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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喵 初遇沈鹿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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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下午走下了楼梯。
但说实话,也不能全怪她。
事情要从楼下的电钻声说起。
这栋老洋房一共三层,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整面墙会变成深深浅浅的红色,美得像油画。沈鹿溪住二楼,两室一厅,带一个朝南的小阳台。她在那张阳台上养了三盆多肉、一盆薄荷,还有一把永远晒不干的竹藤椅。
一楼原本是房东自留的储藏室。沈鹿溪搬来三年,那扇门从来没开过。她偶尔路过的时候会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旧木头味,混着樟脑和经年的灰尘气息。
今年三月,房东阿姨打了通电话过来。
“小溪啊,一楼租出去了!是个帅小伙,开摄影工作室的!”
沈鹿溪当时正趴在地上画一张跨页——她最新的绘本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只不会飞的鸟。听见房东的话,她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还捏着画笔,随口应了声“好”。
“不会吵到你吧?”
“没事的。”
那时候沈鹿溪真心觉得没事。
她想的是:摄影师嘛,按按快门而已,能有多吵。
她想错了。
电钻声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响起。
那天是周一。沈鹿溪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闹钟定的也是八点。闹钟和电钻同时响起来的瞬间,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心跳飙到了一百二。
糯糯比她更惨。那只布偶猫本来睡在她枕头上,被声音吓得直接滚下了床,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打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毛线团。
“没事没事。”沈鹿溪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发现它在发抖。
她的编辑九点半发来消息:鹿溪,上次那个封面,出版社那边说人物表情不够生动,能改一下吗?周三前给我就好。
沈鹿溪回了一个“好”,然后去泡了杯红茶。
她想:装修嘛,一两周就结束了。
红茶的热气模糊了电脑屏幕。电钻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震得她脚底微微发麻。她数了数自己的忍耐力——她在赶三个稿子、编辑寄来的样书堆在门口没拆、糯糯该打疫苗了但宠物医院在三条街之外。
算了,先改封面。
她把降噪耳机戴上。
第三天的声音是锤子。
第七天是冲击钻。
第十一天是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电动工具,声音像一只正在被折磨的鹅。
沈鹿溪的忍耐力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去年出版社把她的绘本送了一个奖,编辑在获奖词里写她“温柔、细腻、像笔下的小动物一样柔软”。同行的插画师说她脾气好,甲方改了十二次稿她都没说过一句重话。
只有宋年年知道真相。
“你那不是脾气好,”宋年年有一次翻着白眼说,“你那是没长刺。”
说得对。
但就算没长刺的人,也是有极限的。
沈鹿溪的极限出现在第二十五天。
那天下午两点,她正在画一个很重要的跨页。
画面上是一个小女孩蹲在草地上,正用手指戳一朵蒲公英。光线要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孩子的睫毛上。她画了三个小时,终于把那双眼睛画出了想要的感觉——清澈、好奇,像某种刚刚睁眼看世界的小动物。
然后冲击钻在正下方响了。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有人在她脚底引爆了一颗地雷。
沈鹿溪的手猛地一抖。
画笔从小女孩的左眼划到右眼,活生生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像一道没有来由的伤疤。
她看着那道线,愣住了。
冲击钻继续轰鸣。那声音像黄蜂钻进了她的脑壳,嗡嗡地、不间断地、令人头皮发麻地在里面搅动。
糯糯躲在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那只尾巴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抖动。
沈鹿溪放下笔。
她把降噪耳机摘下来。
她站起来,把脚塞进拖鞋——那双奶白色的、鞋面上绣着猫耳朵的棉拖鞋。
开门。
下楼。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她后来想起那一刻的自己,觉得人的忍耐确实是有阈值的。超过那个阈值之后,社恐、胆怯、习惯性的退缩都会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覆盖。
那种冲动叫:我要安静。
一楼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不只是冲击钻的声音,还有人在哼歌。是个男声,音色不算难听,但调子跑到了完全不存在的地方,加上冲击钻的伴奏,整个效果堪称灾难。
沈鹿溪在那扇门前站了五秒钟。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默念了三遍。
第一遍: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装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第二遍:你好,我需要赶稿,能麻烦你声音小一点吗?
第三遍:你好,你的冲击钻吵到我了,能换个时间吗?
每一遍都有一个“你好”。
每一遍都很客气。
每一遍都像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冲击钻的声音太大了,里面的人显然什么都没听见。哼歌声没停,甚至更响亮了——她依稀分辨出是一首老歌,耳熟但叫不上名字。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秒,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画面。
客厅中央立着一架铝合金人字梯。梯子顶端站了个人,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够天花板上的灯轨。他穿一件黑色T恤,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汗水沿着脊柱线的凹陷往下渗,在腰部积成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左手举着冲击钻,右手扶着一截金属灯轨,嘴里唱着一首完全不在调上的歌。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舞台上的摇滚乐手——如果忽略那个歪歪扭扭的梯子和墙上被钻错了位置的洞的话。
“能不能——”
沈鹿溪刚开口,那个人就被吓到了。
他的肩膀猛地一缩,握着冲击钻的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因为重心偏移在梯子上晃了一下。梯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四条腿在地板上滑出去两厘米。
“卧槽——”
他丢了冲击钻——那玩意儿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电源线弹起来抽在梯子腿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扶墙。梯子又晃了两下,他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堪堪稳住身体,整个人挂在梯子上,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黑猫。
他转过头来。
沈鹿溪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好吧,确实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他大概有一米八几,黑色短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起床后从来没有梳过。额前一缕挑染的白色碎发,不太像刻意染的,更像是天生的不规则白斑。眉眼锋利,下颌线很硬,但嘴角有个天然的上扬弧度,像是话还没说就先笑了。
他左侧额角蹭了一道灰,右侧脸颊沾了一小团白色乳胶漆,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护目镜——其中一片镜片已经裂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散开。
他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出来。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琥珀色的。瞳仁很深,里面有光。
“吓我一跳。”他先开口了。
声音和刚才唱歌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他扶着梯子跳下来,动作很利落,落地的姿态比在梯子上稳得多。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种打量不算冒犯,更像是某种职业习惯——摄影师看人的方式。先看整体,再看细节,最后回到眼睛。
“二楼的?”
沈鹿溪点头。
“终于舍得下楼了?”他嘴角一弯,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太快太自然,好像笑是他脸上的默认设置。他随手摘了护目镜,丢到身后一张堆满工具的桌子上,然后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我还以为楼上住的是一位神仙姐姐,从来没见过真身呢。”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语气带点痞气,但眼神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自来熟。
还有好奇。
他在好奇她。
沈鹿溪的意识在那一刻做了件很奇怪的事——它把过去二十五天里反复排练的台词全部清空了,像有人按了一键删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虽然确实有点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也确实有点害怕。而是因为他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她,像一个蹲在草丛里的孩子发现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蝴蝶。
他在等她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
在那种注视下,沈鹿溪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她憋了整整五秒,声音小得像风穿过门缝,“很吵。”
说完她就后悔了。
很吵。就两个字。准备了大半个月,她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而且她还脸红了。
“什么?”陆驰没听清,侧了侧头。
“我说……”沈鹿溪攥紧衣角,指甲陷进针织衫的纹路里。她的脸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热乎乎的感觉顺着脖子往下蔓延,“你……能不能……那个……”
“那个?”陆驰看着她结结巴巴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好奇。
他稍微站直了一点,认真地看向她。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女生整个人裹在一种柔软的、云朵一样的颜色里。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同色系的棉布家居裤,深褐色的头发随意夹在脑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侧颈和一截细白的锁骨。
她的睫毛颜色很浅,眼睛是很少见的海蓝色,周身轮廓被午后的光线衬得朦朦胧胧,像某种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小动物。
然后他发现她的眼眶红了。
沈鹿溪没有哭。她只是天生容易脸红。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从小到大,只要稍微激动一点——愤怒、紧张、着急、甚至开心——她的眼眶就会先红。宋年年说这是“泪失禁体质”,说她上辈子大概是一条金鱼。
但在陌生人眼里,这个特征只有一个含义。
她要哭了。
陆驰慌了。
“诶诶诶——别!”他的表情变了,从轻松变成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把手往兜里掏,“你别哭!我错了我错了!”
他掏了左兜——一把钥匙、一根数据线、两个镜头盖。
他掏了右兜——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三枚硬币、半包已经被压扁的饼干。
他把那张纸巾抽出来,抖开,递到她面前。
沈鹿溪低头看着那张纸巾。上面有折痕,有饼干渣,还有一个疑似是机油的黑印子。
她没有接。
陆驰更慌了。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女生哭。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像一碰就碎的女生。
他把纸巾往她手里塞,同时半蹲下来,由下往上看她的脸。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速也慢了,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明天不钻了,后天也不钻了,所有吵人的活儿都干完了。行不行?”
他在下面仰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显得很大,里面的慌张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男孩。
沈鹿溪眨了一下眼睛。
“真的?”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真的真的。”陆驰如蒙大赦,立刻竖起三根手指,“骗你是小狗。”
他竖手指的时候,那张脏兮兮的纸巾还夹在指缝里晃荡。画面本身就有点好笑。
沈鹿溪抿了抿嘴唇。
她想说“谢谢”,但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截胡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铃铛响。
叮——
从楼梯上传来。
一只布偶猫从二楼踱下来。
它迈着那种属于猫类的、不紧不慢的优雅步伐,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竖着,尖端微微弯成问号的形状,脖子上的小铃铛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糯糯绕过了沈鹿溪的脚踝,径直朝陆驰走去。
它在陆驰面前停下,抬起头,用一种审视人类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它身子一歪,整个侧倒在地上。
四爪放松,尾巴平铺,露出肚皮上那一片雪白的绒毛。
这是在猫类行为学中被称为“信任瘫”的动作。在它来到沈鹿溪家的三年里,糯糯只对两个人这样翻过肚皮。一个是沈鹿溪本人,一个是宋年年——而且那次还是因为宋年年手里拿了猫条。
但此刻,它在一个满身灰土、头发乱糟糟、浑身上下散发着机和汗味的人脚边,软成了一摊毛团。
沈鹿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你的猫?”陆驰蹲下去,一点也不客气地伸手挠了挠猫肚子。
糯糯发出了呼噜声。那种声音又响又急促,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糯糯。”沈鹿溪说。
“什么?”
“它的名字。糯糯。”
“糯糯。”陆驰重复了一遍。
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而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又可爱的事情,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
“糯米团子的糯?”他抬头看她。
“嗯。”
“好名字。”陆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糯糯毫不挣扎,甚至主动把脑袋往他胸口蹭,“又白又软,跟你挺像。”
沈鹿溪的脸又红了。
陆驰抱着猫站起来,走了两步,把糯糯递给她。
在交接的瞬间——猫的身体从他手里到她手里的短暂过渡——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碰。不到一秒。
但陆驰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他碰过的最柔软的触感。不是猫。是她的手。比他想象中凉很多,像刚从秋天的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凉,但是滑。
他收回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指插进裤兜,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她不好。
是她太好了。
好得让他有点慌。
好得让他想起自己刚才还满头大汗、蓬头垢面,手里拿着一张带油渍的纸巾。
“那个……”他说,“我明天注意声音。你安心画画。”
沈鹿溪把猫抱在胸前,点了点头。糯糯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还扭头往陆驰那边看,像是有点舍不得。
“走了。”她对猫说。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你的门……”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
“嗯?”
“右上角。有块墙皮掉了。你钻的时候钻太深了。”
陆驰回头一看。
果然。门框右上角的墙面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他正想说“没事”,沈鹿溪已经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二楼的门关上了。
陆驰站在一楼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碰到她手背的手。
“完蛋。”他对那只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