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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画冬 在她咽下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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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像一滩烂泥一样醉倒在坟头,满脸胡茬潦草,身旁大大小小的酒瓶胡乱地倒了一片。
墓碑上血红的“爱妻画冬”这四个字像尖刀一样狠狠扎进了莺时的心。
她抖着声音问司离,“她是怎么死的?”
司离结咒调出九魂录看了一眼,默了一会儿而后沉声道,“急病暴毙而亡。”
画冬死在一个夜里。
前一晚,她伺候完“骆莺时”卸妆梳洗,她突然问了她一句,“画冬,你觉得我这张脸长得美吗?”
画冬答道,“姑娘自然是长得极美的。”
“骆莺时”冷笑一声,咬着牙低低说,“可我怎么就这么讨厌这张脸呢。”
画冬一惊,正对上她扫过来的阴恻恻的眼神,不自觉地低头退后了两步,“骆莺时”笑了,牵过画冬的手把她拉到身前。
“怎么了?你在怕我?你跟我不是一向最要好的吗?”
画冬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姑娘最近像变了一个人,的确让她觉得既陌生又害怕。
“唉……”“骆莺时”长长叹息一声,“这可就怪不了我了。”
她咧嘴一笑,指了指一旁桌案上放的甜白釉碗盏,拍了拍画冬的手,“这碗燕窝粥赏你吃了吧,吃完你就可以休息了。”
画冬心里有些失落,从前姑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是笑嘻嘻地直接招呼她,从不会说“赏”,她俩是主仆,她更把她当朋友当姐妹。
她到底还是把那碗燕窝粥吃了。
第二日清晨,西跨院的丫鬟们迟迟未见画冬,还当她是睡过了头,可到了她房中一看,那情状直把来寻她的小丫鬟吓得差点晕死过去,只见画冬蜷缩在床上,背脊几乎躬成了虾米般,双手捂在腹部,双眼睁得老大。
“骆莺时”呷了一口茶,低声自言自语,“你们这么要好,她都不在了,你可不得去陪她吗?”
西跨院也有过风言风语,画冬死得太突然也太不寻常,看着倒像是中毒身亡,可找来大夫一问,却说她是得了绞肠痧没的,这病来势凶猛,大多都救不回来。
“骆莺时”在霍霄怀里哭晕了好几回,而后又大病了一场,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连药也要霍霄亲自喂了才肯喝。
霍霄出钱把画冬的身后事风风光光地办了,可直到画冬下了葬,江淮还是无法接受,他像被抽走了脊梁,终日在画冬坟头枯坐,或者醉得酩酊,他原本都和画冬商量好了,顶多到年底,就把他们二人的婚事办了。
可为什么?她就这样撇下他走了?那他该怎么办?他该到何处去寻她?
“不可能!”莺时眼睛血红,“我要杀了她!一定是她害死的画冬!”
“为什么?她都要嫁人了,忌惮她,把她打发了也成啊,为什么要害死她!人命到底是什么!”
莺时的长发乍然起舞,整个人像疯魔了一样就要冲出去,却被司离拦腰紧紧抱住了。
画冬的模样不断在眼前浮现,那个温柔敦厚的姑娘,操心着她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各种事,陪着她哭陪着她笑,陪她逛街饮茶听曲,偶尔会伶牙俐齿地戏弄她几句,看不过眼也会对她翻白眼,遇到危险想都不想就要冲上前护住她,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姑娘,这么久以来,莺时早已把画冬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这么鲜活的一个姑娘,终于等来了她的幸福,难道就这么被人草率地斩断了人生吗?
莺时对着司离跪了下去,“司离大人,我求你,救救画冬,不要让她死好吗?”
司离蹙眉,“死生既定,我也无力回天。”
“什么叫既定?她是因为我才被人害死的,这不该是她的命运!”她目眦欲裂。
“有些变数一旦出现了,命运的轨迹自然也就变了。”
她知道,她就是那个变数。
司离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心中叹息一声,道,“这样吧,我让你再见她最后一面。”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如墨浓雾笼在深不见底的河面上,河水呜咽翻腾着,隐隐散发出腐朽的气息,两岸血红的彼岸花开得正盛,朵朵袅娜凄艳。
横亘在忘川河两岸的奈何桥上,亡魂们正排着队饮下孟婆汤,一张张面孔由饮汤前的不甘惶恐到饮汤后的麻木模糊,而后一个个转身面对新的轮回。
司离找到桥畔那妇人,深深一揖,“孟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孟娘是一个长相美艳的妇人,她听了这话,拿眼睛将司离不住地上下扫了几眼,纳罕道,“我道是谁呢,原是司离大人啊,这倒是奇了,你同我千百年来讲过的话都不足十句,今儿竟有事求到我头上?”
司离没理会她的戏谑,只道,“有一亡魂,她有个故人想要与她一见,劳烦孟娘通融。”他报上了画冬的籍贯姓名和亡殁的时辰。
孟娘收敛了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司离大人该知道,这不合规矩,亡魂到了奈何桥,没有再见阳世故人的道理。”
司离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交给孟娘,她接过掂了掂,勾唇笑了,视线调转到站在司离身旁的莺时身上,打量了一眼又轻轻嗅了嗅。
“既不是见阳世之人,那今日就为司离大人您破例一回吧。”她嗤笑一声,“果然呐,不管是人还是鬼,终还是会有弱点,司离大人,依我看,这孟婆汤倒是适合您饮上一碗呢。”
不多时,亡魂中的一人被召了过来,那人低垂着的脸从披散的长发中抬起来,茫然又无助的视线在触到莺时的脸时,蓦地一怔。
“姑娘?”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等来了接她的人,一瞬间委屈得鼻酸。
莺时上前两步,紧紧拥住了画冬,一边揉着她的发一边落下泪来,“对不起,画冬,是我害了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画冬拼命摇头,“我就知道那不是姑娘,我知道的。”姑娘怎么会下毒要她的命呢?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她就知道那一定不是姑娘,她的姑娘一定遭遇了更难以想象的阴谋。
想到这儿,画冬霎时睁大了眼,“姑娘你为什么也在这里?难道你也?”
莺时赶紧摇头,“我没事,你放心,是司离大人想了办法让我来送送你。”
画冬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对着司离点了点头,随即眼里又漫起无边痛楚,“姑娘,江淮他……还好吗?”
“不好,他很不好,画冬,你没有选错人,他真的爱你入骨,可就是这样,他振作不起来了,如今他整日守在你坟前,把自己喝得像一滩烂泥一样……”
画冬痛得揪住了心口,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是我福薄,可是姑娘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甘心,我实在放不下他……”
一旁的司离将手中一个轻盈如肥皂泡的透明小球放到她面前,淡淡开口,“心有不甘便生执念,如今你将再入轮回,当放下生前一切,心无挂碍才好,这样,你将你要对他说的话放在这里,我会让他知道。”
画冬点头,忙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成全。”
没一会儿,孟娘已经过来催促了,画冬了却了心愿,又深深不舍地看了一眼莺时,朝着她跪了下来。
“我家贫,自幼便被爹娘卖做奴仆,这十多年来,是姑娘你待我如至亲,此恩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姑娘,江淮,便劳烦姑娘照拂了。”
说着她向莺时重重磕了三个头,而后转身而去。
“画冬!”
莺时在泪眼中挤出一个笑,明明没多久以前,她们两人还坐在一起嗑着瓜子,相互打趣说笑,笑声犹在耳畔,今日却要永诀了……画冬,你要好好的,来世就不要遇到我了,她在心里说。
眼看着画冬到了奈何桥头,从孟娘手中接过了那碗汤,最后往莺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仰脖一气将汤饮尽了。片刻后,她眸中的苦与甜、不甘和痛苦,所有感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清澈的空白,她跟在亡魂队伍中朝着忘川的另一头而去,再未向身后回望一眼。
莺时目送着画冬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隐入浓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将入一场新的轮回,经历新的因果羁绊,前世种种不甘或不舍,似乎轻易就消散了……
莺时转身向着司离郑重施礼,“多谢司离大人成全。”
司离看着她犹布泪痕的脸,泛白的指节攥紧在掌心,终究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