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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解离司 九魂录中没 ...

  •   “丫头!你醒了!”

      莺时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趴在她床边的一个陌生的总角小童,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小童见她一脸懵然,忙道,“是我呀!玄武!”

      她的记忆缓缓穿云越海纷至沓来,“玄武,你怎么是这个模样?”

      玄武拍拍胸脯,“还好还好,你没有变成傻子。”接着他又回答她的问题,“在司离大人的府邸,我就是这般模样,只有外出时,我才会用真身,方便行事。”

      “你……都好了吗?”

      玄武知道她是问他之前被困之事,不由眼眶一热,她自己都成这样了,一开口竟还先关心他。

      他答,“我没事了,上回司离大人把我带回来后没多久,我就将养好了。”

      说到司离,莺时脑中浮现出国公府门前他将她拥在怀中护着她的那一幕。

      “这儿是司离的府邸?”

      玄武点点头。

      “这儿是阴曹地府吗?”她试探着问。

      玄武歪着头想了一下,“确切来说,这儿也不是阴曹地府,这儿是解离司,只是那些初离开人间的亡灵的歇脚地,在这里净去一身执念后,方能拿了路引前往幽冥。”

      玄武摆摆手,端起床边小几上的一碗汤羹,道,“来,你先把这碗汤喝了吧。”

      莺时接过碗,碗中汤羹晶莹剔透,尝一口却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她微微蹙眉。

      “这是补你散去的魂元的,花了司离大人好多俸禄呢,若不是有他,你早已魂飞魄散了。”

      “司离大人在哪里?我想去谢谢他。”

      玄武略一沉吟,便招招手,让她跟他去。

      待出了这房间,莺时才发现外边天朗气清,云卷云舒,空气中混杂着草木和花朵的芳香,莺歌燕语,散漫而悠然,似是人间四月天。

      这儿竟这般美,说是仙境也不为过,却只是亡灵的中转站?

      “亡灵们也这么想,这儿都这么美,那幽冥一定更是极乐之境,所以才一个个毫不畏惧地去往幽冥。”玄武道。

      莺时哂然一笑,原来只是为了麻痹亡灵而已。

      她再环视四周,这是一座通体玄黑色的府邸,廊柱是巨石高高托起屋顶,处处檐角立着玄铁神兽,肃然冷硬,与司离此人如出一辙。

      莺时低头驻足,脚下的黒云岩砖光可照人,隐约可照见她自己的身影,她被换上了一身月白色衫裙,长发如黑瀑披散,黑色与白色,犹如人世与幽冥泾渭分明。

      玄武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怔神,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跳起来把手摇得飞快。

      “不是我给你换的衣裳,是司离大人!”才说完,抬眼就望见檐廊尽头的那抹黑色影子,忙脚底抹油般一溜烟跑了。

      只剩莺时与司离两人在廊下遥遥相对而立,暖风拂动他的袍角和她的裙裾,像一幅温柔静好的画卷,莺时朝司离走过去,来到他身前恭敬地施了一礼,而后垂头静默地站着。

      “没什么想说的吗?”司离问她。

      “……听说,这儿是亡灵的中转站,那司离大人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去幽冥?”

      “你就这么想死?”他又想起那时她任鬼魂啃噬的模样,心头不由窜起一股无名火,“这可不像你。”

      “我不想死,可是我不想有用吗?我活还是死都由不得我做主。”

      “我可以死,但我不能接受有另一个人以我的身份活在世上!”话一出口,她想起自己之前不也是占了他人的肉身活着?随即自嘲一笑。

      “放心,幽冥不是什么魂魄都能入,九魂录中没有你的记载,即便死了,你也只能是个孤魂野鬼飘荡在世间,直到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司离淡声说。

      莺时抬眼看他,“是荣安公主对吗?只有她会那么想要取代我站在霍霄身边。”可她万万想不到她竟能疯狂病态到如斯地步,为了霍霄,连自我都舍弃了。

      司离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道清了此中原委,那日在东宫幻化成小沙弥的红狐原是幽冥四司之一的司嗔座下的护法,他以嗔怨嫉恨为食,当初四司遴选,他一心想成为司离的护法,可司离却舍了他而选了玄武,此事千百年来一直横亘在他心头,令他耿耿于怀,渐渐成了执念,扭曲了他的心性,一心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因而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吞噬人的嗔怨嫉恨以助长自己的能力。

      这红狐一开始以四皇子的怨恨为食,当初在揽仙洞中压制禁锢被害死的冤魂们也是他的手笔,后来设幻境加害莺时与霍霄也是他奉了四皇子之命所为,在幻境里带走玄武后,他便想转投东宫门下,虽太子庸蠹暴戾,太子妃哀怨自怜,骆婉婉怨恨不甘,可整个东宫加起来都及不上荣安公主那满身喷薄而出的怨怒之气,于是他二人一拍即合,他助荣安公主夺了莺时的肉身,作为回报,荣安公主则将满身嗔怨供他吸食。

      莺时浑身颤栗,脚下几乎站不稳,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这些下作手段害她到这种地步?凭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在人世猖狂?她喉间涌起一股腥热,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司离眼中一痛,在背后下意识想要伸手扶她,指尖堪堪触到她肩膀又停住了,而后慢慢收了回来。

      莺时转身,灼灼目光看着司离,“难道就任他们为所欲为吗?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司离回看她,目光无波,“作为阴司的使者,不干预人间因果是守则。”

      “那我呢?你不也干预了吗?”

      你是例外!玄武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心中叹息,司离大人真的是,做了那么多,可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快告诉她啊!
      只听得司离依然用他一贯疏离冷漠的声音说道,“那具肉身的原主早已入了轮回,它本也不属于你,你的冤,无处可诉。”
      莺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漩涡,荒诞无稽却又无力挣脱,上天入地她的冤都无处可诉,满腔悲愤慢慢化作唇边一抹僵冷的笑。

      她开始没日没夜坐在廊下石阶上,看着日升月落,星露虫鸣,在这里可以感受风吹日晒,闻见草木的清香,仿佛一切与人间无异,可这里实际上只是神明的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慈悲,一切都是虚妄,她更只是一个躲在缝隙里的蝼蚁。

      当时肉身被夺,再绝望再艰难她还撑着一口气,潜意识里司离就是她的底气,可如今这口气也散了,司离不是说如今的她活不了也死不了吗?可至少还有魂飞魄散这条路吧。

      玄武急得团团转,可他们两个,一个似泥塑木偶坐在廊下无声无息,一个在屋内冷着脸不闻不问。

      他捧着碗坐到莺时身边,劝她,“喝点吧,这是司离大人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不喝就浪费了。”

      “……”

      “丫头,你知道司离大人为了救你耗了自己多少魂元吗?几乎去了他半条命啊,难道你就这么回报他?”

      她眼睫一颤,微微垂了头。

      玄武见状,继续道,“难道我和司离大人不是你的朋友?丝毫不值得你留恋了吗?”

      “对不起。”

      她哽咽着落下泪来,司离站在门边看过来,似乎能感受到这滴泪的滚烫,一直灼烧到他习惯了冰冷的心里去。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一样被陷害被践踏到失去了所有,他也是一样不能活也不能死,只能不人不鬼地游荡在天地间,他太清楚这种对整个世界无力愤恨、心如死灰的感觉……

      “可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只要在,总还有希望。”他轻声说。

      良久,莺时起身向着司离盈盈一伏,“司离大人,我只有一事相求,求你带我再见故人最后一面。”

      过完九月,气候开始一日比一日冷,西跨院中栽的梧桐,巴掌大的树叶早已纷纷扬扬落了满院,只剩下光秃秃的的枝丫,衬得这初冬更显萧索。

      霍霄坐在廊下藤榻上,身旁小几上温着一壶梅子清酒,酒香袅袅沁入鼻端,老猫丑八怪正懒懒趴在他膝头,明明是慵懒惬意的一个午后,不知为何,“物是人非”四个字突兀地浮现在他心头。

      “莺时”自屋里款款走来,拿了一条毯子替霍霄搭上,莞尔一笑,软语道,“天凉了,夫君小心着了风寒。”

      丑八怪见到她,咚一声跳下霍霄膝头,远远避到了阶下,霍霄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了一声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她之间变得这般相敬如宾、波澜不惊,应该就是七夕过后开始,他渐渐觉得他们之间变了,她的笑容不再令他神往,她的眼泪也不再牵动他的心,可她怎么会变,所以必然只能是他变了。

      原来,他竟也与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一般无二,会变心、会辜负。

      他痛恨这样麻木薄情的自己。

      可是有很多次,他的心总是莫名的揪着疼,仿佛被一只从地狱伸出的手攥紧了一样,痛得他几乎掉下泪来。他总是时不时想起那日府门前拉住他的那个老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的老汉都能让他的心有瞬间钝痛的感觉,而他深爱的妻子却不能了。

      铁灰色的天空开始有米粒般细小的雪片纷纷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竟来得这么早,不多时,院中的青砖石上就似被撒上了一层薄霜。

      丑八怪突然窜上台阶,疯了一般咬住霍霄的裤脚,想把他往院子里拖,又不时朝着院中一角喵呜喵呜地狂叫,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一样。

      霍霄抬眼看去,院角除了一丛翠竹外别无他物,“骆莺时”见老猫的狂态,下意识抬起脚尖想朝它踢去,在触到霍霄一瞬间看向她的惊异眼神后才讪讪停下。

      院角处,莺时正站在那里,看到“骆莺时”抬脚踢向丑八怪时,她差点忍不住想冲上去,是身旁的司离一把把她拉住了,于是她就这么看着霍霄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在她面前驻足,目光无意识的在她身上聚焦,两人定定地隔着虚无对视。

      好奇怪,她明明有很多话要告诉他,可是当他站在面前,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想就这么看着他,看得再久一些。

      直到霍霄转身又朝廊下走回去,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吧?转身的刹那,莺时瞥见廊下一个眼生的丫鬟正拿了一件银狐披风往“骆莺时”的肩膀上搭去,她突然想起来,画冬在哪里?

      莺时拽住了司离的袖子,“让我再见一眼画冬。”

      她有想过荣安公主这样的人不会把画冬这么一个了解自己的人继续放在身边,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见到的竟然是画冬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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