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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找他 永丰号联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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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号联手三家钱庄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沈昭宁耳朵里。
老陈头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东家,钱掌柜放话了,说咱们沈记的银子不够了,让借了钱的人都去兑回来。城西和临溪镇的铺子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沈昭宁正在核对账本,手里的笔没停。
“排就排。”
“东家——”老陈头急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大家一起挤兑,咱们账上的现银不一定够。”
“谁说不够?”沈昭宁终于抬起头,“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
“加上织造府提前结的官丝款,一共十二万三千两。”
“汇兑铺放出去多少?”
“一万两千两。”
“存银十二万,放贷一万二。”沈昭宁把账本合上,“够不够?”
老陈头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够。但是如果那三家钱庄同时挤兑,加上永丰号在背后煽风点火,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十二万两——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
“多久?”
“最多半个月。”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她想起那个人说的“以后”——以后可能还用得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令牌在里面,贴着她的手背。
“东家,要不要——”老陈头欲言又止。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跟顾大人说一声?”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说什么?‘顾大人,我撑不住了,您帮我’?”她摇了摇头,“老陈,沈记的汇兑铺,是我开的。银子是我放的。规矩是我定的。出了问题,我自己扛。”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昭宁走回桌前,重新翻开账本,“从今天开始,城西和临溪镇的铺子,每天多放一百两现银。让柜台的人态度好一点、动作快一点。来人要兑,就兑,不拖延、不刁难、不废话。”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沈昭宁这么多年,知道她的脾气——她说不找,就是不找。
“是。属下这就去办。”
老陈头走了之后,茯苓端着茶进来,看见沈昭宁对着账本发呆。
“东家?”
“嗯。”
“您别太担心。顾大人那边——”
“茯苓。”沈昭宁打断她,“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不找他。”
茯苓闭嘴了。但她看见东家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什么。
一连三天,沈记汇兑铺的三个分号都排着长队。
不是来借钱的,是来取钱的。城西的铺子门口,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队伍没断过。临溪镇的铺子更夸张,天不亮就有人搬着板凳来占位置。
老陈头每天来报账,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东家,今天兑出去三千两。”
“嗯。”
“明天可能更多。”
“那就多备点现银。”
“东家,”老陈头压低声音,“有人在街上散播谣言,说咱们的银子是借的,撑不了几天。”
沈昭宁放下笔,看着他。
“知道是谁散的吗?”
“永丰号的人。但没证据。”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找顾大人,他能做什么?”
老陈头想了想:“他能让官府出面辟谣,能压住永丰号,还能——”
“还能替我把银子补上。”沈昭宁接话,“对不对?”
老陈头不说话了。
“但是然后呢?”沈昭宁站起来,“然后所有人都知道,沈记汇兑铺是靠顾大人才撑下来的。以后我做生意,是听自己的,还是听他的?”
“顾大人不会——”
“他不会。但他下面的人呢?朝堂上盯着他的人呢?”沈昭宁走到窗前,“老陈,我不是不领他的情。但有些事,必须自己扛。扛过去了,沈记才真的是沈记。”
老陈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东家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扛,是为了沈家、为了商号、为了跟着她吃饭的人。现在她扛,多了一样东西——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人帮。
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沈昭宁一个人在书房里对账。
茯苓已经睡了。老陈头也回去了。整座商号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珠子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一笔一笔地算,一遍一遍地算。十二万三千两的存银,每天的流出量。如果按现在的速度,能撑十二天。如果挤兑加剧,可能只有七八天。
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
桌上摆着那块令牌。铜制的,“江南行辕”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他给她的那一天,说“皇上赐的”。他从皇帝那里拿来的东西,转手给了她。
“不用还。”他说。“以后可能还用得着。”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只是“令牌不用还”,更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令牌放回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
那是她第三次写信给他。前两次都没寄。第一次写的是“顾大人,永丰号在挤兑”。第二次写的是“顾衍,我可能撑不住了”。第三次,她写的是——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不找他。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她想起他说“粥不是你熬的,是茯苓熬的”时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是一种——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笃定。
他笃定她知道他知道。
她翻了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昭宁,”她在被子里小声说,“你不要想了。”
但她还是想了。
行辕。
顾衍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份永丰号的调查卷宗。三家联合的钱庄,其中一家的偷税证据已经坐实,足够查封。但他没动。
“大人。”周幕僚在门外说。
“进来。”
周幕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沈记汇兑铺这三天的兑付情况。第一天兑出三千二百两,第二天二千九百两,第三天三千五百两。总计兑出九千六百两。”
顾衍接过来,看了一遍。
“沈记账上还有多少?”
“十一万两左右。按照这个速度,能撑十天。但如果挤兑加剧——”
“永丰号那边呢?”
“还在煽风点火。他们的人每天在各个铺子门口转悠,散播谣言。但没动手,所以抓不到把柄。”
顾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沈昭宁有没有派人来找我?”
周幕僚犹豫了一下:“没有。”
“有没有写信?”
“也没有。”
顾衍的手停下来。
“她在干什么?”
“每天在商号对账,坐镇指挥。各分号的兑付一切正常,没有拖延,没有刁难。她的人态度很好,来的人虽然有怨气,但闹不起来。”
顾衍沉默了很久。
“大人,”周幕僚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暗中调一笔银子过去?万一——”
“不要。”顾衍打断他。
周幕僚愣了一下。
“她没开口,就不要动。”顾衍拿起笔,翻开一本折子,“她扛得住。”
周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万一扛不住呢”,但看见大人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大人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不是担心,不是放心,更像是一种——“我相信她”。
他从来没见过大人对任何人用这种表情。
顾衍批了几本折子,放下笔。
案头那块紫檀木的对牌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那是她的字迹,他认得。
他想起她送对牌来的那天。
她说“也是来看看您”。她说“看您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他不敢说什么。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把对牌放回案头,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纸条。她写的那张——“公函收到了。多谢了。”
多了一个“了”字。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大人。”门外传来长风的声音。
“说。”
“北元那边有异动。边关急报,说北元骑兵在边境集结,可能是要大举南侵。”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
“送进来。”
长风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急报。顾衍接过去,快速看了一遍。
北元集结三万骑兵,目标可能是大同。朝廷必须尽快增派援军,拨付粮草。但户部没银子,兵部没兵,朝堂上还在吵。
他放下急报,按了按眉心。
“大人,”长风犹豫了一下,“沈东家那边——”
“继续盯着。不要出手。”
“是。”
长风退了出去。
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北元,挤兑,改革,朝堂——每一件事都在等着他。他一个人,要扛住所有。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案头的对牌。
“沈记”两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她也在扛。
她扛的是她的生意,他扛的是这个天下。不一样的事,一样的难。
他忽然想见她。
不是为了公事,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瘦、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又把粥熬糊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笑。
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收到了一份边关来的急报——不是给她的,是给顾衍的,送错了地方。
周幕僚亲自来取的。
“沈东家,不好意思,送信的驿卒搞错了,把给行辕的急报送到了您这儿。”
“没关系。”沈昭宁把急报递给他,“边关有事?”
周幕僚犹豫了一下:“北元集结,可能要打仗。”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
她没说“他”是谁。但周幕僚知道。
“大人昨晚一夜没睡。”周幕僚说,“在调兵部的文书。”
沈昭宁没说话。
周幕僚行了礼,匆匆走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茯苓。”
“在。”
“去熬一碗粥。熬好了装在食盒里,送去行辕。”
茯苓愣了一下:“东家,您不是说不找他吗?”
“这是送粥,不是找他。”沈昭宁转身往屋里走,“他饿死了,新政没人推。”
茯苓张了张嘴,把“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咽了回去,乖乖去厨房了。
粥熬好的时候,沈昭宁亲自装进食盒,递给茯苓。
“送去就行。不用等回话。”
“东家,您不写张纸条?”
沈昭宁想了想,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吃了。”
就两个字。不是“记得吃”,不是“别饿着”,是“吃了”——像在下一个命令。
茯苓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忍住笑,提着食盒跑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茯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想起他说“以后”。
她不知道以后是什么。但她知道,现在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