静:“你什么时候和缘一这么熟的?”
“啊,我们自从黄泉国见面后就保持了一百多年的联系呢。正好他也有点想你们了。”
一百多年。你想起黄泉国那一次,缘一站在三途川的对岸,大红色的羽织在晨风中翻飞,对岸的樱花花瓣飘落在水面上。你和无惨和严胜站在此岸看着他从雾气中走出来,叫了一声“兄长大人”。后来严胜变了,从黑死牟变回了继国严胜,从鬼变回了人。再后来你们离开了黄泉国,来了人间,来了美国,来了剑桥市,来了夏威夷。一百多年了,你从来没问过严胜和缘一有没有联系,严胜也从来没提过。你知道他不会提,他不是那种会把心事挂在嘴边的人。但你不知道童磨和缘一一直有联系,一百多年,从黄泉国到现在。
“童磨,他什么时候来?”
童磨报了日期,你没有说话。童磨小心翼翼地说“夫人,缘一已经决定要来了,没法改了,你们做好准备”。你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好一阵。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公寓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笑声从楼下传上来。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严胜还在看韩剧,无惨在旁边看书。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你。你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因为无惨放下书坐直了,严胜的手在遥控器上停住了,电视里的韩剧在没有人看的情况下继续播着。
“童磨打电话来了。”你说。
无惨的眉毛动了一下,严胜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微微蜷曲了。“他说他把我们的夏威夷之旅和缘一说了。”无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书合上了。严胜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缘一很怀念严胜和我,所以打算从高天原来美国探亲。”无惨和严胜同时沉默了。
无惨的沉默是那种他独有的、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沉默,但他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地摩挲着,他在想什么。严胜的沉默是那种更深、更沉、像一口古井,你往里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看不见井底。他把遥控器放下了。
“什么时候?”无惨问。你说了日期,没有人说话了。电视里的韩剧还在播,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背景音乐很煽情。无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的背影在夏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严胜也站起来了,“我去做饭。”他走向厨房。他的脚步很稳,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你看见他走进厨房以后在灶台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着,看着墙上那块白色的瓷砖。
你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严胜背对着你,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和蔬菜。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慢半拍。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见你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他没有切到手。
“老师。”严胜叫了你一声。
“嗯。”
“缘一来了以后,住哪里?”
你想了想,“客房,收拾一下。”
他点了点头,“被子够吗?”
“够,柜子里还有一床。”
“好。”他继续切菜,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他以前在继国家,吃东西不挑,什么都吃。”他想了一下,“但每次有鱼,会多吃一点。”他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沾着菜汁。“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吃鱼。一百多年了,人的口味会变的。不知道他变了没有。”
严胜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着,他洗了很久。“他来了也好。”严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水声盖过,“很久没见了。”你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一百多年前宽了一些,头发比一百多年前短了一些,耳朵上还戴着那对月亮。他还是那个哥哥,不管他是什么形态,不管他是人还是鬼还是什么都不是的留学生,他都是缘一的哥哥。
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厨房门口。他站在你身边,看着严胜的背影。“他来了,你做饭。”
严胜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无惨。“好。”他说。
“他住多久?”无惨问。你不知道,童磨没说,缘一没说。住多久都行。客房已经空了很久了,自从你们搬进这套公寓,那间客房就从来没住过人。童磨来的时候睡沙发,缘一来了可以睡客房。有窗户,有床,有柜子,有一盆你们叫不出名字但一直活着的绿植。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姐姐的电话来的时候,你正在为缘一收拾客房。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你愣了一下——天照。你这位姐姐,高天原的至高神祇,统御神域的存在,平时连消息都很少回,更别说主动打电话了。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就传来天照那标志性的、拖着长音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妹妹——好久不见呀——”
“姐。”你在床边坐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缘一出发了。他让我转告你们,大概晚上到。”
你“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她特意打电话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转告航班信息。果然,天照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那种微妙你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要坑你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
“妹妹呀,缘一他——真的很想你们。你不知道,他在我这儿念叨了多少回。‘兄长大人不知道过得怎么样’‘老师的头发有没有长一点还像不像以前那么漂亮’‘无惨先生的脾气有没有好一点’,天天说月月说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听着她的话,想象缘一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原来私底下话这么多。然后你听见天照笑起来,不是那种端庄的、克制的笑,是那种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幸灾乐祸的笑。
你从她的口吻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姐,你是不是瞒了我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啊?有吗?亲姐妹,我怎么可能坑我的妹妹呢?”天照的声音无辜得像一张白纸。紧接着你听见她再也掩盖不住的笑意从电话那头泄了出来,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外渗。然后她飞快地说了一句“总之你们好好招待他”,挂了。
你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你这位姐姐自从迷上日漫,整个人就变了。以前高天原的天照大神端庄威严,走到哪里都自带圣光,现在她房间里堆满了手办和漫画,整天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家居服,头发随便一扎,盘腿坐在沙发上追新番。你上次去高天原看她,她正对着屏幕抹眼泪,说“这个男主太惨了,妹妹你一定要看这部”。你看了一眼,是讲一个少年在海上冒险的故事,你看了三集觉得还行,她看了三百集。
无惨从客厅探进头来。“谁的电话?”
“天照。说缘一晚上到。”无惨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退出去了。你听见他在客厅里对严胜说“缘一晚上到”,严胜“嗯”了一声,然后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片刻又继续响了。
缘一坐飞机来的。你们三个人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看着航班信息屏上那班飞机从“landing”变成“arrived”。无惨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冷淡而疏离的、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东亚男人。严胜穿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的头发又剪短了一些,露出那对月亮耳饰,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你穿着米白色,剪裁良好的绸缎连衣裙,及腰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时间。你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构图精致的画
然后缘一出来了。
你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高——比严胜还高出一点——是因为他的穿着。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织,是几百年前款式的和服。脚上穿着白色的足袋和木屐,木屐踩在机场的光洁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的头发是蓬松的、天然卷的,不像严胜那样柔顺地垂着,也不是无惨那种规整的长卷发,而是一大蓬、乱糟糟的、像被风吹过的、每一缕都有自己的想法的卷发。
他比以前更魁梧了,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穿着大红色古代武士装束的巨汉,在拉着行李箱、穿着卫衣、戴着耳机的旅客中间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你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是在拍电影吗”,另一个说“没看到摄像机啊”,还有一个说“cosplay吧”。缘一不在意,他也不看那些人,他的琥珀色眼睛从通道那头就开始扫视到达大厅,扫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看见了你们。
他的脚步加快了,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更密了,嗒嗒嗒嗒,像心跳。
他在你们面前站定。你这才发现他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被日光照晒过的颜色,不像严胜那样白皙,也不像无惨那样苍白。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和一百多年前在黄泉国三途川岸边看见的那张脸一样,和更早以前在继国家的庭院里、那个十岁的、抱着木剑站在廊下的孩子一样——只是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穿着大红色的和服,黑色的卷发蓬松地堆在头顶,像一只刚从神域里走出来的、巨大而沉默的、温柔的狗熊。
他看着严胜,严胜看着他。两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被漫长的时光打磨得深沉而安静。然后缘一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兄长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四月的风吹过神域里的樱花树。
严胜的嘴唇动了动。“嗯。”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亮。他看着缘一,说了两个字:“衣服。”
缘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红色羽织,又抬起头看着严胜。“不好看吗?”
“不合时宜。”
“兄长大人穿得好看。”
“我说的是你。”
你笑了,“缘一,好久不见。你穿成这样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把目光移向你“老师穿得很好看。”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我的衣服,没有带。这是唯一一套。”他顿了顿,“我没有其他衣服。”
你们四个人站在到达大厅里,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回头看缘一。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大红色的和服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格外耀眼。他从通道那头走出来什么都没提,两只手空空的,连个随身的包都没有。他没有带礼物,不像童磨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的“限定版”,他就这么空着手来了。
严胜看着他空空的双手,看了片刻。“你没有行李?”
“没有。”缘一答。
“换洗衣服呢?”
“没有。”
“洗漱用品呢?”
“没有。”严胜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在想“这些东西都要买,明天去超市”以及“他今晚怎么办,用我的先用我的”。
“今晚用我的。”严胜说。
缘一看着他,“好。”
你们四个人走出机场,夜风迎面扑来。缘一仰起头看着天空。他看了很久。无惨的车停在停车场,一辆黑色的陆虎SUV,是他来美国以后买的。严胜坐在副驾驶,你和缘一坐在后座。缘一坐进来的时候把木屐脱了,整齐地放在脚垫上。他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路灯的光掠过他的脸。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他说。缘一看着窗外。
车在夜色中行驶着,从这里到公寓还需要一段时间。缘一坐在你旁边,大红色的羽织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你们四个人在回公寓的路上,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像一家人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那种安静的、踏实的、不需要多说什么的沉默。
你忽然想起姐姐天照挂电话前的笑声,你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你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早就知道缘一穿成这样来,她早就知道他会什么都不带,她早就知道你们在机场会被人侧目,她早就知道严胜会皱眉、无惨会说“明天去买衣服”、缘一会说“好”。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在等你们接招。
你捏了捏眉心,在心里给姐姐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