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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最佳鬼故事大王 童磨的脚步 ...

  •   童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了。

      那脚步声轻快得像他的性格,嗒嗒嗒嗒,越来越远,混在雨声里,远到再也听不见。然后你们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着茶几上那三支燃了一半的蜡烛,凝固的烛泪,空杯子,散了一桌的扑克牌。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天边那道月光越来越亮。

      没有人说话。你站在无惨身边,他的手还揽着你的肩膀,没有松开。严胜坐在沙发上,ipad亮着,屏幕上是韩剧的暂停画面——他还没开始看,只是打开了。他看着那三支蜡烛,看了很久,没有按播放键。无惨看着窗外那道月光,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蜡烛的火焰晃了一下。那支最矮的蜡烛,童磨用过的那个,烛火歪了又直起来。你看着那簇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忽然打了个寒颤。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凉飕飕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说不出原因的寒颤。

      你往无惨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胸口,你声音闷闷的从衣料后面传出来:“童磨……有点本事,他讲的鬼故事吓到我了。”

      无惨的手在你肩上收紧了一瞬,他把你搂得更紧了一些。但就在你脸贴着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你听见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快很多。无惨的心跳,千年鬼王的心跳,在实验室里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面不改色的无惨的心跳,此刻在你的耳边,咚咚咚咚,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你没有抬头看他。你知道他不想让你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严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支蜡烛。忽然他开口了。“那个婴儿的脸,他记不清了。他说记不清了。但他说了,他记得那个婴儿的脸,和自己小时候一样。”

      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记不清,和记得,是不一样的。他先说了记得,然后说记不清。他记不清的是那个婴儿的脸,还是自己小时候的脸?还是他在说记不清的时候,其实记得很清楚?还是他记得很清楚,但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记得?还是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他在说真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说了假话,说假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说了真话?”

      严胜把自己说沉默了,也可能把自己说害怕了。他拿起茶几上那支最矮的蜡烛——童磨用过的那支,看着烛泪凝固的形状,看了片刻,又放下了。“他没有说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说了被扔在雪地里等人来捡,没有说有没有人捡。他说那个婴儿是他,但他没有说自己有没有被捡到。如果被捡到了,他就是后来的童磨。如果没有被捡到,那后来的童磨是谁?”

      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我被他绕进去了。”严胜说,声音低沉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手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白。他在害怕,上弦一,黑死牟,继国严胜,被一个鬼故事吓到了。不是因为故事里有鬼,是因为故事里没有鬼,只有一个婴儿,被扔在雪地里,等人来捡。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人来捡,没有人知道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

      你从无惨怀里抬起头,看着严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手指攥紧又松开的细微动作,看着他把那条毯子又往身上裹紧了一些。“严胜,你不是热吗?刚才还说热。”

      “现在不热了。”严胜没有看你,他看着茶几上那滩凝固的烛泪,童磨抠过的那个,抠不下来,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无惨松开你的肩膀,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坐在严胜旁边,拿起那支被严胜放下的蜡烛,看着烛泪。梅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深很深。你想他会说什么,他会说“假的”,会说“编的”,会说“你们都是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究极生物了,什么没见过”。

      “那个女的是谁?”无惨忽然自言自语,问这场已经散了的故事会。

      那个女人,路过万世极乐教,进来避雨,抱着死去的婴儿。她对童磨说“你看起来很孤独”,说完走了,再也没有找到。她是谁?为什么偏偏在那天,那场雨,走进那个教?为什么她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穿着华丽教袍的、站在大殿里的陌生男子说“你看起来很孤独”?为什么她说完就走了?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一个带着死婴的、刚失去孩子的、丈夫早逝的、没有亲人的女人,会在一个雨夜走进一个教派,对教主说了一句话,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惨把蜡烛放下了。他看着自己放下蜡烛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她的手,凉不凉?”无惨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们都在听他说话,“她抱着婴儿走了那么久,淋了那么久的雨,她的手应该是凉的。她站在殿门口,离他有一段距离。他没有碰过她,不知道她的手凉不凉,不知道她有没有温度,不知道她有没有心跳。他只知道她说了那句话,然后走了。”

      雨声又大了一些。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无惨的黑色长卷发在肩头微微飘动,他没有去理顺,看着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在害怕。千年鬼王,曾经站在无限城最高处俯视众生的存在,此刻坐在夏威夷酒店房间的沙发上,被一个鬼故事吓到了。故事里没有鬼,只有一个女人,来路不明,去路不明,留下一句话,证明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否认的事实——他的下属很孤独。

      你走过去坐在无惨的另一侧。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你坐在中间,左边是无惨,右边是严胜。窗外的雨还在下,月光越来越亮,蜡烛越烧越短。

      “我也被吓到了。”你说,声音轻轻的,“被童磨吓的。他平时那个样子,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欠揍的,讨打的,让人想把他头拧下来的。他忽然不笑了,讲了一个故事,里面有婴儿,有雪地,有一个记不清的脸,有一个找不到的女人。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那个笑嘻嘻的他,还是这个讲故事的他。”

      你往无惨那边靠了靠,又往严胜那边靠了靠,把他们两个人的手臂都抱住了。“你们是不是也被吓到了?说实话,我不笑你们。”

      无惨和严胜缄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生死、经历过那么多战役的究极生物,此刻像两个被鬼故事吓到了的孩子,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承认自己被吓到了。没有人笑他们,因为你自己也被吓到了。

      你抱着他们的手臂,看着茶几上那三支蜡烛,想起童磨走出门时的背影,裹着毯子,白橡色的头发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脚步轻快,嗒嗒嗒嗒,走到走廊尽头,转个弯,看不见了。

      他一个人走回那个离你们很远的房间,经过消防通道,经过制冰机,经过两扇厚重的防火门。走廊是黑的,没有灯,停电。他只有一支蜡烛,他拿着那支从你们这里拿走的蜡烛,那是他唯一的光。他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里,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也许不会,因为他习惯了。也许会,但没有人知道。

      你松开无惨和严胜的手臂,打开手机,找到童磨的聊天框,打字——“明天早餐,酒店餐厅,七点,别迟到。”

      很快就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和童磨平时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来电了,看你的韩剧吧。”严胜抬眸。“老师,童磨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你愣了一下,想了想“随便,他好像不挑食。”“嗯。”严胜低下头开始看韩剧。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散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很亮。童磨房间的方向,走廊的尽头,也有一扇窗,月光也会照进来。他一个人住在那间房里,不知道睡了没有。也许已经把那个火烈鸟游泳圈翻出来在房间里骑着。不管在做什么,明天早上七点,酒店餐厅,他会来的。

      “要不然我们还是把童磨叫回来吧,大不了让他睡客厅,我们的总统套房挺大的。”过了许久,你提议道,无惨和严胜默许了。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放晴了。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个海面照得像一块银白色的绸缎。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夏威夷的天空恢复了她应有的温柔,而你们三个,黄泉国的神祇、千年鬼王、上弦之一——正挤在总统套房的沙发上,像三只被雷声吓到了的猫,谁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陪伴。

      童磨的电话响了好几声。

      你以为他睡了,也是,夜很深了,他一个人走回那个遥远的房间,经过消防通道、制冰机、两扇厚重的防火门,大概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你正要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不清的,像从枕头里挤出来的:“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接到你主动打来的电话,声音都变了,带着紧张。彩色的眼睛大概已经睁得溜圆,白橡色的头发乱成一团,从枕头上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上你的名字。

      “童磨,今晚你睡沙发吧。我们三个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以为信号不好,又喂了一声。然后你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从床上弹起来,踢翻了什么东西,又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来。童磨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完全清醒了,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我马上来。”

      你放下手机,看着无惨和严胜。无惨靠着沙发扶手,离你最近,他的腿贴着你的腿,他的肩膀靠着你的肩膀,连呼吸的方向都是朝着你的。严胜坐在沙发另一端,ipad还在播韩剧,但屏幕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他的手指捻着衣角,捻一下松开,那个小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次出现是他还叫继国岩胜、还在继国家的庭院里、还是一个会把心事藏在手指里的少年。

      “他说马上来。”你说。

      无惨“嗯”了一声。严胜也“嗯”了一声。但你们谁都没有动,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等着。

      大概过了好一阵,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童磨几乎是在跑。

      然后门开了,童磨站在门口,白橡色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衣服穿反了,T恤的标签翻在外面。拖鞋穿错了,两只不一样。手里还抱着那条毯子,团成一团,像个刚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孩子。他的眼睛很亮,在走廊的黑暗中亮着,看到你们三个人都好好的、都坐在沙发上,那亮光才从紧张变成了安心。

      夫人打电话了,说想童磨了。

      于是童磨跑来了。

      “进来吧。”无惨给童磨开门。

      无惨在等他,等童磨来,等他回到这个房间,等房间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童磨走进来,把毯子放在沙发上,站在那里,似乎在想要坐哪里。严胜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童磨看了严胜一眼,坐下来了。严胜的毯子递给他,童磨接过来,裹上了。

      四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月光很亮,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你们。

      “童磨,你的衣服穿反了。”你提醒童磨。

      童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标签翻在外面。

      他想了想露出虎牙笑道,“懒得换了。”严胜伸出手,把他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了。动作很轻很自然。

      “你的拖鞋也不一样。”你继续说。童磨又低头看了一眼,左脚是酒店的白色拖鞋,右脚是他的蓝色拖鞋。

      “童磨,你来的路上经过消防通道了吗?”严胜问道。

      童磨想了想,“经过了,很快跑过去了,没看。”

      “制冰机呢?”

      想了更久,“好像也经过了,没注意。”

      “防火门呢?两扇,很重的那种。”

      童磨看着严胜,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推开了,弹回来,差点夹到脚。”严胜的目光落到童磨的脚上,蓝色的拖鞋,露出来的脚趾,还好没有受伤。

      “以后慢慢走,不用跑。”严胜关心地说。

      童磨彩虹色的瞳孔目不转睛看着严胜,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浅浅的彩虹。“好,以后慢慢走,黑死牟前辈。”

      无惨从沙发上站起来,极其自然地说,“卫生间。”然后就走了。他走得很快,步伐比他平时快很多。你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回来,脚步声也比平时快。他坐回你身边,腿又贴上了你的腿,肩膀又贴上了你的肩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童磨又把那条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

      童磨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起茶几上那支最矮的蜡烛。他点燃了它,烛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小小的。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中间,火苗在三个人之间跳动着,很小的一团光。足够让你们看清彼此的脸,足够让你们知道身边有人,足够驱散那些不该在夜里想起的、关于雨夜、关于婴儿、关于找不到了的女人的念头。

      “讲个开心的故事吧。”童磨说,他看着烛火。“从前有一只鬼,他很吵,很烦,很欠揍。他的上司想把他头拧下来,他的同事不想和他说话,他的前辈觉得他不正常。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消失了,他们会想他的。不是马上想,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想。是在某个晚上,某个很安静的、停电的、暴风雨的晚上,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不在了,有点安静,有点冷清。然后他们会打电话给他,说过来吧,我们想你了。这个故事怎么样?够开心吗?”

      童磨看着你们。严胜看着他。“够开心了。”严胜说。童磨笑了。

      “沙发。”严胜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比划了一下,“你睡这里,被子有,枕头有,毯子你自己带了。卫生间在走廊左手边,灯开关在门口。”严胜一一交代完,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遗漏。“有问题随时问。”

      “好。”童磨说,“黑死牟前辈晚安。”“晚安。”

      你站起来,看了看沙发上的童磨。裹着毯子,白橡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他看起来——不孤独了,至少此刻不孤独了。“晚安,童磨。”“晚安,夫人。”

      无惨也站起来了,看着童磨。“晚安。”
      童磨愣了一下“晚安,无惨大人。”

      你拉着无惨走进主卧,关上门。你躺在床上,无惨躺在你旁边。他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他的心跳很稳了。

      “无惨。你刚才去卫生间,那么久,是不是害怕了?”

      无惨低声不语,点点头,他把脸埋进你的头发里。

      你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月光下梅红色的眼睛很深。“我也害怕了。严胜也害怕了。所以我们把童磨叫回来了。这有什么丢人的?”

      无惨看着你,看了许久。“没有丢人。”他把你搂得更紧了。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童磨在铺沙发。然后是严胜的房门开了。“枕头,你忘了拿。”

      “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严胜的脚步声走回次卧,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门开了关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向客厅。“牛奶,热的。喝了好睡。”脚步声走了。

      “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然后是严胜的脚步声回了次卧,门关了。

      客厅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童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月光。“好喝。”

      你笑了。无惨的嘴角也动了。他在笑。

      你闭上眼睛,耳边是无惨的心跳,很稳了。客厅里童磨大概是喝完了牛奶,躺下了,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是毯子拉上去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你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无惨也睁开了眼睛。你们听着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停下来。然后童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黑死牟前辈,你睡了吗?”没有人回答。

      “无惨大人,你睡了吗?”没有人回答。

      “夫人,你睡了吗?”

      你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童磨安静了,过了许久以为你们都睡了。他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晚安。谢谢你们想我。”

      窗外的月光很亮,海很安静。

      总统套房里住着四个人,主卧两个,次卧一个,客厅一个。今晚没有谁害怕到睡不着,童磨讲了开心的故事,严胜给了热牛奶,无惨默许了这一切。你提议把童磨叫回来,担心他一个人在那间离你们好远的房间里,也会怕。

      你们来了以后,让他知道有些习惯可以改。孤独可以不是常态,可以有人半夜打电话给他,说“过来睡沙发吧”,说“想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最佳鬼故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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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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