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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猫猫猫猫 七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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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陆驰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海市某知名摄影工作室的项目总监,邮件标题是“合作邀约——‘城市切片’年度项目”。陆驰当时正在给一组老街题材的片子做最终调色,屏幕上的照片是凌晨的花店门口——他妈推开门,手里抱着新进的香槟玫瑰,门缝里透出的暖光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他切换窗口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项目为期两个月,主题是拍摄海市的城市变迁。对方工作室是国内纪实摄影领域的头部团队,这个项目是他们每年最重头的企划,往届参与者里有好几个后来拿了国际奖项。对方说他去年在“城市面孔”摄影展上看到了他拍的“老街系列”,认为他的视角和这次项目的调性很契合。“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在下周安排一次线上沟通。”
陆驰把邮件关了,继续调色。但剩下那批片子的暗部补偿他反复拉了三遍都不满意,不是偏蓝就是偏黄。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糯糯从门口溜进来跳上桌,踩在键盘上打出一串乱码,然后用尾巴把他的水杯扫翻了。
他没去擦桌上的水,只是把猫捞起来放进膝盖上。
晚上沈鹿溪在二楼做饭。番茄牛腩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火调小,站在厨房里搅汤,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三步并两步,节奏和平时一样,但第七级台阶和第十二级台阶之间的间隔长了一点——是他在转角处停下来想了什么。
陆驰进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他有事。他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有点飘忽的平静——他在努力装正常,但装得不够好。糯糯跟在他脚后跟后面溜进来,跳上沙发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
“怎么了?”沈鹿溪把火关掉,转过身看着他。
“有个项目。海市的摄影工作室,邀我去。”陆驰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为期两个月。城市变迁主题。条件很好——工作室在国内是顶级的,项目结束之后有巡展机会,往届参与者很多人后来拿了奖。”他说完停了一下,用一种试图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失败了的调子补充,“是很好的机会。”
沈鹿溪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茶几前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她知道他没有说完——一个真正觉得是好机会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他会直接告诉他们所有人然后开始查档期。
“你会去吗?”
“不知道。”陆驰在她对面坐下。那把坏了一条腿的椅子被他压得往左边歪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右侧挪一挪去控制平衡。“对方要我下周前给答复。邮件发了三天。今天早上我还在想怎么跟你提。拖到现在。”
“你觉得我在怕什么?”沈鹿溪的语调依然平静。
陆驰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老街上远远传来烧饼铺收摊时铁盘磕碰的声音。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你签售会上台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四十分钟。你问宋年年穿什么,她说完你回了三个字‘这次不一样’。后来你告诉我,那天你在停车场跟我说以后每一个重要时刻你都会在——那句话你准备了一整天。我不想你因为听到我说‘海市有机会要去两个月’,就把已经说出去的那句话默默改掉——把‘每一个时刻’改成‘不用全部时刻,你挑重要的来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灶台上的番茄牛腩还在微微冒泡,咕嘟声从厨房传进来。糯糯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一圈沈鹿溪的小腿又蜷回她脚边。
“你这几天犹豫的,根本不是去不去海市。是怕我以为你要走——跟签售会那天我排练了半小时才说出一句‘你愿不愿意陪我’不一样,这一次你怕我一开口就会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我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陆驰说,“就是从没开口留过我爸。他每一次走她都笑着送,说到那边好好拍。后来我问我妈,她说‘我不留他是怕他觉得我在拖他,但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想被我留一下,哪怕一句’。所以我不要你也这样——如果你不想我走,你得说。不说我会当你不介意,但我怕你介意。”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窗外老街上远远传来花店卷闸门锁芯弹进去的脆响——陆妈妈正在下班,她锁好门以后会弯腰把那盆散尾葵挪进门廊下,今晚预报有雨。
沈鹿溪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都没有犹豫。
“那我说——我不想你走。”
陆驰看着她。
“不是不让你去。是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不想你走。不是两个月太长了——两个月我能照顾自己,糯糯也不会饿着。是我不想在接下来两个月里,你不在楼下,我没有一个地方能随时敲三下门就有人应。这是自私的,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用力按了一下膝盖骨又松开,“你爸走的时候你妈没有留,因为她怕拖他。我不怕拖你——因为你不是你爸。你在不在楼下都会回来,但你如果问我想不想你走,我不想。决定你自己做。”
陆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松开,然后站起来,绕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她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睛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深灰色T恤领口有一点松,锁骨上有一道今天搬器材时蹭的灰印子。
“你以前从来不说‘我不想’这三个字。第一次我问你要不要我陪你去签售会,你说的是‘你愿不愿意’,不是‘我想你陪我去’。刚才这句话是你第一次用‘想’来描述你要什么——不是你觉得我应该知道,是你直接开口要。”
沈鹿溪略略垂眼。她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用过“想”这个字来对他表达需求——签售会是“你愿不愿意陪我去”,漏水是“你能不能上来帮我看一眼”,连除夕他问她要不要早点去他家吃饭,她说的是“好的”,不是“我想早点见到你”。她所有的请求都用的是试探句,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
“好像是的。你这个项目催出来的不只是我留你——是我说了一次真正直白的话。”
陆驰没有回答。他把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去厨房。她听到他在碗柜里拿勺子的声音,然后是搅汤的声音。
“番茄牛腩的汤快收干了。你刚才关火了吗?”
“关了。”
“那没糊。我尝一下。”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终于松下来的淡淡笑意。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调火加盐的背影,知道自己刚才那段话他需要花整个晚上才能慢慢消化掉。他从来被要求习惯别人不开口留他——习惯了母亲的沉默,习惯了父亲的缺席,习惯了自己用“顺便”和“正好”来掩饰所有想要陪伴的渴望——以至于突然被人直白地说出“我不想你走”,他需要确认这份直白不是自己听错了。
深夜,陆驰回楼下工作室回复邮件。沈鹿溪没有跟下去,只是靠在二楼楼梯口听了片刻——没有来回踱步,没有反复开关冰箱,他坐下后就只有键盘声。第二天早上,她在门口保温袋里发现早餐是梅干菜扣肉烧饼,烧饼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她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不走了。今天八点刚买的,还热。下面附了一行更小的字:我给海市的回复昨晚已发送,自己决定的不走,不是因为你留我。但因为你教会我怎么说“想”。
她合上便签,抬起头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爬山虎的叶子密密层层地铺满了整面墙。她拿起手机给陆驰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买的烧饼还是同一家铺子吗。”
“对。王姨今天开得早——她问你怎么没来。”
“明天我们一起去。”
回复在几秒内弹回来,只有三个字:知道了。她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去年签售会前他说“成交”,今年除夕前他举着她新年红包说“明年也行,反正你在就行”。他每次用短句承担长期分量时,都喜欢把正事藏在最轻的句子底下——和她便签上那句“还热”一样,是把“我不走了”包进一块烧饼。她多看了几眼屏幕才把手机放进口袋,脑中浮现他清晨步行穿过老街把烧饼揣进外套内侧口袋的画面——他一次都没提起过走了多少遍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