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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惨惨子为何如此自恋 从郊区回城 ...

  •   从郊区回城的路上,你一直在想那条链接。

      他们看到了吗?无惨看到自己是第一名的时候,那双梅红色的眼睛会不会眨一下?严胜看到自己是第二名的时候,那对月亮耳饰会不会在他脸侧轻轻晃一下?

      你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高速公路,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校花。还算不上校花,是校花前二十。

      你纠正了自己。校花前二十,在郊区修了一整天的设备,头发上沾着机油,衣服上沾着灰,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黑色污渍。你在服务区的洗手间照过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你差点没认出来。你以为校花前二十至少应该在校园里被风吹起裙摆,而不是在郊区被机器喷一脸灰。

      快到家的时候,你在楼下的便利店停了一下。你买了一袋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两袋。三袋牛奶,你一个人喝不完,但你想给他们带。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的镜子又让你看了一眼自己。你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擦了擦脸上的灰。灰没擦干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更明显的痕迹。你放弃了,等会儿让他们笑吧。你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那一声,是你听了几百遍的声音。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你换了鞋,把牛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客厅。无惨坐在沙发上看书,鸦色卷发散着,没有扎成小辫。他听见你的脚步声,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在看你脸上的灰、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卫衣和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

      “回来了。”他说。声音与往常无异。

      严胜从厨房探出头来,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还有一个菜,很快就好。”眼睛从你脸上扫过,他的表情也是毫无波澜,但你的目光敏锐,你注意到他握锅铲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炒菜去了。炒菜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油花滋啦滋啦的,锅铲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严胜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而从容。

      你放下牛奶,走进洗手间洗了手洗了脸。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洗掉了,头发还是乱的。你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无惨已经不在沙发了。他站在餐桌旁正在摆碗筷。三副碗筷,三个碟子,三双筷子,三只杯子。他摆碗筷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每一件都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你看着那三副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觉得这个男人如果不当医生,可以去当餐厅的服务员,一定是那种米其林餐厅的,摆盘最讲究的那种。

      严胜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盘你叫不出名字但闻起来很香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也盛好了。

      无惨也在吃,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你忽然想起那条链接。你想问他们看了没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没问。

      饭吃到一半,无惨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他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餐桌中央。屏幕上是你发的那条链接。他看过了,点开了,不止点开了,他还看完了。

      你的心脏跳了一下。

      “第一。”无惨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你的表情,梅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期待。你把手机推回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丝得意的笑意。

      你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见了,恭喜无惨大人。”你说,“校草第一名。”

      无惨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推过来。屏幕上是他和严胜的照片,是两张照片并排。无惨第一,严胜第二。他的手指并排照片上停了一下。你明白了,你的邪恶小黑猫在问你,你觉得谁好看。

      你看了看左侧那张,无惨的,黑色的风衣在阳光下微微飘动,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是刻出来的。你又看了看右侧那张,严胜的,浅蓝色的衬衫被图书馆的光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笔记本,那对月亮在他耳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你看了很久,抬起头发现无惨在看着你。他的表情是那种冷淡的、不在意的、好像根本不关心答案的样子,但他的筷子悬在碗上方,很久没有落下。严胜也在看着你,他的表情是不问世事,淡泊名利的,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

      你没有回答,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说“菜凉了”。

      严胜放下碗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点开链接,把校花榜一直往下翻到第十八名。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往你的方向推了推,推到正好你可以看清屏幕。屏幕上是你的照片,蹲在实验室的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写着“生无可恋”。严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执拗地看着你。

      “老师,排名第十八。”

      “我知道。”你说。

      “很厉害。”严胜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安慰和讨好的意思,他是真的觉得全校第十八名很厉害。

      “你没有时间打扮。所以这个排名,已经很厉害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一脚,“你说我没有时间打扮,意思是我打扮了能更前面?”

      严胜被踢了一脚,筷子没拿稳,一块红烧肉掉回了碗里。他没有辩解低下头继续吃饭。你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几百年来一直没有变,不会说谎,不会圆场,不会在说错话的时候补救。

      无惨在旁边听完了你们的对话,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笨。”他说了一个字。

      吃完晚饭,严胜在洗碗,无惨在书房不知道在查什么资料,你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把那条链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校草榜第一名无惨,第二名严胜。校花榜第十八名是你。你看着那张自己蹲在地上修设备的照片,忽然觉得这张照片也没有那么难看。你在修设备,在做事,在解决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你蹲在地上,手里握着螺丝刀,盯着那块破旧的显示屏,眉头微皱,嘴角抿着,全神贯注地、一丝不苟地、想要把它修好。

      次日,你蹲在郊区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和你手掌融为一体的螺丝刀,面前是那台嗡嗡嗡得比上周更理直气壮的精密设备。你盯着那颗昨天换上去的新螺丝,它看起来比旧的更顽固,闪闪发亮地嘲笑你。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和它开始今天的第二轮较劲,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童磨。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童磨在笑,笑得说不出话,笑得你听见电话那头有猗窝座的声音在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笑得好像还有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大概是猗窝座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童磨,”你握着螺丝刀,语气平淡,“你笑什么?”

      “夫人......”童磨的声音在笑声中断断续续的,“夫人——你看——论坛——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猗窝座的声音,严厉的、忍无可忍的:“童磨,你再笑我就把你扔出去。”童磨的笑声小了一些,但他还在笑,笑得像一只偷吃了整条鱼的、白橡色毛发的狐狸,趴在沙发上打滚,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论坛,”童磨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夫人,你快看论坛!”

      电话被挂断了。你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童磨的名字,不知道他今天又抽什么风。你点开了论坛。热帖第一名,标题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很醒目。标题写的是——震惊!校草榜第一和第二居然同居了!还有校花榜第十八!

      你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点开了。

      帖子写得很长,有图有真相。

      第一张照片是无惨和严胜一起走进公寓楼的背影,偷拍的,距离很远,像素不高,但能认出来。无惨穿着那件黑色的薄风衣,头发散着;严胜穿着藏青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两个人并排走,无惨的左肩和严胜的右肩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第二张照片是你们三个人一起从公寓楼出来的样子,那天早上你们去学校,你走在中间,左边无惨,右边严胜,三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三棵种在一起的树。

      第三张照片是你和无惨在超市买草莓,无惨正在低头挑草莓,你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货架上的什么东西。

      第四张照片是严胜一个人在超市,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牛奶、鸡蛋、吐司、和无惨常喝的那个牌子的咖啡豆。

      帖子的文字写得绘声绘色——校草榜第一和第二同进同出,同住一栋公寓,经常一起买菜,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校花榜第十八也和他们住在一起,三人关系成谜。有人猜测是兄妹,有人猜测是室友,有人猜测是更复杂的关系。楼主表示自己只是偶然发现,不站队,不评价,只是陈述事实。

      帖子下面已经有很多条回复。“所以第一和第二是一对?第十八是妹妹?”

      “第十八不是工学院那个修东西的女生吗?她居然和第一第二住在一起?”

      “第一和第二那个距离,不是普通室友吧?”

      “第十八和他们什么关系?电灯泡?”

      “第一和第二真的好好磕。”

      “第十八好惨,每天修东西还要当电灯泡。”

      你把帖子从头看到尾,再看了一遍标题。然后你把手机放在地上,低头看着面前那颗闪闪发亮的新螺丝。你想向大家解释,解释你们三个人的关系,不是兄妹,不是室友,不是你们以为的任何一种。但你们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是你的丈夫,从你十七岁那年就是。他是你的学生,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是,你们是家人。

      你们的关系,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

      你拿起手机,把那根链接转发到了你们的四人小群。群名还是“黄泉国驻人间办事处”。你发完链接,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了螺丝刀,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修设备。螺丝刀在那颗新螺丝上转了一圈,它纹丝不动。螺丝刀在你手里,设备在你面前,郊区的水泥地在你膝盖下面。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八卦还是那个八卦,修设备还是修设备,不管你在论坛上是第十八名还是电灯泡还是三个人关系里那个“关系成谜”的谜。

      你低下头,把脸凑近那块线路板,眯着眼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你找到了那根虚焊的线。你用镊子夹住它,电烙铁凑上去,锡丝融化,焊点饱满,焊好了。你松开镊子,退后一点,看着那个崭新的焊点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你修完了。终于修完了。你合上设备的外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工具收进工具箱,站起来。

      你的膝盖蹲太久僵了,你扶着操作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你的腿。你看着那台设备,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嗡嗡嗡了。你关了灯,背上背包,走出仓库。

      你打车回市区。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着你散乱的头发。你听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听着收音机里放的、你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的歌。你在想今晚回家的时候,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小群。没有人回复,群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但你知道他们肯定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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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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