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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猫猫猫猫猫猫猫 新绘本《家 ...

  •   新绘本《家》的正式出版日期定在九月。沈鹿溪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她拆开快递纸箱,把最上面那本样书拿起来——封面是她选的那个方案,小女孩和黑白相间的猫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镜头盖醋碟,窗外是爬山虎的叶子和老街的灯光。封底印了一句从正文里摘出来的话,是她写的,但出版社排版时把它单独放大放在了最下面:家是餐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她把样书翻到扉页。扉页上印着那行她练了无数遍的字——送给那个话很多的家伙。字号很小,排在版面靠下的位置,不显眼,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扉页的照片发给陆驰。陆驰几分钟后回了一张照片——他工作室的茶几上摊着他那本展览时用的展册,翻到“日常的光”系列最后一页,那张两人一猫的合照旁边新出现了一张黄色便签,便签上只写了一个字:家。沈鹿溪看着那张便签,想起他除夕晚上在朋友圈发的那张老洋房外墙照片,配文也是这个字。他用了大半年把这个字从便签移到朋友圈再移到展册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笃定。

      楼下有人敲门。她从猫眼里往外看,陆驰站在门外,手里握着手机和一本他刚收到的那本展览纪念册样刊。她打开门,他还没走进来就把展览纪念册摊开递给她看:“这张便签我贴上去的时候没跟你说,因为那天你刚收到样书——我觉得两个消息挤在一起你会来不及高兴。”她低头看着那张便签停留了好一会儿。去年除夕他在朋友圈发那个字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有感而发。现在他把便签贴在展册里,把“家”从朋友圈移进了他第一次个展的作品集——这不是有感而发,是归档。

      “你爸把那颗薮猫牙齿给我的时候,说你对焦的是家但嘴上从来不肯承认。”她把样书扉页翻开,指着那一行字,“现在你把它贴进展册了。”

      “以前不承认是因为怕自己待不久。现在不用怕了。”陆驰低头把展册翻到后面一页——那张他和父亲在机场拥抱的照片他洗了一张副本夹在册页夹层,“我爸七月底打电话来,说他在塞伦盖蒂看到角马过河。他说那天下午他蹲在泥里,忽然想起我小时候问他能不能一个月回来一次。他说这个月他寄回来的不是照片,是一张手绘的角马迁徙路线图,上面标注了每一个我小时候寄给他的照片编号——他全留着。他说他把那些编号按GPS坐标重新排了一遍,发现我的照片覆盖了他所有没来得及回家的年份。”

      沈鹿溪把样书合上,把扉页重新对齐展册的那张便签。两个人各自做完的事对称着放在同一张茶几上——她写在扉页上的是送给他的一句话,他贴在展册里的是还给她的一个字。她拿起笔在新绘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样书第一册。存于三楼画桌左边抽屉。与展册便签同一天归档。

      九月的第一个周六,出版社在文创园的书店举办了新书发布会。和签售会不同的是,这次没有长桌、没有话筒、没有四十六张椅子排成三排。书店把二楼布置成了一个开放式展览——沈鹿溪的原画稿被装裱在墙上,每一页正稿旁边都配了一行她手写的注释。读者可以自由走动,可以站在画稿前看很久,也可以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看书。

      沈鹿溪不需要上台演讲。但书店在角落里静静地多放了一个小型分享区,只有十几把椅子,旁边立了块小黑板——上面用水彩笔写着一行字,陆妈妈清早来帮忙布置时亲手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和花店门口每天换的小黑板写的一模一样:下午三点作者在这里。想聊天就坐,不想聊就继续看书,花在旁边也可以看。

      下午三点,十几把椅子全坐满了。有人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边缘,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沈鹿溪坐在那把分享区的椅子上,手里没有话筒,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样书。她说话的声音比签售会那天更稳,不是不紧张——她还是会无意识地摸书的边角——但她每次抬头看到台下那些坐在懒人沙发上挤在一起小声讨论的孩子、后排一个举着速写本模仿她画风在偷偷给她画像的学生,还有站在角落举着相机一直在拍的陆驰,就觉得自己可以把声调放得更平缓一点。

      提问环节有个小女孩举手问她:“阿姨,书里那个醋碟是真的吗?”她说:“是真的。是一个镜头盖。现在还在我家画桌上。”小女孩又问为什么不用真正的醋碟。她说:“因为当时家里没有醋碟。后来有了,但已经不需要换了——那个镜头盖每次都放在同一个位置,闭上眼睛也能拿到。”

      她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陆驰。但窗边的快门声顿了一下。

      发布会结束后沈鹿溪坐在旁边签书。她给每个读者签名,在每个扉页上画一只猫。有人让她多画一朵花,她画了香槟玫瑰。有个上次签售会也来了的高中生拿着一本翻得很旧的旧绘本说“我从高中就在看您的书”,她这次认出了她——签售会那天她就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旧书的女孩。女孩说:“上次您说有些鸟生来就是为了飞的,能遇到它已经很好了。我看完新书,觉得这次要改一改——有些猫不是路过,是住下来了。”

      沈鹿溪在女孩的新书扉页上画了一只趴在窗台上的布偶猫,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它叫糯糯。它已经住下来了。

      傍晚人群渐渐散尽。书店工作人员开始收椅子,苏姐在楼下核对销售数据。陆驰把相机收进包里,走到分享区旁边,站在她椅子后面。沈鹿溪把最后一本签名本合上,揉了揉手腕。

      “今天的快门声比签售会那天多好多。你一直在拍。”

      “拍了三百多张。比签售会那天多。”陆驰把相机包放在椅子旁边,在她对面半蹲下来,“那次我没给你看照片。这次给你看。”他把相机屏幕转过来——不是她刚才在台上说话的画面,是她低下头给读者签书时的一幕。她笔尖停在一个小男孩的绘本扉页上,小男孩正踮起脚尖往桌面上探,她单手扶着书防止它滑出桌沿。她发现陆驰拍的不再是她克服恐惧的瞬间,而是她忘了恐惧之后在做什么。

      “你去年拍的那张是给我自己看的,用来提醒我终于走上去了。今年这张是给我看的——让我知道我可以不只是个站在台上发抖的人,我也可以听到别人说话。你从第一场拍到这一场,跟我一样往前跑了很远。”

      他把相机屏幕关掉,又把刚才那段话的最后一句删了没让她看到——回去以后再告诉她。收工后书店二楼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文创园的红砖墙被夕阳染成金橘色,和签售会那天一样。

      “去年这天在停车场,我说以后你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会在。你说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件事之一。”

      “现在呢?”

      沈鹿溪把最后一支马克笔收进笔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神很稳。“现在这是我人生中五件重要的事之一。另外四件等整理好了再告诉你。”她说完忍不住被自己逗得抿了一下嘴角。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沈鹿溪在画桌前拆读者来信。出版社转交了一箱,苏姐说这只是第一周的量,后续还会陆续寄过来。她把信按地区分类,一封一封拆开看。大部分是小读者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有些画了猫和花,还有个小朋友在信封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巧克力已经化了,糊在信纸上形成一小片棕色印记。

      拆到箱底的时候,她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快递信封,是手写信封,邮票是肯尼亚的野生动物系列——一只角马站在夕阳里。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照片是角马过河——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纪录片式的壮观画面,而是一匹小角马刚从泥沼里拔出前蹄,歪着头稳住重心,后腿还被泥浆裹着,脊背上的水珠在逆光里变成碎裂的亮点。照片背面写着:角马过河,马赛马拉。等了两个下午。它过河后朝我的方向歪了一下头。

      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陆远山寄。沈小姐,这只角马歪头的角度和薮猫不一样。它是刚过河回头找妈妈。照片不用回信。

      沈鹿溪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画桌上——薮猫的牙齿、薮猫回头的照片、角马刚出泥沼的侧影。她忽然明白了陆远山为什么要给她寄这张照片:薮猫歪头是给陆驰一个人的,角马歪头是给所有人的。薮猫听见草丛外有个小男孩在等快门;角马刚从泥沼里站起来,它没在等任何人,它只是为了确定自己跟上了队伍回头找方向。陆远山拍了一辈子角马,这张的角度最别扭——不是胜利者的姿态,是刚站稳的踉跄。寄给她,是想说他把用尽全力的时刻也归档进了她手边那摞便签里。

      她拿起手机给陆远山回了一条消息,虽然她知道对方在野外不常开机:照片收到了。角马前蹄的泥印和薮猫侧耳的方向差不多——都是偏左四点五度。

      然后她给陆驰发了消息:你爸寄了一张角马给我。他说这只角马刚过河,在找妈妈。

      陆驰:他也给我寄了一张。

      沈鹿溪:什么内容?

      陆驰发了一张照片——同一批冲洗的底片里,那只小角马刚从淤泥里抬起前蹄、还没站稳的上一帧。背面写着另一行字:这只是起步。下次寄你过的第二条河。

      沈鹿溪看着这两张照片,发现陆远山给儿子和给她的分别是同一只角马的两帧——起步和回头的间隔不到一秒。他把起步给了陆驰,把回头交给了她。九月中旬,陆远山的第五批胶片从肯尼亚寄到。这次是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三个牛皮纸信封:第一个给陆妈妈,第二个给陆驰,第三个给沈鹿溪。给陆妈妈的信封里有六张花田——不是非洲的花,是他在马赛马拉营地边缘发现的一小片野生的波斯菊,旁边有一棵干枯的金合欢。背面写了一句:这一片是你喜欢的颜色。给陆驰的信封里是那只小角马过第二条河的照片。它这次已经能站在队列前排,泥巴溅到头顶但没有歪头,冲在最前面领队。背面一个字没写。

      给沈鹿溪的信封是一朵纸折的花。很小很小,是用一张晒得发脆的过期底片纸折的,折痕很粗糙,像是第一次折。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源,看到底片上的图案是一朵香槟玫瑰的花萼——不是非洲的植物,是花店里常年摆在柜台上的样本照片,陆妈妈请他拍的。他把底片冲出来以后从中间裁成一寸规格,再重新叠成花蕾的形状。没有字,只有这一朵。

      她把底片花放在画桌左上角暖手宝旁边,给他回了一条信息:底片纸太脆了,放在暖手宝旁边不会卷。陆驰看了看她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发现他爸给她折的那朵纸花和他的便签稿、爷爷留下的旧便条被她一起收在画桌同一层抽屉里。他给她的东西,正在和父亲的包裹一起被归档进她的日常。他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怀里那只正打滚的猫往腿边又揽了半寸。

      傍晚,沈鹿溪在他工作室修片的间隙开口询问:“你爸在信里告诉你那片波斯菊是你妈喜欢的颜色,你妈看了怎么说?”

      “她把照片插在花店柜台那只旧花瓶里——就是放香槟玫瑰那个——说‘老头子终于记得调白平衡了’。然后背对着我笑了大概五分钟。”

      “你妈以前会不敢留他。现在能笑着说‘老头子’了。你们全家都在重新学。”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陆驰转过来靠在修片台边缘。

      沈鹿溪低头想了想,然后说:“从你在个展上把三张照片连起来——你爸妈看到那张合照就能看懂你的意思。从陆瑶开车到老洋房楼下带我去水记——她没等别人开口。从你爸给全家人寄了三份不同的信——他开始把每样东西按你们各自的名字分格归档。从你那张便签——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把‘声音要轻’写在锁屏上。这个字是你最先写的。”她这次没有含蓄,语调平稳但笃定。

      陆驰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屏幕亮起之后递给她。锁屏上的备忘录依然是那四个字,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九月,没有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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