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抄家 只见面前的 ...
-
忠勇国公府几乎在一夜之间倒下了,府邸查抄、家财罚没,各路衙门来去匆匆,像一场肆虐狂风,过境后只留下了一地颓败,而这,已经是圣上的隆恩了。
霍家人坐着几架残破的马车离开鸣金巷时,整个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们高声议论、指指点点,不时还有人隔着马车对着他们啐上几口。
所谓过街老鼠,不外如是。
老太君沉着脸不发一言,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拐杖,指节都泛着青白,想她这一生从做姑娘到嫁为人妇,即便有过高低起落,也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城西那处旧宅子掩在闹市背后,环境噪杂,且该是有些年头了,一共两进的院落不说,院子里的荒草都有半人高,到处堆满了朽烂的旧物,连房梁上都挂满了蛛网。
国公府的下人们多半都被遣散了,只留下了贴身照顾老太君的刘嬷嬷,还有两个粗使的下人,姨娘侍妾们若想走,也给了些钱财去了官府行文书做了了结。往日偌大的家业,刹那间树倒猢狲散,到头来,也就剩了他们这五六人。
老太君年事已高自不必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且从来都是养尊处优,没干过这些粗活,可莺时是接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人,从小以劳动为荣,这收拾宅院的粗活便都由莺时带着两个下人来忙活了,霍雯的生母张氏也会帮着一起搭把手,她也是唯一一个留下来的姨娘。
莺时几人先将后院的几间卧室打扫了出来,好让老太君他们可以落脚,至于院子和正堂以及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便打算慢慢来收拾妥当。
这日正在除院中的荒草呢,院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莺时抹了把汗过去,一开门便愣住了,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父亲。”
骆昀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袖子撸起,头上钗环尽褪,只绑着一块粗麻布巾,额上渗着细汗,脸颊上还沾着尘土,哪还有半分官眷贵妇的模样。
他既心痛又惶然,自从从柳氏手中接过那张莺时亲笔的断亲文书,他几日没能合眼,几次一咬牙想要签下名字,可一闭眼就仿佛看到亡妻林氏站在他面前,她流着泪,怨他没有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如今还想做缩头乌龟,留女儿一人在风雨里挣扎。
他骆昀岂能没有风骨到如斯地步?还不如一个女儿家有胆色?即便苟延残喘留下一命,可今后还怎么去见官场上的同僚们?就这么想着,任凭柳氏如何撒娇撒痴,他始终没有与莺时断亲,也就是在这几日间,圣上对于霍家的处置也终于尘埃落定,只是抄家罢官,并没有到祸延九族的地步。
今日,他终于来了城西的霍宅。
统共两进的窄小院落,前头说话,后头立刻便听到了动静,老太君他们便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骆昀拱手而揖,国公爷乍一见亲家公,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莺时一身粗衣、满脸脏污,更是叫他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骆昀的目光扫过众人,只是换下了锦缎华服,却似乎连面貌都与以往不同了。昔日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国公府如今已被贴上了封条,无声承受着属于它的落寞,而那些曾经站在云端上的人,也像落花凋零进了泥泞里。
他心中犹自感叹着,莺时却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父亲,宅院里还没收拾好,恐怕不方便请您进去坐了。”她的声音压了压,“再者,踏足霍家这是非之地恐怕也对您无益。”
莺时一直以为自己对骆昀不抱希望,早已做好了与他断亲的准备,她告诉自己,人性趋利避害再正常不过,可如今一开口,听上去却尽是怨怼。
两人皆是怔忡。
骆昀看了她一眼,未作声,只是伸手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悄悄塞进她手里。
“你收着,只当是我借给霍家的,一家老小总要开支。”他的声音很轻,大概只有莺时能听见。
“多谢父亲,他日定会还您。”
骆昀点了点头,又向着站在不远处檐下的国公爷和老太君拱了拱手,转身就要离去。
莺时叫住了他,“等一下,父亲,我还有事相求。”
骆昀停下了脚步。
“我要告御状,还要请您教我写状子。”她淡淡开口,仿佛在说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却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说什么!”骆昀急道,“你该知道,如今这样的结果已然是圣上法外开恩了,是看在太后、看在老国公爷昔日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自古以来,谁沾上了“谋逆”二字还能全身而退的?你这会子还要去告御状,万一触怒龙颜,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
“我都明白,可霍霄还在诏狱里关着,处置他的旨意大概很快也会下了,不是流放就是斩杀。”莺时的视线穿过众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虚无,“他是被冤枉的,我必须要助他洗刷冤屈,谋逆的罪名不能就这么扣在他头上,我只能赌一把。”
“你!你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赌你懂吗?”骆昀痛心疾首。
“祖母、父亲、母亲,你们敢赌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莺时灰头土脸的,脏兮兮得像个小花猫,可这一瞬间,不知怎的,她这个灰扑扑的人却似乎在发光。
“有何不敢?”老太君朗声一笑,“莺时,你说的没错,泼在霍家身上的脏水,咱们必须要洗干净了,苟且偷生算怎么回事!”
“对,母亲、莺时,咱们必须要为霄儿拼一把。”国公夫人竟也抢着应和道。
待骆昀满脸无奈地走出霍家小院时,莺时跟了出去,叫住了他,两人站在巷子边的僻静处。
“父亲,多谢你。”莺时指了指手中的状纸,由衷地说道。那是方才骆昀指导着她写的,骆昀在御史台就职,写文书本就是他所长。
骆昀叹息一声别过头去。
“那张断亲书,还是随时可以去官府过了明路。”莺时轻声道。
“骆莺时,你把你的父亲当成什么人了!你就认定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了?”
“贪生怕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错?我不能要求每个人陪着我去铤而走险。”她眼里没有调侃,只有诚恳,“若成了,皆大欢喜,若败了,也不要连累了父亲和骆家,但无论成败,我都感念父亲的恩德。”
说着,她双膝跪地向着骆昀深深叩首,“女儿深谢父亲的养育之恩,望父亲福禄安康、长命百岁。”无论她是穿越而来,还是本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知不觉,她早就活成了骆莺时。
骆昀看着女儿一身潦草,双膝跪在尘土里,突然眼眶一热,老泪就涌了上来,她是在向自己诀别啊,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抹了把泪,步履匆匆而去,很快,背影就消失在了巷尾。
八月初八,时近中秋,晨起的时候已有些微凉,梁京城的街巷上近来都活泛了不少,百姓们不似在酷暑时节那般懒怠出门,虽黔州那边正起战事,但看来今年的中秋灯会并不会受影响。
突然,正德门南街上响起一阵沉闷的鼓声,由缓至急,如闷雷般滚过梁京的上空。
人群很快朝着南街那边围拢过去,只见正德门前的登闻鼓正被人奋力敲击着,那人一身红衣,身量纤细,如墨乌发垂在背后,随着敲鼓的身势晃动着。
登闻鼓仿佛自有大梁开始就架在那处了,可渐渐的谁也不会去留意它了,击鼓鸣冤告御状,更是一般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毕竟天家威严,谁敢轻易置喙?
可今日不同,那女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拄拐的老妇人,她穿着普通,气质却很不寻常,另外还有一对中年男女。
很快有人认出来了,这是前些日子被抄了家的忠勇国公府。百姓们议论纷纷,谁不知道,敲登闻鼓就是豁出命去豪赌,霍家如此作为,怕是真有天大的冤情。
擂鼓声似要捣破天地,声声传至内廷,似在圣上与文武百官的头顶炸开,此刻尚未散朝,很快,监察御史出到正德门外。
“何人在此喧哗!”
御史目光如炬,瞪视着面前的击鼓之人。只见面前的人红衣乌发衬着白皙面容,衣袂在晨风中微荡,恍如九天下凡的仙子,他铁青的面色也不由缓和了两分。
莺时俯首呈上状纸,道,“民妇有冤情,望达圣听。”她一字一句道,“霍家满门忠直,夫君霍霄更绝无勾结叛党之嫌,望圣上明察!”
“登闻鼓不是让你胡搅蛮缠的,哪个犯人不喊冤,又岂有人人都来击登闻鼓之理?扰乱朝堂纲纪之罪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所能承担?”
“大人!”莺时正色,“民妇只闻,击登闻鼓者,其狱必由天子亲鞫。”
御史沉默了一刻,问道,“你有何证据?”
“圣上亲审,民妇必将列出证据!”
“容我提醒你,方才那话还有后半句,叩阍诉冤者,其身必受刑罚苦!”
莺时依然垂头,双手呈托状纸。
御史见她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莺时手中接过状纸,又重返内廷。
很快,有大内侍卫们自正德门鱼贯而出,不知何时,围观百姓个个屏息凝神,一片寂静中只有侍卫腰侧兵器与甲卫相碰的铿然之声,令人本能地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