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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附中的桂花与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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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的十月,是桂花味的。
附中的老校区里,那几棵种在办公楼前的金桂全开了。风一吹,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腻的香气。
林晚晴今天是来给附中高三实验班做讲座的,主题是《西方古典文学中的悲剧意识》。她讲得投入,台下的学生们听得也认真。讲座结束,教导主任热情地送她出来,一路寒暄到了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门口。
“林教授,辛苦了!若瑶啊,还不快出来送送你们林教授。”主任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
林晚晴摆手说不用麻烦,话音未落,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吵闹声。
“陈书屿,你物理组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不讲道理?我这个教案用了五年,哪里不规范了?”
“江老师,我这不是在帮你规范化吗?你看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逻辑跳跃太大,万一学生照着抄,考试是要扣分的。”
“我扣分得着吗?我带的班物理平均分比你们年级高了五分!”
“那是因为学生聪明,不是因为你教得好……哎,林教授来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若瑶手里还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教案,脸上是没来得及收起的怒气。陈书屿站在她身后,扶了扶黑框眼镜,一脸“我在讲道理”的严肃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泛着红。
“走吧,我送你出去。”江若瑶瞪了陈书屿一眼,拉着林晚晴就往外走。
两人走在铺满桂花的小径上,脚下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还没和好呢?”林晚晴笑着打趣。
“和个鬼。”江若瑶愤愤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他就是来给我找茬的。我那个教案怎么就不规范了?他非要把我那些感性的评语全删了,换成标准答案。林晚晴,你说这日子能不能过?”
林晚晴看着好友气鼓鼓的侧脸,心里却清楚得很。陈书屿刚入职,根本没必要去管语文组的教案,他纯粹是想找个理由往江若瑶身边凑罢了。
“对了,”林晚晴转移话题,“我刚才在你们办公室门口,看到你抽屉里露出一个蓝色的信封一角。那是谁寄给你的?现在的信可不多见了。”
江若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没什么。”她迅速掩饰道,继续往前走,“可能是以前的学生寄来的贺卡吧。”
林晚晴没有拆穿她。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不仅仅是一张贺卡。
三天后,林晚晴收到了江若瑶的求救短信。
“救命,有空吗,来学校一趟,我教案没带,送到校门口,我去拿,谢谢宝贝”
“有空,一会我就送到”林晚晴无奈地说道。
“好啊好啊,爱死你了,晚晴小宝贝”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江若瑶的卧室时,门虚掩着。那个放在抽屉角落的蓝色信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出于礼貌,林晚晴本来不该看。但那封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有一个娟秀的地址,是十年前江月一中的地址。
林晚晴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江若瑶说过,高二那年她家里出事,最绝望的时候,她给陈书屿写过一封信。信里写了她父亲的破产,写了她对未来的恐惧,写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但她把这封信撕了,没有寄出去。因为那天陈书屿对她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情绪化。”
如果这封信不是寄的,那它是怎么出现的?
“若瑶,”林晚晴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那个蓝色的信封……”
江若瑶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陈书屿也停下了动作,低着头,不敢看她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是他给我的。”江若瑶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堤的力量,“前两天,他整理老家东西的时候,在他妈的衣柜底层找到的。”
林晚晴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撕了信,哭着跑回家。”江若瑶盯着陈书屿,眼眶慢慢红了,“我以为没人知道。但我妈……我妈后来告诉我,她捡到了那封被撕碎的信,心疼我,就偷偷把它拼好了。她没告诉我,而是把它寄给了陈书屿的妈妈。”
陈书屿走了过来,说“我妈……也没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她把这封信夹在一本旧书里,直到前几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
林晚晴看着陈书屿。这个平日里骄傲的人,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读了。”陈书屿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读了那封信。原来那时候你那么痛苦,而我……我却说你是情绪化。”
江若瑶别过脸,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若瑶。”陈书屿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出国读博,拼命工作,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但我回来在京大附中遇见你,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只能用那种笨拙的方式,帮你改教案,给你买早餐,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钢笔……我怕你不要我了。”
江若瑶哭得更凶了。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向陈书屿:“王八蛋!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次看到你那种不在乎的样子,我就恨不得咬死你!”
陈书屿任由枕头砸在身上,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江若瑶面前,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我知道了。”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缺失都补回来,“我知道错了。若瑶,我们别再吵了,好不好?”
林晚晴悄悄起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中,林晚晴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去。
原来,那些看似冷漠的疏远,背后都藏着深深的误解和爱意。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许星临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柴犬,那是他新换的,说是代表忠诚。
林晚晴打字:“在干嘛?”
几乎是秒回:“在看一篇关于自然语言处理的论文。怎么了?”
林晚晴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敲下了一行字:
“许星临,如果十年前你也曾错过什么,现在还想弥补吗?”
那边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晚晴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许星临的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旧笔记本,正是林晚晴当年遗失的那本日记。旁边,放着一瓶青梅绿茶,和那张被他珍藏了十年的、印着江月一中校徽的便签纸。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林晚晴,我不仅想弥补,我想重新来过。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迟来的释然。
她回复:“好。”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京北的夜空繁星点点。
桂花香更浓了。
林晚晴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夏天,去面对那个曾经在心里悄悄爱了很久的少年了。
她给许星临发了最后一条语音:
“许教授,下次见面,别再给我薄荷糖了。我想喝青梅绿茶。”
语音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在这个充满桂花香的秋夜,所有的误会、错过和小脾气,似乎都随着这句简单的话,烟消云散了。
而另一边,
江若瑶抽泣着,拳头锤在陈书屿的胸口:“你以后要是再敢说我不讲道理……”
“不敢了。”陈书屿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这辈子都不敢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封蓝色的信。
信纸上,那个十六岁少女娟秀的字迹,在十年后,终于得到了迟到的回响。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所有的暗恋都有了归途,所有的等待都不再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