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是谁在抚琴(继国往事篇) 清晨的夏威 ...
清晨的夏威夷,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你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无惨从车棚里推出辆自行车。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淡然,但他推自行车的样子出卖了他——他的手握在车把上,像在握一把刀,在握着某种他需要驯服的、不太听话的、但又不得不驾驭的东西。
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他看了你一眼,“笑什么。”你摇头,没有说。你当然不会告诉他,他推自行车的样子像在推一头倔驴。你怕说了他会把车一扔回去睡觉,然后你们两个在酒店吃那些难吃的预制菜,而严胜还在生病,需要吃些好的。
你走过去,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无惨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你说,“垫子。坐车后座,硬的。”无惨别扭地扭过头。
你跨上后座,把垫子塞在屁股下面。无惨也跨上了前座,脚踩在脚踏上。你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的后背在你脸颊贴上去的瞬间,温度升高了一些。你感觉到了,他没有说,你也没有说。你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听着清晨夏威夷的风声,听着自行车轮子转动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衫,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到达农贸市场时,天已经大亮了。
市场不大,但很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鱼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无惨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棕榈树下,你和他并肩走进去。你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闻闻;无惨跟在你身后,你问“这个好不好”,他看一眼说“随便”;你说“严胜应该喜欢吃这个”,他说“买”。
你挑了几个番茄,又挑了一把青菜,又拿了一袋橙子和一盒鸡蛋。无惨接过袋子提着,你继续往前走。你走到卖花的摊子前挑了一束鸡蛋花别在耳后。
回程的路上,你们路过一家小店。店面不大,门脸很旧,招牌上写着中文字,卖的是中式茶点。你拉了拉无惨的袖子,“停一下。”无惨停了车,你跳下来走到店门口看了看,有包子,有烧麦,有虾饺,有肠粉,还有粥。
你想起严胜每次生病都不爱吃饭,每次都要人劝才肯吃几口。从小就这样,不爱喝药,不爱吃饭,生病的时候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也不说哪里难受,也不说要什么,就那么看着你。你看他瘦,就想给他做好吃的。你那时候不会做饭,就让无惨做,无惨端着一碗粥,站在那里,下不去手。
“严胜他吃吗?”无惨问。
“你喂他就吃。”
“他不会自己吃?”
“他不肯自己吃。严胜会看着你,等你去喂他。不等你走到床边,他已经张开嘴了。”无惨不说话,但你提起这些事,他明明都记得。
你们买了粥,买了虾饺,买了烧麦,还买了几个包子。店铺的老板娘是个中国广东女人,笑眯眯的,说你们是来度假的夫妻吧,你们说是。老板娘又多送了两个包子,“给你们的孩子。”你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包子说了谢谢。
你和无惨生的孩子确实没有,但你们有一个生病了等着你们带早餐回去的、不爱吃饭的、需要人喂的、几百岁的孩子。于是你把那两个包子也放进了袋子里。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你推开套房的门,客厅里空空的,严胜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无惨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你拿起手机拨了严胜的电话,响了两声,没接。又拨,还是没接。你正要拨第三通,门开了。
严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用旧报纸包裹着的,看不清是什么。他的脸还有些苍白,高烧刚退,嘴唇还有些干,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他拆开旧报纸,一张一张地揭开,露出里面的木头,深色的,纹理很密,琴身修长,琴头雕刻着简洁的花纹,七根弦绷得紧紧的,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是一把古琴。严胜把古琴递过来的时候,你愣住了。
“这是我,早上散步时在一家亚洲古玩店找到的。”严胜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你的手停在半空中。无惨也停下了拆油纸包的动作看了那把琴一眼。
以前的那把。严胜记得。
你走过去,伸出手,手指触到琴身的瞬间,桐木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漆面传到你的指尖。你轻轻地抚过那些斑驳的纹路,不是你的那把,你的那把已经在无限城大战中彻底损毁了,你亲手把它埋在废墟里,没有带走。但这把很像,琴身的弧度、琴弦的粗细、琴尾那一处被岁月磨出的光滑都像。
你想起你的那把琴。
那是你嫁给平安京时期的人类无惨时,你的父母送给你的。那是你在人间的父母,不是伊邪那美,不是伊邪那岐,是两个普通的、温柔的、会在女儿出嫁时红着眼眶塞给她一把古琴的凡人。你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你离开人间太久,久到他们的名字都已经模糊了。但那把琴你一直带着,从平安京到继国家。即使后来无惨变成了鬼,你们四处迁徙,你也从未丢下过它。
正午的阳光把继国家的庭院晒得发白。你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看着道场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严胜十岁了,握刀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木刀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的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不会停下来,因为他给自己定了要求,今天挥刀要满五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缘一坐在你身边,也端着茶碗,,两只小手捧着比他脸还大的茶碗,看着院子里的蜻蜓出神。他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耳边,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你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火,一个是水。一个把剑气舞成烈日,一个把沉默坐成深潭。
你有些累了。
夏日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蝉鸣在庭院的树上响成一片,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你招呼廊下的两个孩子过来喝茶。缘一总是第一个到的,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茶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吭声,又喝了一口,然后乖乖地在你身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靠在你手臂上,软塌塌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小熊玩偶。他的头靠着你的肩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困了还是热傻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依偎着你。
严胜没有过来。他还站在道场里,握着木刀,看着你和缘一,下巴绷得紧紧的。“我没有练好,不能喝茶。”他说,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语气已经是大人了。
你没有再劝。你从廊下取出那把琴,掀开盖布。桐木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调试了几下弦,手指落下去。
《阳关三叠》。
琴声从你的指尖流淌出来,丝丝弦弦,悠扬入耳。霁月清风,像山间的泉水从高处跌落,在岩石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又汇聚成溪,潺潺地流过继国家的庭院。蝉鸣停了,风也停了,连天上的云都似乎放慢了脚步。缘一闭上了眼睛,像一只真正的小熊玩偶一样,倚靠在你的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你感觉到他的头在你肩膀上越来越沉,他快睡着了。
道场里的挥刀声停了。
严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他没有看你手里的琴,他看的是缘一靠在你肩膀上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他的。以前都是他坐在那里,在老师身边,靠着老师的肩膀,听老师弹琴。自从缘一来了以后,那个位置就变成了缘一的。是严胜自己退开了。他要练剑,他要在道场里挥刀,他不需要靠在老师肩膀上了。但此刻他看着缘一靠在你肩膀上,怅然若失。
他把木刀放下了,轻轻放在道场的地板上,走过来,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了,在你另一侧坐下来,肩膀靠着你,和你贴得很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听着琴声,看着庭院里被晒得发白的石板。你感觉到他小小的肩膀在你手臂上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练剑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没有问,继续弹着。
那是你第一次给他们兄弟俩弹琴。
后来还有很多次。每次你弹琴的时候,严胜都会从道场里走出来,放下木刀,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在你身边坐下,离你一拳的距离,他不会靠在你肩膀上了,他长大了,觉得靠在你肩膀上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但他会很认真地听,每一个音都听。听完之后他会说“老师弹得真好”,然后回道场继续练剑。
缘一也会听,他坐在你身边,像一只小熊玩偶一样靠着你,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会让严胜帮忙把缘一抱回房间。严胜会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他还是会放下木刀,走过来,把缘一从你身上扒下来,扛在肩上,送回去。他扛着缘一走过长廊的时候,缘一的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嘴上说着“真是麻烦”,但脚步放得很慢,怕颠着背上的人。
你开始教严胜弹琴。
是他自己要求的。那天练完剑他没有回道场,而是站在琴旁边看着你的手。“老师,这个,怎么弹?”
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让他坐到你身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剑而有些僵硬,按弦的时候力道太大,琴音发闷。你轻轻握着他的手说“轻一点,琴不是刀,不用那么用力”。他的手放松了一些。
严胜学什么都快。
不到半年,他已经能完整地弹好几首曲子了。但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弹,他只在你面前弹,偶尔也会在缘一面前弹。他在缘一面前弹琴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弹弹”的样子,弹完以后假装不经意地问“缘一,怎么样”。
缘一看着他的哥哥,眼睛空洞而呆滞,一言不发。
“牛,对牛弹琴”,这是严胜对自己弟弟的评价,因为他弹了半天的琴,换来的只有缘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头嚼巴草的牛一样。他会生气地把琴推到一边说“不弹了”,第二天又乖乖地坐回琴前继续练。
你没有戳穿他,你知道他弹琴不是为了弹给缘一听,他是想等你夸他。每次你夸他“有进步”,他的耳朵就会红,然后低下头说“还差得远”,第二天他弹得比昨天更好。
你是严胜和缘一十岁那年来到继国家的。
那时候严胜还是个会红着脸说“我要娶老师”的孩子,缘一还是个会抱着木剑站在廊下发呆的孩子。你几乎陪伴了他们整个童年,从十岁到十五岁,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你看着严胜从齐你腰高长到齐你肩高,从齐你肩高长到比你高。你看着他的声音从稚嫩变得低沉,看着他的肩膀从单薄变得宽厚,看着他的眼神从孩子的清澈变成少年的深邃。
你看着他在父亲的责骂中低下头,又在道场里抬起头。你看着他被剥夺嫡长子身份的那天,他什么也没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到三叠屋,把房间让给了缘一。你看着他去偏屋找他,他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他听见你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师,我没事”。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继国家主是一个严厉的人。
他对长子严胜的要求尤其高,高到近乎苛刻。剑术的进度慢了要罚,礼仪的细节错了要罚,就连缘一闯的祸有时候也会算在严胜头上,因为“你是兄长,没有带好弟弟”。
每一次,每一次严胜被罚,你都会出言相劝。仗着自己武家贵族小姐的身份,继国家主多少会给你一些面子。他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你一眼,然后说“既然老师替你求情,这次就算了”。严胜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看你,也不看他的父亲。
有一次,继国家主在庭院里当着众多家臣的面训斥严胜。原因你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剑术比试中输给了谁,也许是礼仪课上出了差错,也许是缘一又做了什么让人头疼的事而被算到了严胜头上。他的父亲声音很大,整个庭院都能听见。严胜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着。
家臣们站在两侧,没有人敢说话。
你从廊下走出来,走到严胜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臂把他护在怀里。他的身体僵住了,你感觉到他的肩膀在你手臂下微微发着抖。
你抬起头看着继国家主,“大人,严胜还是个孩子。”他的父亲看着你,看着你把严胜护在怀里的样子,脸色变了。扬起手,你以为他要打严胜,下意识地把严胜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但那个巴掌落在了你的脸上。
声音很响,庭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严胜在你怀里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被你按住了。你就那么抱着他,跪在庭院里,脸上火辣辣的。继国家主的脸色比你更难看,他没想到你会挡,没想到严胜会被一个女人护在怀里,没想到当着这么多家臣的面他下不来台。
他甩了甩袖子走了。
家臣们也散了。庭院里只剩下你和严胜。你松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他想碰你被打的那边脸又不敢。你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疼”。从地上站起来。你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今天的剑还没练完”。他跟着你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老师,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摸了摸他的头,“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你回家以后,无惨坐在灯下看书,你换了衣服去洗脸。水盆里的倒影映出你脸上的巴掌印,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你的左颊。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你身后,他看见了你的脸,放下书,站起来,去拿刀,动作一气呵成。
你拦住他,“做什么?”
“杀了他。”无惨的语气镇定但压抑着滔天怒火。
你拉住他的袖子,“都活了几百年了,干嘛要在乎一个巴掌。”无惨看着你,他看着你脸上那个巴掌印,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放下了。他没有说话,把你拉到他身边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用指腹蘸了,轻轻地抹在你脸上。
“疼吗?”他问。
“不疼”。他继续抹药膏的动作,又抹了好一阵才把药膏放下。
“以后,不要替严胜他挡了。”
“他是我的学生。”无惨没有说话,把你揽进怀里。
你靠在他胸口听着无惨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从你进门他就一直忍着,忍到现在。你知道无惨在忍什么,忍住不去把继国家主碎尸万段的冲动。
缘一离家出走的那天是个澄澈的夜晚。他站在继国家的大门前,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你给他打包的衣物和几块烤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看了你很久。
“老师,琴,我想听你弹。”缘一缓缓开口。
你没有犹豫,你从廊下取出琴,就在继国家的大门前,在阳光下,给他弹了《阳关三叠》。
琴声在空旷的门前流淌,每一个音都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送别。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缘一听着,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地动着,像是在跟着琴声轻轻地按弦。
严胜站在你身后,也听着。他没有看缘一,他看的是你弹琴的手。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削葱般的指尖拨出一个又一个音。他已经在心里跟着你弹了一遍,每个音都准确无误,他早就学会了《阳关三叠》,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曲终。
缘一背着包袱走了。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再走了几步,再回头。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回头越来越频繁,但他没有停下来。缘一在《阳关三叠》的余音中,走出了继国家的大门,最后是跑出了你们的视线。
严胜站在你身边,看着缘一的背影消失。他一言不发,但你感觉到他的手在袖中悄悄地握住了你的衣袖。你没有抽开。
后来你才知道,那天缘一走了以后严胜一个人在道场里待了很久。
晚上你去看他,他正在弹琴,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道场,弹那首送别的曲子——《阳关三叠》。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拨动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他早就学会了,他真的早就学会了。但他没有在缘一面前弹过,从来没有。缘一走的那天他也没有在缘一面前弹。
你没有进去,站在廊下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悄悄地走了。
严胜十五岁那年,继国家主给他安排了婚事。对方是没见过面的大名家的小姐。
那天晚上他来找你。
月光很好,照在庭院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严胜站在廊下,月他已经比你高很多了,你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喉结已经很明显了,下颌线也硬朗了,肩膀宽厚,已经不是那个你一只手就能搂住的孩子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很深,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老师,我想听你弹《阳关三叠》。”严胜犹豫片刻,还是提出了这样在他眼里略显冒昧的要求。
你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在廊下坐下来,琴就放在你手边。你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被搬到这里的,可能是严胜自己搬的。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依旧是《阳关三叠》。
琴声在月光下流淌,比五年前更深沉了一些。
五年前你是在阳光下给缘一弹的,为送别。今天你是在月光下给严胜弹的——为送别,送别他的少年时代。
严胜在你身边坐下来。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你肩膀上,也没有像少年时那样离你一拳的距离坐着。他坐得很近,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荚香。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落在琴弦上,和你一起弹。四只手,在同一张琴上,十指交错。你的手指在低音区,他的手指在高音区。你们没有排练过,但他每一个音都跟得很好,像你们已经一起弹过无数遍。
严胜比你弹得好。
他的手比你大,手指比你长,按弦的力道比你准。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握着手指教他“轻一点”的孩子了,他弹得比你好,但他从来不弹给别人听。
琴声在月光下流淌,像山间的泉水,像继国家庭院里的蝉鸣,像五年前那个午后,你第一次给他们兄弟俩弹琴时一样。只是弹琴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听琴的人从两个人变成了零。
曲终。
严胜的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头。他看着庭院里的月光,沉默良久道。“其实我早就学会《阳关三叠》了。”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怕惊动月光,“只是想听姐姐你弹。”
你转头看着严胜。
他没有看你,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下颌线很利落,喉结微微滚动。他不再叫你“老师”了,他叫的是“姐姐”。他很久没有这样叫你了。
上次这样叫,还是你把他护在怀里替他挨了一巴掌的那个晚上,他红着眼眶站在你面前小声地说“姐姐,疼不疼”。你说“不疼”,他低着头说“你骗人”。
严胜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个在他心里盘桓了很多年,从他十岁那年缘一第一次靠在你肩膀上午睡时就开始盘桓,从他在道场里停下挥刀回头看见缘一倚靠着你闭着眼睛时就开始盘桓的问题。“姐姐,你是不是也更喜欢继国缘一?他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他没有看你,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没有。严胜,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
严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终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娶一个我根本不喜欢、根本没有见过面的女孩。”他的声音里只有一种认命的哀伤。
你想起自己。
想起几百年前,你也是在一个类似的夜晚知道了自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你当时的心情和此刻的严胜一样平静地认命。
你口不择言地安慰他,“其实当初我和大哥哥也是包办婚姻。除了婚前互相写和歌外,我也没见过他面。”
你顿了一下,“甚至我的和歌都是随便抄的。”这是真的。你当时随便从书上抄了一首和歌送过去,那边居然回了一首,写得很好,你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所以第二封信认真写了一首,那边反而写得不怎么样。
你们就这样在信件往来中“此消彼长”地度过了婚前那段日子。
“但是结婚以后我才发现,”你声音低了下去,看着月光下的庭院石板,“他这人还是能过日子的。”
你说完后迟疑了,你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此刻的严胜想听的。他想听的不是“包办婚姻也能过得挺好”,他想听的是“严胜,你别娶她了,我带你走,我带你私奔。”
但你没有开口。
你不能。你是他的老师,你是继国家聘请的剑术教师,你是那个在五年间看着他长大的大人。你可以替他挡巴掌,可以在深夜教他弹琴,可以在他被父亲责骂时护他在怀里,但你不能带他私奔。他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有一位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有一个需要他撑起来的家族。你有你的丈夫,那个会为你熬药、会为你磨墨、会在你脸上有巴掌印时沉默着去拿刀的黑色卷发、梅红色眼睛的大哥哥。
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是宿命。
所以你没有开口。你只能坐在月光下,在严胜身边,陪他一起看庭院里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
继国家主是在一个雨天来找你的。你正在收拾东西,严胜的婚期将近,你作为家庭教师的任期也到了。
他站在廊下,穿着正式的直垂,丝绸制上衣和袴,表情是那种武家贵族特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礼节性微笑。“这几年辛苦你了,严胜和缘一都长大了,不再需要家庭教师了。”继国家主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你从廊下走出来,在檐下站定,微微欠身说“大人客气了”。
他看着你的脸看了片刻,“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不见老。”
你的心微微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过奖了。”
他没有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报酬递给你,“这是你应得的”。你接过来,很重,够你和无惨在别处生活好几年。你再次欠身道谢,没有多说什么。
他已经转身走了,雨幕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你站在檐下看着那袋报酬,看了很久。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在这里的身份结束了。你回到住处,无惨正在看书。
你把那袋报酬放在他面前,“我们搬家吧,在这边住五年也住够了。”
无惨抬起头看着你,把你拉到身边坐下来,看着你的眼睛。“哭了?”
你摇头,“没有”
他又问,“舍不得?”你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过了许久说了一句话,“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你没有告诉他你不会回来了。
因为严胜要结婚了。因为缘一已经走了。因为继国家不再需要你了。你怕再回来看到那个孩子牵着别人的手叫你“老师”的时候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许多年后。
月明星稀的原野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黑死牟站在一棵枯树下,看着远处的火光。那是你,和无惨。你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放着那把琴,那把从人间的父母手中接过、从平安京带到继国家、从继国家带到这荒野之中的琴。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在夜风中流淌。无惨站在你身边,手持一支横笛,笛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缠绵又清越,像山间的泉水汇入溪流,溪流汇入江河,江河汇入大海,再也分不清哪部分是琴哪部分是笛。火光映在你们脸上,把你们镀成一对璧人。黑死牟看着那个画面,六只眼睛同时闭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自嘲。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他坐在老师身边,四只手在同一张琴上弹着同一首曲子。老师的头发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他觉得那一刻他会记一辈子。后来他确实记了一辈子,但那是不同的。那时候他们是老师和学生,可以坐在同一张琴前,十指相错地弹同一首曲子。
现在他是属下,她是夫人,他跪在黑暗里,她坐在火光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是几百年的时光和永远跨不过去的身份。
他睁开眼睛,你又开始弹了,新的曲子,不是《阳关三叠》。无惨的笛声也变了,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诉说心事。黑死牟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他觉得很好听。有琴声,有笛声,有月光,有原野,有几百年的孤独,和一个回不去的少年。
无限城大战之后,你的琴彻底损毁了被埋在废墟下面。不是丢弃,是埋葬。你把陪伴了你几百年的老朋友,埋在了那片它碎裂的土地上。
从此你再也没有弹过琴,快一百年了。
后来你们都离开了日本,你们去了常青藤盟校读书,你们去了夏威夷度假,严胜烧退了,他散步时走进了一家亚洲古玩店,后来他看见一把琴,和他老师以前的那把很像。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买下来了,抱回来。他还在发烧,刚刚退烧,身体还很虚弱。他本应该在床上躺着休息,但他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一家古玩店,买了一把琴,把它抱回来,推开门,略带惊喜地、像个十岁的孩子一样说“老师,和以前的那把很像。”
你的手从琴身上收回来,看着严胜。他的脸还是苍白的,病后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
你伸出手摸了摸严胜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很像。谢谢你,严胜。”
严胜的耳朵红了。
无惨走过来看了看那把琴,“弦该换了,琴身还可以,漆面要补。”他说话的语气和他在实验室里评价一台仪器时一模一样,客观、专业、不留情面。无惨他已经在看琴弦的型号了,他不会说什么感性的话,但他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
“严胜,还想听我弹琴吗?我可以弹给你听。”你抱着古琴,在严胜对面坐下。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琴身上,那些斑驳的漆面泛着温润的光。你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琴稳稳地架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抬头看着严胜。
严胜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勺子停在半空中,看着你搭在琴弦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把勺子轻轻放回碗里,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耳朵红了。他说了一个字,“想。”
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在酒店的房间里响起来。是一首很简单的、你小时候在黄泉国学会的、连名字都忘了的小调。旋律很简单,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像风从松林间穿过。你很久没有弹了,手指有些生疏,有几个音按得不够准,弦也旧了,音色不够清亮。但琴声在房间里流淌着,阳光的晨光中,草莓的甜香中,未喝完的粥的热气中,就很好了。
无惨从沙发上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又看了一眼严胜,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翻书的声音很轻。严胜端着那碗粥,没有再喝,看着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那些手指,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轻一点,琴不是刀,不用那么用力”。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每次弹琴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他很久没有弹琴了,从变成鬼以后就没有再弹过了。
黑死牟不需要弹琴,他的手是用来握刀的,不是用来按弦的。但此刻他看着你的手,那些被时光刻上了细纹的、依旧柔软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着。他想,如果现在让他弹,他大概已经不会了。太久没有碰琴了,手指已经忘记了按弦的感觉,忘记了那些音的位置,忘记了如何让琴弦在指尖下歌唱。但他记得你的琴声,记得每一个音,记得每一个旋律,记得那些你在继国家的廊下弹过的曲子。他在心里跟着你弹了一遍,每个音都准确无误。
曲终。
你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琴声的余韵在房间里回荡着,慢慢地、越来越轻、直到再也听不见。
严胜欲言又止,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粥碗,坐直了,用一种很正式的、像在继国家的廊下第一次听你弹琴时一样的姿势,垂下眼睛,严胜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听完琴都会很正式地道谢。
“很好听。”严胜真情实感地夸赞。
你笑了,把琴轻轻靠在沙发旁,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吧,粥要凉了。”
严胜也拿起勺子开始喝粥。他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他看了你一眼,试探地开口“老师以后还可以弹吗?”
你又笑了,“好,以后常弹。”严胜低下头继续喝粥。
无惨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你们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窗外的夏威夷阳光正好,海很蓝,棕榈树的叶子在海风中轻轻摇晃。酒店的餐厅里只有你们三个人,和一把旧琴,和几碗还没喝完的粥。
严胜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收碗。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碗。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
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严胜,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你,手上还滴着水珠。“什么?”
你笑着。“是你现在会顶嘴了,会说‘牛奶是我买的’了。”
严胜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沉思良久,回答道,“以前不敢。以前是下属,不敢顶嘴。现在是家人。家人可以顶嘴。”
无惨翻了一页书,“谁告诉你家人可以顶嘴的?”
严胜看了无惨一眼,“老师说的。”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看着你。你笑得很无辜。严胜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他还没看完的数学杂志翻开,目光落在页面上,无惨继续看他的小说。
你拿起手机准备给童磨发消息,告诉他严胜退烧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了想直接拨了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童磨的声音带着“夫人你们那边是早上”的清醒。
“严胜前辈怎么样了?退烧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你看了严胜一眼,“好了,在看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童磨说了句“那就好”,又说了句“夫人,帮我跟黑死牟前辈说,好好休息。”
你挂了电话转述给严胜,严胜低着头看书。又过了片刻,他说“让童磨不用担心”。
无惨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海。夏威夷的海还是那么蓝,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梅红色的眼睛先看了看严胜,低着头看书,耳朵已经不红了。然后看了看你,抱着沙发靠垫也在看手机。
他又看了看那把靠在沙发旁的琴,走过来,在琴旁边蹲下来,查看琴身上那些斑驳的漆面、需要换的弦、需要修补的裂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
“回去以后,我修。”无惨说。
你看着他的背影。“你会修琴吗?”
“不会。可以学。”他又看了一会儿琴,站起来走回窗边继续看海。
严胜也看着无惨的背影,合上数学杂志,“我帮你。”
你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站在窗边看海,一个坐在沙发上看数学杂志。话题已经结束了,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没有人想打破这个安静的氛围,夏威夷的晨光,海风,琴,和你们三个人。
“老师。”严胜忽然叫你。你看着他,他没有看你,看着手里的数学杂志。但不是在看内容,目光停在封面上一动不动。
“怎么啦,严胜?”你回过头。
“谢谢。”他顿了一下,“让我做你们的家人。”
你看着他,“你早就是了。从你十岁那年就是了。”严胜的耳朵又红了,嘴角那道上扬的弧线比刚才深。
无惨从窗边走过来,路过严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垂落的、睡翘的、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又翘起来,他又按了一下,又翘起来。
无惨看着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无可奈何地走了。
严胜伸手摸了摸那撮被无惨按了两次的头发,又拿过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那撮头发还是翘着。
写到这里,留学三人组在夏威夷旅行的篇章就快结束了,最后还有一点小收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是谁在抚琴(继国往事篇)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正篇的存稿都放进存稿箱里了,欢迎大家积极在评论区互动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