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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孩子病了,家长照顾(继国往事篇) 早晨,你跳 ...

  •   早晨,你跳下床的时候,无惨还在睡。他趴在床上,黑色的长卷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被子只盖到腰际,光裸的背脊在晨光中起伏着,呼吸很沉很稳——是真的睡熟了,不是那种随时会醒来的假寐。你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洗漱的时候把水龙头开到最小,生怕吵醒他。镜子里你的脸上还带着昨晚那通视频电话的余韵,不是没睡好,是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好笑。

      走出房间的时候,严胜的门还关着。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叫他,想起昨晚他被从床上叫起来、穿着沙滩裤坐在无惨旁边、对着手机屏幕一本正经地问“巧克力好吃吗”的样子。让他睡吧。

      酒店一楼的餐厅已经供应午餐了。你拿了无惨爱喝的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连杯子都要是热的,你用手背试了一下杯壁的温度,满意地放进托盘。又拿了严胜喜欢吃的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不是最甜的,但严胜每次都会买,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白色的玻璃碗里,推到你面前。你也拿了一些面包和水果,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份草莓——等他醒了吃。

      推开套房的门,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无惨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端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用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端坐着,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梅红色的眼睛半阖着,表情是那种他独有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又莫名让你觉得安心的面无表情。

      你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出去的时候。”

      “怎么不看手机?”

      “看了,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出去走走?”

      “不想走。”你走过来把咖啡放在他面前,无惨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看着他端着咖啡看电视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像个老头。”

      无惨看了你一眼,没有反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端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像一个退休了的、在夏威夷度假的、不想出去走只想在酒店待着看新闻的老头。但这个老头长得很好看,好看到去外面吃饭都有很多女孩偷看他。但他从来不在乎。

      你端着草莓去敲严胜的门。敲了两下,没人应。你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你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严胜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脸。你走进去蹲下来,看清他的脸——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晒太阳晒出来的那种健康红,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的、潮红。他的呼吸很重,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伸出手覆上他的额头。烫。

      你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你站起来快步走出房间。无惨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着你。“严胜发烧了。”无惨放下咖啡杯走向严胜的房间。你站在床边看着无惨把手背贴在严胜额头上、又拿起他的手腕数脉搏。动作很专业,是很标准的医生手势。

      他放下严胜的手腕说了三个字:“烧得高。”他转身出去,片刻之后拿来一个小木箱——那是他随行携带的药箱,里面装着各种常备药材和诊断用的器具。

      你端来一盆温水放在床边上,拿来棉签毛巾,沾了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严胜额头上。严胜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然后慢慢松开。你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脸,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几百年前,也是这张脸,也是你坐在他身边,也是这样的照顾。

      四百年前的那个月夜。月色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严胜跪在无惨面前,姿态恭谨如常,脊背挺得很直,是继国家嫡长子应有的仪态。他捧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头颅,产屋敷家主的头颅,无惨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放在了一边。

      无惨看着他,说“你决定了?”

      严胜说“是”。只有这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像他做每一件事时那样——认真,决绝,不留退路。

      无惨伸出手,手指抵在严胜的咽喉处。他看了你一眼。你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你摘下了面纱。

      你看着严胜,看着这个你从少年时代就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什么都没有、一言不发转身回道场继续练剑的孩子。他的耳垂上还戴着那副月亮,你和大哥哥通宵做出来的那对月亮,他戴着,一直戴着。无惨看了你一眼以后,将血液注入了严胜的咽喉。

      严胜的身体在血液注入的瞬间弓了起来。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新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旧的躯壳在碎裂。他是会呼吸法的剑士,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都比普通人更加敏锐、更加坚韧。但也因此,转化的过程更加痛苦。

      你站在月光下看着严胜,戴着月亮的那个你从小看大的孩子,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他的手指攥进泥土里,指甲断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的身体像弓一样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他喊不出来,因为喉咙里也在发生着同样的变化,声带在撕裂又重组。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脸上的斑纹随着血液的涌动愈加明显,从太阳穴蔓延到颧骨,从颧骨蔓延到下颌。那些斑纹在月光下像一道道裂痕,裂痕里透出不属于人类的光。他就是那条被扔上岸的鱼,在陆地上挣扎着呼吸,大口大口地,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过去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蹲在他身边了。

      你没有碰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那些斑纹越来越密,他的第二双眼睛在颧骨下方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你。他的第三双眼睛在额角睁开,疼痛、恐惧、和不甘,三双眼睛里是三种不同的情绪。他看见了你。

      那三双眼睛同时看着你,瞳孔深处有光在闪动。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立刻攥紧了你的手,攥得很紧,紧到你的骨头都在发疼。你没有挣开。

      月光照在你和他交握的手上。他在地上抽搐着、翻滚着,疼痛让他无法保持静止。他撞到了廊柱,身体弹回来继续抽搐。他攥着你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你也没有松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更久。你抬起头看着无惨,他站在不远处看着你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严胜撑不过来,我也会离开你。”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他和你之间有过无数次争吵,为了上弦的人选,为了你对严胜的偏爱,为了你总是把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人和事带回家。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不是在吵,不是在闹,不是在撒娇或者赌气——你是认真的,百年间他第一次在你眼中看到了“离开”这两个字。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没有说话,走过来,在严胜的另一侧蹲下。他伸出手,扣住了严胜的手腕——不是把脉,是按压,在严胜手臂的几处穴位上精准地施力,帮助血液流动得更顺畅一些。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没有走,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在月光下,在你的对面,在严胜的身边。

      三天。你衣不解带地照顾严胜。你给他擦去额头的汗,给他喂水,在他抽搐的时候按住他的身体以免他撞伤自己。无惨每日来看,看他的转化进度,看他脸上的斑纹变化。他话很少,来了就看,看完就走。但你注意到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严胜身上的被褥往上拉一拉。这是你不知道的事。无惨也没有跟你说过。

      第三天,严胜身上的斑纹开始变化,融进了皮肤深层,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他的眼睛从三双变成了六只。他不再是继国严胜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你。他的手指——不,他还握着你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你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碎裂、又重新凝固。然后他松开了你的手。他的鬼爪一根一根地松开,从你的手指上缓缓撤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什么力气都不用,因为这本就是应该做的事。

      “夫人。”他叫了你一声。声音不再是继国严胜的声音,是黑死牟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温度。他知道了。在这三天的痛苦中,他看见了,想明白了,接受了一个事实——你是无惨的妻子,是鬼王的妻子,是他未来要侍奉的主母。他不再是你的学生严胜,他是黑死牟,上弦一,无惨大人的刀。

      你看着他松开你的手,看着他退到无惨身后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如常。从继国家嫡长子到月柱到上弦之一,他跪坐的姿势从来都是这样——脊背挺直,目光低垂,不卑不亢。

      无惨看着他。你看着他。

      “严胜死了。”无惨的声音在月光下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以后你叫黑死牟。”

      黑死牟低下头。他的六只眼睛同时闭上了。“是。”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耳垂上那对月亮。那是你和大哥哥通宵给他做的,他一直戴着,没有摘下来。

      你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你的手在袖中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没有回头。

      “夫人。”无惨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你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撑过来了。”无惨说。

      你站在原地,在月光下。你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檐角移到了树梢,久到夜风把你的衣摆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嗯。”

      你没有回头,走了。

      此刻,你坐在夏威夷酒店房间的床沿,手里握着湿毛巾,轻轻擦拭着严胜的额头。他的脸还是红的,烧还没有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在昏迷中也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四百年前的那个月夜,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那些在泥土里翻滚、在月光下抽搐、在疼痛中看着你的脸的那些时辰。

      你从床边的青瓷小碗里舀了一勺药汤,黑色的,很苦。无惨在煎药时就说“会很苦”,

      你问他“不能放点甘草吗”,无惨说“放了,还是苦”。这是他自己开的方子,他在医学院学的东西,此刻用在了严胜身上。他站在一旁看着你把药汤喂进严胜嘴里。

      严胜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你又喂了一勺,又咽下去了。喂了半碗,严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不想喝了,但又没有力气拒绝。你把碗放下,用纸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他小时候吃药也这样。”你忽然说。

      无惨在你身后看着严胜,“什么?”

      “不爱吃苦的。每次生病,他母亲让人煎了药送去,他都说放着凉了再喝。凉了也不喝,实在拖不过去了,端起来一口喝掉,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无惨沉默了片刻。

      “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忍着。不说不舒服,不说想要,不说他疼,不说他累。不说他母亲不给他做耳饰的时候心里难过,不说他在道场练到手指出血是因为想让谁看他一眼。他什么都不说,你只能自己看。看他的手,看他的耳朵,看他的背影。看他走路的时候有没有比平时慢,看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比平时少,看他坐在廊下看樱花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你说完看着严胜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他比少年时长大了很多,但这些年来他一点都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孩子。

      你伸出手握住严胜的手。他的手很烫,被高烧烧得滚烫。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和四百年前那个月夜一模一样的姿势。

      严胜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无意识的回应,是身体还记得这个温度,是这只手在四百年前握过他的手,他松开之后身体仍然记得被握住的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扣住了你的手,在昏迷中。

      无惨在旁边看着你们交握的手,没有说任何话,过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端着一碗新的药汤——另一碗,更浓,更黑,更苦。严胜烧得太高,需要更强的药。他把碗放在矮几上在你身边坐下来,也看着严胜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也看着你们交握的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你不知道是不是说给你听的话。

      “他撑过来了。四百年前,撑过来了。这次肯定没事。”

      你看着无惨的侧脸。他没有看你,在看严胜。那张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你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睛。

      你低下头,把脸埋在严胜的手心里。他的手很烫,你的眼泪是凉的。你没有哭,只是眼睛很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你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严胜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金色的光落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高,不知道自己被喂了多少碗很苦很苦的药。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偏过头。你坐在床沿,头靠在床柱上睡着了——你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无惨坐在床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字没有在看,他在看着你。严胜看着你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眼睛微微弯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那个笑是真的,是从心底溢出来的、藏不住的、像夕阳一样温暖的、像月光一样安静的笑。

      “大姐姐,有你们陪在我身边真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说梦话,像是不知道自己醒了,以为自己还在那场漫长的、高烧的、断断续续的梦里。在那场梦里他还是四百年前的那个少年,还可以叫她大姐姐,还可以在生病的时候任性地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他不知道自己醒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温暖。

      你听见了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严胜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道上扬的弧线。他还在笑,但已经又睡过去了。你的眼眶有点热——刚才他说“大姐姐”,念了四百年来没有念过的那个称呼。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无惨也听见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看着严胜嘴角那道还没有消失的弧线,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严胜额头上已经干了的麻布拿下来,浸了温水拧干重新敷上去。动作很轻,是那种他以为别人不会注意到的轻。

      “他叫你大姐姐。”你对无惨说听到了。无惨把手收回来,看着严胜的脸。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可以叫。”你看着他,因为这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傍晚时分,严胜的烧退了一些。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你还在他身边,无惨也在。严胜看着你们,这次他真的醒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想说“我没事了”,想说“谢谢”。他的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伸出手,把他额头上已经凉了的麻布拿下来,“还难受吗?”严胜摇了摇头。“饿不饿?”严胜想了想,点了点头。“草莓,早上拿的,还在。”无惨站起来去拿草莓。严胜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橘子色的天空中无惨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无惨端着一碗草莓回来了。严胜接过碗看着那些红红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他慢慢地嚼着。

      “很甜。”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孩子病了,家长照顾(继国往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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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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