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猫猫猫猫猫 八月初,江 ...

  •   八月初,江城的梧桐树叶子被暑气蒸得卷了边。老街的石板路在正午阳光直晒下泛着白茫茫的光,花店门口那盆散尾葵被陆妈妈挪到了屋檐阴影里。陆驰的工作室接了一单旅拍,要去隔壁城市拍一对新人的婚纱照外景。他出门前把糯糯的猫粮和猫砂都检查了一遍,又往沈鹿溪冰箱里塞了两盒切好的西瓜和一张便签:“后天回来。西瓜今天吃完,猫已经喂过,你不用再喂一次——它会装饿骗你。”

      沈鹿溪早上醒来看到便签,笑了一下,把西瓜拿出来吃了一块,然后把便签夹进速写本里。速写本现在已经攒了好几张类似的便签,每一张都是陆驰的字迹,内容从“冰箱里有草莓今天吃完”到“楼梯第七级左边有颗钉子冒头注意别踩”,她按时间顺序排好,像收集某种只有她能解码的手稿。

      周三下午,她正趴在画桌上给新绘本的封面做最后的调色,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见过但知道的名字:陆瑶。

      她接起来,陆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长不短的客套只有一句“小溪你好,我是陆瑶”,然后直接进入正题:“我在你们工作室附近,这趟到江城出差没跟家里说。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不是花店也不是我家——是老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家茶馆,我爸以前常带小驰去。”

      沈鹿溪放下画笔,说有空,然后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陆瑶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门有几道被晒得发烫的金属折射光。她坐在副驾上透过前挡玻璃往外看,和上次在花店除夕夜见面时一样妆容干净但眼角没有太多笑意——不是疏远,是严肃,是一种准备说重要事情之前的沉默。

      车开出去十分钟左右拐进一条沈鹿溪从来没走过的巷子。这里确实不在她平时去过的地方,房子更老,路更窄,两边都是旧式的居民楼和几间还没被改造的老铺子。茶馆在巷子最深处,没有明显的招牌,只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水记。木牌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了。

      “这家茶馆是他们爷爷生前最爱待的地方,”陆瑶停好车推开茶室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旧铜铃,铃舌已经很钝了,响声闷闷的,“那时候花店还没有门面,爷爷在花市摆摊,奶奶在茶馆给人倒茶。我爸每次回江城,都在这里坐一会儿。”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靠窗的角落里摆着几张旧藤椅,墙边靠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的茶叶罐都是老式青花瓷的,有些盖子已经换了不配套的替代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陆瑶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普洱。她应该不是第一次来,没有看菜单,也没有和老板多寒暄。

      “我弟七岁那年在我爸镜头前歪头笑,他爸没按下快门。他十岁每个月等一张非洲照片,十二岁开始学会把包装纸撕碎再包好。他十五岁那年,高一下学期,爷爷病重。医院在老街另一头,从这里走过去不到八百米。他爸在肯尼亚,项目到了关键期,电话打通之后只说了一句‘我尽量赶’。那天是期末考试最后一科,小驰考完化学从学校往医院跑——校服没来得及换。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从化学考场到医院,八百米。”她把茶杯转了一圈,“他跑得再快也没用——他出门的时候爷爷已经进了抢救室。没人告诉他。”

      “他后来把跑得不够快归因于自己。不是怪他没赶上考试——是怪自己没有从一开始就守在床边。”陆瑶语气平缓下来,那种刻意减轻的重量反而更沉,“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陪着’两个字。他觉得所有他陪不了的人都会被自己错过——所以不承认在陪,就不会再错过。这是他十五岁以后给自己定的规则。”

      沈鹿溪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棉絮被阳光晒得蓬松发亮。八月午后的蝉鸣穿透巷子深处,茶馆木架上的老钟走得慢了一拍。

      “他今天不在江城。去隔壁城市拍外景了。厨房的便签上写的是‘后天回来’,不是‘再见’——他从不说再见,是不是也因为怕说多了会变成真的来不及。”她声音很轻。

      “对。他从来不说再见,连挂我电话都是‘行’‘知道了’‘你先忙’。我爸妈离婚那年他刚毕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姐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没有一句责怪——他想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名下。”陆瑶把茶杯放下来,“他觉得他应该替所有人挡在前面。爸不在,他应该陪妈。妈一个人,他应该接管花店。姐忙,他应该不添乱。但他从来没说过他挡不过来。”

      沈鹿溪把手里的普洱放下。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审视陆驰的方式重新审视陆瑶——这对姐弟说话时咬字的节奏、把情绪裹在事实里面的习惯、说最重的事用最轻的声调,几乎一模一样。姐姐今天是来替弟弟说出他永远不会自己开口说的事。

      “他答应去海市驻留又改口说‘不去了’。以前他把自己该得的邀请让给同行——他的理由是工作室走不开。现在他会直接说‘不去了’而不用再找别的理由。”陆瑶把壶里最后一圈茶水斟进公道杯,“他以前拒绝机会不会这么果断。现在他说的是‘不去了’——不是‘去不了’。主语不一样。”

      沈鹿溪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她想起签售会那天他在车里磕碰着说“我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从没开口留过我爸”,然后把她从车窗边望回来的目光接住。也想起那个早晨他只写了一句“不走了”贴在她的烧饼旁边,那三个字比任何长文都更像一种决心。

      “他现在不想逃了,”她抬头对上陆瑶的注视,“不是因为事情变容易了——是因为他愿意让另一个人当他留下的理由。”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举了一下杯沿。有一种淡而清的释然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不是解脱,是看着弟弟终于把跑鞋磨穿了底的放心。

      沈鹿溪没有在茶馆待太久。她回家以后在画桌前坐了很久,然后翻开速写本找出去年签售会那张他在最后一排举倒数的速写,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很简单的补充:还是那只手,手指刚收到第二根,袖子换成了十五岁的校服。画面边缘新添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写得很轻但笔迹没有犹豫——

      他说从来不说“再见”。我今天才明白,不是因为他不怕告别,是因为他怕自己说的“再见”会变成真的。他从十五岁那间考场跑向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往后的人生所有重要的事都要提前守在旁边。包括签售会提前一晚探路,包括把暖手宝提前放进保温袋,包括这次回绝驻留邀请。他不是不想要更好的机会,是怕自己一走,又错过了一个不能重来的时刻。

      她把新绘本摊开在窗台上,把前几天画的绣球花干花底稿重新拿出来比对。窗台上他妈妈留的干花和那朵新描上去的绣球并排放着——一个来自去年秋天,一个还没完全着墨。等到今晚陆驰从外地回来,她决定把这次在茶馆听到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不是为了让他回忆,只是让他知道有人愿意替他记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