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包办婚姻(平安京旧年) 下午的阳光 ...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海。
无惨去健身房了,出门前换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你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身材确实很上心。他对锻炼身体没有任何怨言,每天早起跑步,下午去健身房,雷打不动。你有时候觉得他对自己这副新身体的在意程度,不亚于当年对无限城的经营。
“别吃太多爆米花。”无惨出门前看了一眼你怀里那只巨大的碗。
“知道了知道了。”你挥手赶他,他走了,门关上了。
严胜靠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上还盖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他的气色比早上好了很多,烧已经完全退了,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消了,只剩下病后的一点点苍白。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那撮被无惨按了两次的头发依然翘着。他看着电视屏幕,表情是那种他独有的、看不出在看什么的专注,但你知道他只是在发呆,因为电视里在放广告。
你拿起遥控器翻了几页,停在一部韩剧上。封面是男女主在雪中相拥,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跨越千年的爱恋”。“这个,看吗?”你问严胜。他看了一眼封面,点了下头,“嗯。”你点了播放。
开头就是古代的场景,男主是将军,女主是医女,战乱,离别,死亡。女主死在男主怀里,男主抱着她的尸体哭了很久,然后拔剑自刎。
画面一转,现代,男主是建筑师,女主是景观设计师,他们在工地相遇,彼此觉得对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开始吵架,因为设计方案争执不休,谁也不让谁。
你往嘴里塞了一口爆米花,嚼得很响。严胜在旁边看着,你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你,但他的手在毯子下面悄悄地伸向那只碗。你拍下去了。
“你病还没好,不能吃爆米花,上火的。多喝热水。”
严胜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只会说‘多喝热水’,哪个国家都是。”他的声音幽幽的,像一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的叶子。
你忍不住笑了,“那你想听什么?多喝热水是全球通用的关怀,不分国籍。”
“想听你说,可以吃一颗。”严胜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你拍开他的手,“不行。”严胜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电视里的剧情继续推进。
男女主开始做梦,梦见前世的片段。男主梦见战场,梦见自己浑身是血,梦见一个女人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女主梦见药炉,梦见漫天的雪,梦见一个男人用身体为她挡住射来的箭。他们开始寻找这些梦的意义,他们去图书馆查资料,去博物馆看文物,去那个古战场遗址。每去一个地方,他们就会想起更多的细节,那些细节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拼出一段完整的、悲伤的、跨越了千年的爱情。
你看着男女主在古战场遗址上相拥而泣,眼眶发热,往嘴里塞了一口爆米花。
严胜在旁边伸手,你又拍了下去。他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思索再三,开口问道。“老师,你和无惨大人是不是也结婚几百年了?”
“一千多年了。”你纠正道,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严胜也在看着屏幕,但你知道他的问题不在屏幕上。“那你们不也是包办婚姻吗?但你们感情挺好的。”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轻轻地捻着,他在紧张,他说这句话用了很多力气。
你喝了口可乐,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你没有正面回答,把可乐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天花板。“看来无惨说得没错,我的确把你宠坏了。严胜,你恃宠而骄。以前的黑死牟才不会关心这些,天天就窝在无限城练武。”
严胜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我没有……”他低下头。
“你有。你以前不会问我和无惨的事,不会问我们的感情,不会问我们是不是包办婚姻。你会说说‘是’‘好’‘明白’,然后转身去练剑。现在你会顶嘴了,会问问题了,会伸手拿爆米花了,拍你一次你还伸第二次。”
严胜不说话了,毯子下面的手指捻得更快了。他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空的,大概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那对月亮在耳垂上微微发亮。你笑了,坐直了,把爆米花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着他盘腿坐着。“不过你是千百年来第一个问我的人。连童磨都没问过我。”严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你。
你很乐意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你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夏威夷的阳光,那些金色的光线在棕榈树的叶片间跳跃着,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蝴蝶。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年”这个单位都失去了意义。
那时候你还不是无惨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夫人。你是黄泉国三途川的神祇,每天的工作是引渡亡灵,站在那条暗红色的河边,看着那些死去的人从你面前走过。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们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从河的那一边来,到河的那一边去。你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百年又一百年。
你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河流不会因为从它身上流过的水而悲伤,风不会因为吹过的树叶而快乐——你就是那条河,那阵风。
你没有感情。
你是一个空洞的神祇。
直到有一天,你的母亲伊邪那美找到你。她站在三途川的岸边,穿着那件你看过无数次的、暗红色的、绣着彼岸花的十二单华服,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的面容和你很像,但比你更古老、更深沉、更像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她看着你,看了很久。“给你一千年,去人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你问她为什么。“一千年,学会什么是感情,再回黄泉国。黄泉国需要有感情的神。”
你没有问“如果学不会呢”,因为神祇不需要问假设性的问题,假设性的问题只对人类有意义。
你只斩钉截铁地回答,“好。”然后你渡过了三途川。
你以前渡过无数次三途川,每一次都是为了引渡亡灵。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你是为自己而渡的。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暗红色的,沉默的,亘古不变的。但你踩在水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你从未感觉过的东西,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触感。
你踩在水面上了,水面在微微下沉又弹起,你的身体在轻轻晃动,你有身体了。你低下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脸,是你,还是那张脸,但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你是活的人了。
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被褥是新的,枕头是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你不熟悉的、干燥的、带着木头香气的气息。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你床边,眼眶红红的,看见你醒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孩子,你醒了。”她握着你的手,手掌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娘去告诉你爹。”她站起来,踉跄着出去了。
你有了人间的父母,有了人间的名字,有了人间的身份——武家贵族姬君,父母疼爱的独生女。你在心中默念你的人类父母给你编造的身世,一字一句,没有任何感情。你的感情还没有长出来,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连根都还没有开始扎。
过了几天,你的“父亲”进来了,穿着正式的狩衣。他站在你面前沉默了许久,“孩子,爹对不起你。家里现在这样,只能让你……”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你知道自己要嫁人了。
对方是产屋敷家的无惨,那个病弱的、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家族在政治斗争中打败了你家族的、为了羞辱你们家族而特地把你指给他的产屋敷家的无惨。
你的“母亲”在旁边哭,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的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父亲”不说话,背对着你们站着,肩膀还是抖的。
你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发抖,他们的感情好浓烈,像两杯满到溢出来的水,不停地往外淌。
你不觉得感动,不觉得悲伤,不觉得任何东西。你只是看着,像一个站在河边的人,看着河水在流。但你把这些画面记下来了。你把它记在心里,因为你觉得这些画面里,可能有你需要学会的东西。
婚礼定在半年以后。
你的人类父母在准备嫁妆。母亲把她年轻时的首饰找出来,一件一件地擦拭,放进妆奁里。父亲把他珍藏多年的那把古琴取出来,交到你手上。“这把琴,是爷爷留给爹的。”你接过那把琴,桐木的琴身,深褐色的漆面上有细密的纹路。你拨了一下弦,琴声清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你把琴收下了,这是你的人类父亲给你的。他虽然不是你真正的父亲,但他以为你是他的女儿,他以为你是因为家族的落败而被迫嫁入仇家。
你不知道什么叫“感动”,但你知道你的手在接过那把琴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记住了那个停顿。
婚礼前还有一个环节——交换和歌。按照当时的规矩,婚前男女双方要通过信使传递和歌,以此了解对方的才情与心意。你的人类母亲帮你研磨铺纸,满怀期待地看着你。“写吧,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你握着笔,看着那张空白的和歌纸。你不知道写什么,因为你没有心意,你的心意是一片空白,像这张还没有落笔的和歌纸。
你想了许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和歌集,翻了几页,抄了一首。随便抄的,你觉得那首和歌写得不错,那些字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看。
你把纸折好交给信使。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回了一首和歌。你对这首没有任何感觉,把它折好收进了匣子里。后来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你抄的和歌越来越好,那边回的和歌也越来越好,你们在信纸上来来回回,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用文字试探着彼此的存在,直到某天你们抄到同一首和歌。
严胜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认真到专注,从专注到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有插嘴,就那么安静地听你说,像一个听老师讲故事的学生。他的手在毯子下面已经不捻了,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背也挺直了,严胜听你说话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姿势,不管他是十岁还是一百岁还是几百岁,只要你开始讲重要的事,他就会坐好,像回到了继国家的道场。
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很敷衍,对不对?连和歌都是抄的。我当时觉得这桩婚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为了完成一千年的人间任务,学会什么是感情,然后回黄泉国。”
严胜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光。“然后呢?”他问。
你看着他那张忍俊不禁的脸,他大概觉得“无惨大人的和歌也是抄的”这件事,实在太好笑了。
严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大概在等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又翘起来,那撮翘着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你看他忍得辛苦,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沙发上,照在他那张拼命忍笑又忍不住的、病后的、带着浅浅红晕的脸上。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的肩膀微微抖着,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很明显,无惨他也不喜欢我。”
你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夏威夷阳光。那金色的光线已经从地板爬到了沙发扶手上,爬到了严胜那条浅灰色的毯子上,爬到了他耳垂上那对月亮的边缘。“要不然抄的和歌重了。同一首和歌,同一本和歌集,同一页,连断句都一模一样。”
你看着他忍得那么辛苦没有停下来,因为接下来的内容他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你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结婚那天,无惨被人扶着和我完成了婚礼。我那时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有多差。”严胜嘴角的抽搐停了一下,他伸过手拿起茶几上那瓶可乐递给你,动作很自然。你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严胜等着你继续,目光专注,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他已经从那个忍笑的状态里出来了,变成了听你讲故事的状态,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你握着可乐瓶看着瓶口冒出的细密气泡,一颗一颗地浮上去,一颗一颗地炸开。“当时的我确实没感情,但是傻子来了都知道——我被骗婚了。无惨在我之前已经娶了四任妻子,都被他给气死了。”严胜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微妙得难以形容的神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这很符合无惨大人一开始的人设,现在的无惨大人好得有点不像他了。
你想起无惨现在的样子,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被博士生指挥着配溶液的样子;在超市里站在货架前比较不同品牌咖啡豆的样子;在夏威夷的清晨端着咖啡杯站在阳台上看海的样子。他确实变了很多,变得让你有时候会忘记他曾经是什么样的,变得让严胜偶尔会忘记他曾经是什么样的。
“无惨身体不好,脾气差。因为他是病秧子,我被他拖累,只能待在后院照顾他。每天都要给他熬药、喂药。”你看着严胜,“不过还有个好事,你想知道吗?”
“什么?”严胜依旧简洁。
“因为无惨身体实在虚弱,所以我发现即使他娶了四任妻子,他还是个处男。”
严胜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整个人保持着听故事时的端正坐姿,但他的脸已经不红了,他甚至忘记笑了。
“但当时的无惨嘴硬,非和我说自己很有经验。结果是,结婚了两年。”你竖起两根手指,“你猜猜怎么着,我也还是个雏儿。”
严胜还保持着那种信息过载的僵化状态,像一台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网页然后卡住了的电脑。
他的眼睛看着你,瞳孔却快散的,大概正在脑子里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无惨大人,鬼王,一千多年来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结婚两年没法碰妻子,还嘴硬说自己很有经验。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落在严胜僵硬的侧脸上。
“那时无惨的脾气真的很臭,动不动就把我熬的药给摔了,还让我滚。你知道当时也没有手机,我没地方打发时间,很烦。后来有一次,无惨又摔碗又骂我,我火了,干脆把药直接灌进他嘴里了。”
严胜眨了眨眼,他从过载状态中恢复了,琥珀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看着你的脸。他想了想,用他作为韩剧爱好者的全部经验,总结了一句。
“我懂,欢喜冤家。”
“差不多吧。后来我心血来潮给无惨做了个轮椅,说要推他出去看看。”你马马虎虎地挥了挥手,好像这是一件不值得细说的小事。但你还记得那个轮椅的样子,是你自己画的图纸,找了府上的木匠做的,推起来有些费劲,但轮子很灵活。你推着它在后院转了好几圈,确认不会散架之后才推到无惨面前。
“结果无惨这家伙生气地说,他想要自己出去看,不要我推着。”
你当时站在无惨面前,手里还扶着那个轮椅的推手,看着他仰起头来看你的倔强表情。你觉得他又在嘴硬了,但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和他吵。你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个举动,你往后退了一步,坐上轮椅,仰头看着他。“那换你推我。”你笑着说。
无惨愣住了。
他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你坐在轮椅上仰着脸朝他笑。他的嘴张了张,哑口无言。
他站在廊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梅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你的脸。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你又叫了他一声,“快点啊。”无惨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
那是结婚两年来你第一次看见他笑。
一个年轻的、病弱男人,在妻子坐在轮椅上仰着脸朝他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从嘴角漏出来的、藏不住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如果能多笑笑就好了。
后来你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无惨会给你送一些琴谱,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有一些是很古老的曲子,有一些是当时新作的。
他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你书房的桌上,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你翻开那些琴谱,发现有些页面上有淡淡的指痕,他翻过,他先看过,才决定给你。
他自己也有把笛子,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他身体好点的时候能起来吹笛子,笛声呜咽,像风从很远的山谷穿过来。你第一次听见他吹笛子的时候站在廊下听了很久,他从窗户看见你了,没有停下来继续吹着,他的背影在烛光中很瘦很薄。
你没有告诉严胜,他的生母在无惨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那把笛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你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的靠背上,照在你的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夏威夷的午后安静极了,只有韩剧里男女主角还在说着你听不懂的韩语。严胜没有催你,安静地等着。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后来在我潦草的照顾下,无惨慢慢好了一点,起码能站起来了,能去上朝了。但是我后面才知道,他的生父和继母并不喜欢他。”你的声音轻了下去,“无惨是嫡长子,有弟弟妹妹。他的父母根本不愿意看到无惨身体好起来,也不愿意看到我和无惨感情好。”
你看见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缩了一下。
你后来才知道很多事。
知道无惨的父亲在他小时候把那个位置给了他,但又希望他早点死掉,好让继母生的弟弟继承家业。知道无惨的继母在他年幼时克扣他的衣食,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知道无惨的弟弟妹妹从来不叫他兄长,却叫他“病秧子”。知道无惨在那座大宅子里活了快二十年,没有一个人真心希望他好,除了他死去的生母。
这些话你没有说出口。
因为无惨不会愿意让严胜知道这些。他会把自己的过往一层一层地裹起来、锁起来,再用那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封住。他不会让人看到里面的伤痕,不会让人知道那些伤痕有多深。他宁愿严胜以为他天生就是鬼王,生来就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你没有说,看了一眼严胜。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了。
严胜没有说话。
你深吸了一口气。
“再后来,没有法力、就是普通凡人的我被下了慢性毒药。而无惨那时在外地赴任,当我发现我中毒的时候已经药石无医了。”
你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移到阳台的边缘了,棕榈树的叶子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楼下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有人在喊“throw it back”。夏威夷的午后和几百年前的那个午后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午后你在产屋敷家的宅邸里,发现自己中毒了。
你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也许是他的继母,也许是他父亲,也许是任何一个不希望你和无惨好起来的人。你只知道那毒下了很久了,久到已经渗进了你的骨头里。
你离开了产屋敷家,回到了你的人类父母家。你的人类父亲请了最好的御医,御医来了看了一眼,摇了头,连药方都没有开。你的人类母亲不死心,又请了好几个,每个来看了一眼,都摇头。
你躺在床上,窗外那棵九重樱正在落叶,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廊下,落在石板上,落在你推开窗就能看到的那块青石上。你看着那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中打旋,慢慢地飘落,没有声音。
你的人类母亲坐在你床边,替你捻去落在脸上的樱花瓣,她的手指很轻很轻,怕弄疼你。她说“孩子,娘在这里”,她的眼泪滴在你脸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
你的人类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你,肩膀在抖。他没有进来,他不敢进来。你听着他在门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像那片从枝头脱落的叶子。
你知道你要死了。你不害怕,因为你知道死亡是什么。你是黄泉国的神祇,你见过无数次死亡,你引渡过无数个亡灵,你知道死后的世界,知道那条河,知道那片彼岸花。但你觉得那些眼泪滴在脸上的温度,人类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带着咸味的温度,不会在死后世界存在。
你闭上眼睛。你想起你的母亲,真正的母亲,伊邪那美。在她抱着你在三途川的彼岸花海里徜徉,说“我的孩子,你会成为最好的神”。那时候你还小,小到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不知道彼岸花为什么是红色的,不知道三途川的河水为什么流得那么慢。但你记得她的怀抱很暖,和在人间母亲抱住你时一样暖。
你的眼睛湿了。
“这时,我才体会到感情是什么。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想留在某人身边。想留在人类母亲身边,想留在人类父亲身边,想留在无惨身边。想活着,想和他们一起活着。这种心情叫感情。”
严胜递纸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他把纸巾放在你手边没有催你。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他是继国严胜,他经历过太多的东西,知道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我和我的家人也有给在外地的无惨写信,但是都被他的族人拦截了,无惨一封信都没收到。”你看着严胜,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再后来,我死了。无惨回来时我已经下葬了。”你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
你一直没有告诉他,那些信是你亲手写的。你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手指几乎没有力气握住笔,但你还是写了。一封一封地写,写你的病,写你的想念,写你想见他,写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写完一封你的人类父亲就派人送出去,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你不怪他,你知道他可能收不到了。
后来你死了,他回来了,在坟前站了很久。
“死了?”严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在沙发靠背上照出你的影子,你的影子投在墙上。严胜的影子也在墙上,比你大很多,安静地立在你的影子旁边,像一棵树站在一朵花旁边。
“后来,无惨的病卷土重来。他在暴怒下杀了那位医生,自己变成了鬼王。离开京都的那一天,他放火烧了产屋敷的宅邸,抱着我的琴和他的笛子消失了。”
严胜的眼睛红了。
“我们的第二世,就是他在一次聚会上和当时已经结婚的我又重逢了,然后我毫不犹豫地和无惨私奔了。可能因为我的神明母亲暗中关照,我后面虽然没有神力,但也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能力,就和无惨一直结婚到现在,也拥有了感情。”你长吁了一口气,总算讲完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阳台的边缘,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光。你看了一眼严胜那张认真的、担忧的、还没从故事里走出来的脸,推了推他的肩膀。
“怎么样?讲得不错吧,不比韩剧差吧?”
严胜被你推得晃了一下,眨了眨眼,他还没有从故事里完全出来。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什么,湿漉漉的。
他看着你,前倾着身体,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指尖拂过那些早已褪色的旧事,它们再也不会让你痛了,却能让严胜替你痛。
“老师。”严胜叫了你一声。声音很低。
他看着你,半晌才说出来。“你辛苦了。”
他看着窗外落下的夕阳,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沉默了一下。“你之前说,没有感情的神祇来到人间。你学了很多年才学会。”他转过头看着你,“你学会了。”
你笑着,严胜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又抬起头。“无惨大人也是。他也学会了。”他想了想,“你们互相教会了对方。”他想了想又说,“然后你们教我。教我怎么拿刀,怎么弹琴,怎么变成人。你们用了一千多年,我用了四百年。我也很慢。”他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什么东西在光下面微微闪烁着,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但是你们等我了。”严胜说。
无惨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正用严胜递过来的纸巾擤鼻涕。
他站在玄关,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运动T恤,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黑色的长卷发因为出汗而微微潮湿,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无惨的皮肤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是那种常年坚持锻炼才会有的、健康而结实的光泽。他弯腰换鞋的时候,从玄关的镜子里看见了你们,你红着眼眶,严胜也红着眼眶,茶几上放着用过的纸巾,电视里在放韩剧,男女主角正在雪中相拥而泣,背景音乐煽情得一塌糊涂。
一切都十分合理。
无惨换好鞋走进来,把毛巾从肩膀上取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梅红色的眼睛看看你又看看严胜,再看看电视,韩剧里男女主角终于接吻了。无惨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微沙哑:“什么韩剧,这么好看?”
你和严胜同时看着他。
你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中轮廓分明的脸,梅红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是他现在的脸,是他四十米外能迷倒一片的脸,是他在校草榜上稳居第一的脸。但此刻你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另一张脸——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在病榻上咳得喘不过气的脸;一张被你灌药时瞪大眼睛、满眼写着“你怎么敢”的脸;一张坐在轮椅上被你推到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别扭地转过头去不让你看见他在笑的脸。
无惨以前身体不好、脾气差,喝完药就摔碗,摔完碗就让你滚,让你滚你又没有地方去,只能在廊下坐着看院子里的樱花。他再从窗户里看你,无惨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都知道。
你笑出来了。
你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刚才的悲伤剧情留下的最后一点余韵被这个笑彻底冲散了。严胜也笑了,笑得比你克制多了,嘴角上扬、眼睛微弯,但那张从来都是沉稳克制的脸上出现这种笑容,对比冲击感比你的大笑还要强烈。严胜的耳朵红了,像有人在耳朵上点了一把火,从耳尖烧到耳垂,烧到那对月亮都在发烫。
他还在为主人公曾经的惨状忍俊不禁,那个嘴硬心虚脾气差身体差还死要面子的无惨大人,那个喝药摔碗让人滚的无惨大人。
严胜想起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无惨结婚两年了还是处男,还非说自己很有经验;无惨被灌药的时候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你怎么敢”。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好笑。不能再想了,再想他的耳朵就要着火了。
无惨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你们两个,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笑得耳朵通红。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在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回来发现妻子和弟弟在客厅里对着韩剧哭红了眼睛。这很正常,阿照本来就容易被电视剧感动,严胜本来就容易被阿照带着走。
但你们哭完了又开始笑,对着他笑。他做了什么?他只是问了句“什么韩剧这么好看”,就这一句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警觉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危险感知的、黑色的猫。他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到严胜脸上,又从严胜脸上移回你脸上。你们还在笑,严胜已经别过脸去了,但你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无惨把水杯放下,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们两个趁我不在,说了什么?”他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从笑声中缓过来一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看着无惨那张在夕阳中满是狐疑的脸。
你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很多,和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搭着毛巾、刚健完身、皮肤泛着健康光泽的无惨,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是你用一千多年、用无数碗药、用一把轮椅、用一次私奔,慢慢养成的人。
严胜终于从忍笑中缓过来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有微弯的眼睛泄露了残余的笑意。“没有说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替你隐瞒,他在替你保守你们之间那个关于“和歌抄重了”“结婚两年还是处男”和“被我灌药”的秘密。
无慘看着严胜,严胜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无惨先移开了目光。
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走到阳台上,把毛巾搭在栏杆上晾着。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橘色的夕阳把海染成了和你刚才讲的“之前”一样的颜色。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你。
“那个韩剧,讲什么的?”无惨问。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追问剧情。你看了眼电视屏幕上还在雪中拥吻的男女主角,胡诌了一句。“讲一个男的以前身体不好脾气差,后来变好了。”
无惨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在夕阳中很深。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和歌。”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无惨看着你,声音淡淡的:“抄重了。”
这下轮到你的耳朵红了。严胜在旁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一言不发,但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
无慘从阳台走回来,路过茶几的时候伸手从爆米花碗里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看了一眼严胜,“病好了?”
“好了。”严胜答。
无慘“嗯”了一声,又抓了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幽幽说道“轮椅那个事,你还记得。”
你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黑色的运动T恤,微微潮湿的长卷发,宽阔的肩和窄而有力的腰,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你回答的人。
你笑了,“记得。你推我那次,你笑了。结婚两年,第一次看你笑。”
无惨没有回头,走进卧室了,门没有关。
严胜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他的嘴角笑意很深,深到藏不住。“无惨大人以前,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卧室里的人听见。
你知道严胜问的不是无惨以前是什么样的。他在问,那些你刚才讲的关于“之前”的故事,是真的吗?那个嘴硬心虚,弱不胜衣的无惨大人,真的是现在这个每天去健身房、在实验室里配溶液、会在超市比较咖啡豆品牌的无惨大人吗?
你笑着,“你想听,以后慢慢讲。”
严胜点了点头。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你们三个人就要住满的这套酒店房间里。无惨在卧室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在换衣服,也许在擦头发。
严胜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看着窗外橘色的海平线,他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消退,那是他今天下午笑得最多的一个表情。
他想,无惨大人以前确实很惨,那种让人想笑又觉得不该笑的惨。他不笑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无惨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头发已经擦干了,蓬松地披在肩上。他在沙发上坐下,在严胜旁边坐下了,拿起了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看着严胜。“你笑什么?”
严胜愣了一下,“我没有笑。”无惨看着他,严胜的表情确实是那种沉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严胜的耳朵出卖了他,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可能是病还没好。”
过了两秒,严胜低声道“胡说的。”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天空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又从粉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夏威夷的又一个夜晚要来了。你想起今天下午给他讲的那些故事——一千多年,从三途川到继国家,从继国家到无限城,从无限城到常青藤,从常青藤到夏威夷。你讲了一整个下午才讲完。
严胜听了一整个下午。他听你讲和歌抄重了,听你讲灌药和轮椅,听你讲中毒和死亡,听你讲私奔和第二世。他听你讲完,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你看了一眼身边无惨,他已经放下书了,靠在沙发靠垫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他睡着了,在你们身边。在他的妻子和他的弟弟身边,在夏威夷的夜晚来临之前,他就这么睡着了,像一只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的、黑色的、毛发蓬松的猫。
你拿起那条被他无惨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轻轻地盖在无惨身上,他没有醒。
严胜也伸出手,把那撮翘了一整天的、被无惨按了两次也没按下去的头发,轻轻地压了下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翘起来。
后面还会断断续续写霄照和无惨以前发生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包办婚姻(平安京旧年)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正篇的存稿都放进存稿箱里了,欢迎大家积极在评论区互动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