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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猫猫 七月,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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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宋年年接了一个大项目。
项目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开业策划,预算大、时间紧、甲方难搞,是她擅长的类型。特别的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是周宁。
公司内部的邮件是周二下午发的。宋年年盯着屏幕上“项目负责人:宋年年 / 协同负责人:周宁”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端起桌上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早上买的,已经凉透了,但她的指尖是热的。
她把邮件截图发给沈鹿溪,配文只有三个字:怎么办。
沈鹿溪回得很快:什么怎么办。协同负责人又不是你前男友。你工作的时候不是六亲不认吗,把他当普通同事就行。
宋年年:他如果不把我当普通同事呢?
沈鹿溪:那你把他当普通同事的难度也不会增加。他从来不在工作时间越界。
宋年年盯着这句话,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周宁确实从来没有在工作场合对她有过任何越界行为。没有暗示,没有暧昧,没有任何一句不能公开的消息。他所有的“越界”都在工作之外——比如下雨天把伞塞进她手里,比如加班到深夜在茶水间里放一杯热茶然后走开,比如那份PPT最后一页左下角她名字的缩写。
周宁的所有举动都踩在工作时间之外,或者至少不属于工作范畴——这恰恰是宋年年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她知道怎么对付甲方压价、乙方甩锅、领导画饼,但她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把伞塞给你然后自己淋雨的人。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五上午。
宋年年那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这件是她的“战袍”,每次重要谈判都会穿。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口红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她想好了:在项目期间,她要把周宁当成一个纯粹的协同负责人。除了工作,不聊别的。
周宁是踩着点进会议室的。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他的白色马克杯——他从来不喝会议室的纸杯水。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宋年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
“开始吧。”他说。
会议进行得比宋年年预想的顺利。周宁的专业能力她早就见识过,但真正共事之后她还是被他的效率震了一下。他提前把甲方的需求拆解成了三个模块,每个模块都有对应的风险评估和时间节点。他说话不快,但每句话都是总结,没有一句废话。宋年年在讲解自己负责的策划部分时,发现他一直在记笔记——不是用电脑,是用笔,在一本灰色的软皮笔记本上。他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从对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行一行的墨迹,看不清内容。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宋年年讲完之后看向他。
“有一个时间节点需要往后推两天。”周宁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她刚才说的策划流程,他把其中三个环节的时间重新做了标注,在空白处补了一句备注:如果这一项往后两天,供应商的备货窗口会更宽裕,总工期不会受影响。
宋年年看着他笔记本上那条备注。字迹清晰,间距均匀,备注旁边没有加感叹号也没有画圈强调——他写的所有东西都像他说话一样,不需要加重语气就能让人信服。她想起上次公司在茶水间聊到一半时他拿起杯子先放下才打招呼的动作,也是和现在差不多——先做好他该做的,再说他需要说的。
“可以。这两天我来协调供应商那边。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周宁合上笔记本。
会议结束。宋年年收拾桌上的文件,正准备起身回自己工位,周宁忽然开口了:“你今天这身西装很适合你。”
宋年年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讨论时间节点时一模一样——平静、客观、不附加任何暧昧。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好感。但他还是说了,不是陈述工作,是陈述她。
“谢谢。”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觉得太简短,又补了一句,“这件是战袍。大项目都穿它。”
“人比战袍管用。”
周宁说完就推开椅子站起来,端着马克杯走出了会议室。宋年年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他往茶水间走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他用最平淡的语调说最无法反驳的话,用最简洁的句子打乱她所有的心理建设。她把文件抱在胸前,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回了自己的工位。战袍还是战袍,但这套铠甲今天被他用一句话敲出了一道裂纹。
项目开始后的第一个障碍出现在第二周。甲方临时改了需求,把开业典礼的主题从“潮流都市”改成“人文艺术”。这意味着宋年年已经做好的整份策划案要作废大半,倒推将近两个月的流程压缩为四周重新建立框架。
她挂断甲方的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份标记着“终版V3”的文件,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不是不能改——她这辈子改过远比这更离谱的方案,但这个甲方在签合同前就确认过三版主题,现在推翻原先的定论等于把她的信任状塞进碎纸机。至于协同负责人背地里怎么评价,她不在意,至少她告诉自己她不在意。
周宁在隔壁工位听到她挂了电话之后好一会儿没有打字声音,站起来走到她工位旁边放了一杯新泡的茉莉花茶。杯壁是烫的,隔热套是他自己套上去的。他没有问甲方说了什么,也没有说“能不能争取改回去”。
“两周工作量能压缩到几天?”他问。
“三天,通宵赶一赶能出初稿。”
“那我这边配合你的进度。你做策划案,我同步调整执行方案。不用赶三天。”周宁说,语气依然很平,“两天够。第三天的缓冲留给你审核。做完以后一起去场地走一遍,算实际动线。”
宋年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还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喝了几口之后她放下杯子拿起笔在便签上写新方案的框架,他在旁边站着没有离开。她写完第一页撕下来递给他时,注意到他今天衬衫的领口比平时多敞开一颗扣子,像刚刚从自己工位弯腰翻完资料还没顾上整理。“你帮我把执行方案的时间轴从开业典礼倒推重排一次,我现在调主会场布局。”她说。
周宁接过便签,不是从正面抽走,是把她的手连同便签一起轻轻按在桌面稳住——不到一秒他就收回手,便签已经被抽走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宋年年对着电脑改方案,周宁在隔壁工位改执行方案,中间隔着一道不高的玻璃隔断。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纸,偶尔有人去茶水间接水。她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站起来走一圈——不是离开,是绕到自己工位背后靠墙站一会儿,然后回来继续干活。后来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久坐腰会酸,走几步清醒一下”。但她注意到他走动的路线每次都会从她工位后方经过,视线微微偏一下她屏幕的方向,然后就移开。不是检查进度,更像是确认她还在。
十一点的时候周宁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去楼下便利店”。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带吃的,只带了两瓶水。茉莉花茶——低糖,不加白砂糖的那款。和上次在便利店里弯腰从她身后递给她那瓶一模一样。他把水瓶放在她鼠标旁边,自己坐回工位。
宋年年转头看他。他正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稳定地敲着节奏,应该没察觉她透过玻璃隔断望过来的视线。她低下头把水瓶扭转方向,看完了瓶身配料表上每一行。茉莉花茶。低糖。和他上次说出“别犹豫了”时递过来的是同一款。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继续改方案。方向转回去时屏幕切换到可视化窗口,鼠标光标在新改的策划案导语末尾闪动了很久她都没按保存——直到他在对面把键盘推进桌沿站起来,轻声说“执行方案做好了,你先看一遍再保存”。
凌晨一点改完了全部稿件。宋年年把策划案发给甲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周宁见她合上电脑开始收鼠标线,从自己工位起身走过来拖了把椅子坐下。
“怎么样了?”
“发过去了。怕明天早上没精神回消息,现在先发。甲方明早醒来就会看到新方案。”
“那你现在应该回去睡觉。”
“你自己呢?”
“我不用睡。习惯了。”周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弧度。宋年年第一反应是想反驳——然后她想起沈鹿溪说过陆驰曾经连轴修片三天不睡,最后被陆妈妈押到花店后间隔壁强制躺下。她当时觉得摄影师真是个奇怪的工种,现在发现,策划师也是。
她开始收拾东西。周宁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马克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重复了那个她至今没找出规律的细节——他先放下杯子,才转身跟她说话:“你确实是我见过最能扛的策划师。但明天你晚点到。甲方九点收到方案也要消化半天,没有谁会在十点前要求你答复。”他说完拿起杯子,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她说自己能单听出他走路节奏是真的,不是上次在咖啡馆随口提的一句形容。
大楼门口的夜风很凉。七月的江城白天闷热,深夜却有微风穿堂而过。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各自的网约车。宋年年发现周宁没有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接单车牌号——他只是站在路灯边缘,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周宁。”
“嗯?”
“那份PPT最后一页。”宋年年说。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你打了我名字的缩写。不是第一个字母,是三个字的全拼。那是PPT,不是私人文档,你完全可以不署名。”
周宁没有立刻回答。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画了一道分界线——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下颌侧棱落在影子里,表情藏在明暗的分界。
“因为那是你做的部分。甲方画像的初始数据是你上个月在会议室里提的,PPT后面十几页只是把你说过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作者应该署名。”
“那为什么不写全名?”
“缩写已经够了。全名太像故意的。”
一辆网约车越过街灯停在路边。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后排窗口探出一只小型贵宾犬往外望了一眼,又缩回主人臂弯里。她转过头对着夜风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把自己抱在手里的笔记本往周宁方向微倾。
“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公司楼下便利店拿起这瓶茉莉花茶的时候——低头说了句‘别犹豫了’。那时候你确定我会犹豫?”
“不完全是推测。那天上午你刚开完三个小时的谈判会,对方全线压价。你在会上的发挥滴水不漏,但我坐在你斜对面看到你把速溶咖啡推开了。你需要选一瓶没那么刺激胃的饮料,但你在冰柜前比对配料表的时间太长,说明你之前没喝过这个牌子。我只是替你缩短了不必要的决策成本。”
宋年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那天下午回到工位后给自己发消息说“便利店拿了一瓶花茶,比想象中好喝”。他没回那条消息。她以为他没看到。但他看到了,而且他帮她做的选择不止那一瓶水。
网约车来了。宋年年拉开后排车门,上车前转过身,手里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抵着下巴。
“周宁。下一次你帮我选饮料之前,可以先问我一句。我可能已经决定要喝什么了,也可能没有——你问一问不会比穿过两个街区把伞塞进我手里更难。”
她说完坐进后排,把门带上。周宁站在台阶前目送她的车驶出街角,然后又站了几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问一问她。
第二天早上宋年年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两个多小时。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周宁已经到了——他的工位上放着一杯茉莉花茶,和早上九点半她自己会拿的那款一样。杯子旁边贴着一条新便签,字迹一如既往地整齐:今天没有帮你选。问过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它说这个口味最近售罄。这杯是我自己泡的,你尝尝,不好喝可以不喝。
她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看着他去茶水间倒水。他转过身看到她手里握着那张便签和还没拆开的茉莉花茶。
“你说‘问一问不会比穿过两个街区更难’,”周宁说,“今天同事去得早,问过自动贩卖机发现售罄。茶包是我自己带的,所以标签还没贴。现在问你算不算晚了。”
宋年年把茶包拎起来放进杯里,热水注进去,茉莉花茶叶在杯底慢慢展开。她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回答晚不晚。只是拉过他搁在桌面的记事本,在他写完的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味道不错。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