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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进京 顾衍奉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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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江南行辕的时候,顾衍正在批一份关于军需改革的折子。
传旨太监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姓李,跟了皇帝二十年。
他站在行辕正厅,展开黄绫,念了一长串官话。大意是:边关有变,朝堂需商议军务,着顾衍即日进京。
顾衍跪接圣旨,面无表情。
李公公把圣旨递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皇上想您了。”
顾衍看了李公公一眼。没接话。
李公公也不在意,笑了笑:“大人,车驾已备好,您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
“那老奴回去复命了。”李公公行了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大人,皇上有句话让老奴带给您。”
顾衍看着他。
“皇上说:‘朕的儿子,不能太累。’”
李公公说完就走了。顾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圣旨,很久没动。
沈昭宁是在当天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
老陈头从外面回来,说行辕的人在收拾东西,顾大人要进京了。沈昭宁正在对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沈昭宁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字。但老陈头注意到,她写的那行字,最后两个字歪了。
傍晚时分,沈昭宁去了行辕。
不是去送行。是去送商路地图的最后一张草稿。她对自己说。
到了行辕门口,长风站在那里。
“沈东家,大人在书房。”
沈昭宁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敞着。顾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但没在批。他手里拿着那块紫檀木的对牌,翻来覆去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东家。”
“顾大人。”沈昭宁把一张地图放在他案上,“最后一张。商路全图已经绘好了,这是总图。您看看。”
顾衍拿起地图,展开。
江南的商路、关卡、码头、驿站,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线都画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标记都写得端端正正。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是她一个多月的辛苦。
“很好。”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案头,“辛苦了。”
沈昭宁没接话。
她看着他的案头——那块对牌旁边,放着一杯白毫银针,已经凉了。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她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认出那是她写的那张条件单。她写的东西,她认得。
“您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顾衍看着她。
“不确定。”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站在案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摊着地图、折子、对牌、凉茶,还有她那张条件单。
“顾大人,”她说,“边关的事,是真的要打仗了吗?”
“有可能。”
“那您进京,是为了调兵?”
“调兵是兵部的事。我调银子。”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银子够吗?”
“不够。”
沈昭宁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案上。
是一张银票。五千两。
“沈东家——”顾衍看着她。
“不是给您的。”沈昭宁说,“给边关的士兵。冬天快到了,他们不能穿单衣打仗。”
顾衍看着那张银票,很久没说话。
“沈昭宁。”他叫她。
“嗯?”
“你知道这五千两,在朝堂上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您说过,边关的士兵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沈昭宁打断他,“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不能白死。”
顾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银票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笔银子,我会用在军需上。”
“我知道。”
“你不怕我用在别处?”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大人,您要是在乎银子,就不会在江南推行新政了。得罪那么多人,图什么?”
顾衍没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仰着脸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沈昭宁没有后退。
“图一个……对得起自己。”他说。
沈昭宁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顾大人,”她说,“您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是我熬的。”她说,“陈皮也是我放的。”
然后她走了。
顾衍站在书房中间,看着门口。
她走了之后,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她刚才就站在那道光里,说“粥是我熬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她放银票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
他把右手握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沈昭宁出了行辕,上了马车。
茯苓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东家,您还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的。”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您刚才进去好久。”
“送了个地图。”
“送地图要这么久?”
沈昭宁睁开眼,看了茯苓一眼。
茯苓立刻闭嘴。
马车动了。沈昭宁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站在她面前,说“图一个对得起自己”,他的眼睛里有光,像边关的篝火。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
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耍杂技的、赶着驴车送货的。她看着这些人,想起他说的“边关的士兵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你怕不怕?
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怕。但他不会说。
当天晚上,顾衍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他带的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重要的折子,那块紫檀木的对牌,那包白毫银针。
周幕僚进来帮忙,看见他把白毫银针装进包袱里,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是喝浓茶吗?”
顾衍没回答。
周幕僚不敢再问了。
收拾完,顾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三张纸——她的条件单,他写的“昭宁”,她写的那张纸条“公函收到了。多谢了。”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大人。”长风在门外说。
“进来。”
长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东家让人送来的。”
顾衍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五千两不是借的。不用还。沈昭宁。”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三张纸放在一起。
“大人,”长风犹豫了一下,“沈东家还让人带了一句话。”
“说。”
“她说:‘让顾大人保重。’”
顾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
长风退了出去。
顾衍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窗外,月亮很圆。明天他就要走了。去京城,去面对皇帝,去面对朝堂上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他什么都扛得住。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折好,装进信封。
“周幕僚。”
“在。”
“这封信,明天我走了之后,送去沈记商号。”
“是。”
顾衍把信封放在案头,吹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想起她说“让顾大人保重”。不是“顾衍”,是“顾大人”。但他听出来了。
她在乎他。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在乎,不是商人对官员的在乎,是——
他没把这句话想完。
也不敢想完。
第二天一早,顾衍的车驾离开了江南行辕。
沈昭宁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着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消失在官道上。
茯苓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东家,您来送顾大人?”
“不是。”沈昭宁转身往回走,“路过。”
茯苓跟在后面,看着东家的背影。
她不敢说,但她看见东家的眼睛红了。
没哭。只是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