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到了春天我们一起融化》醉漾清灵

1、第一章 深秋的

　　深秋的晚风裹着寒意，撞在江城顶级会所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夏子青此刻的心情，沉闷又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她坐在包厢主位旁的侧椅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眉眼间是常年浸在律所高压一作里的冷硬，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没什么温度，谈淡扫过桌上推杯换盏的众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父亲夏振海病重住院，她从国外赶回来接手烂摊子，刚下飞机没两个小时，就被家里的亲戚拉来这场所谓的“家宴”。

　　说是家宴，不过是一群旁系亲属借着探望病人的由头，打探夏家产业的归属，顺便看看这位多年不在国内、如今手握话语权的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晕开，酒香与包厢的香薰交织，喧闹的谈笑声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夏子青却觉得格格不入，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热闹都隔绝在外。她回国的仓促，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心里压着父亲的病情，还有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不愿触碰的过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旁人搭话，也只是谈淡应几句，不多言，更不热络。

　　“子青啊，你这刚回来，肯定还有很多家里人没认全吧?”坐在对面的二伯母端着酒杯，脸上堆着刻意的热情，伸手指向包厢角落的位置，“你看，那是你妹妹，子佩，跟你同父异母，比你小四岁，现在在读艺术高中，平时都住在外婆家，很少来这边，你们俩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夏子青的目光，顺着二伯母手指的方向，缓缓移了过去。

　　那是个坐在最边角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乌黑柔顺，乖乖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株怯生生的、不见光的植物。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手指纤细，指节微微泛白，似乎在紧张地抠着指甲，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本能的回避。

　　听到自己的名字，女孩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了一瞬。

　　女孩长得极清秀，眉眼柔和，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睛很亮，像盛着秋夜里的星子，可那光亮里，又藏着数不尽的敏感、怯懦，还有一丝让夏子青看不懂的、复杂的执拗。

　　她的脸颊带着一点青涩的婴儿肥，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夏子青的眼神，没有陌生，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热切，又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这就是夏子佩。

　　夏子青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记忆里关于这个妹妹的碎片，少得可怜。十几年前，父亲出轨，生下夏子佩，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母亲一气之下远走国外，带着她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那时候她才八九岁，对这个刚出生的妹妹，只有模糊的印象，只知道家里因为她，变得支离破碎，从此，她跟着母亲在异国他乡生活，和父亲断了大半联系，更别提见夏子佩一面。

　　这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夏子佩的存在，只是刻意不去打听，不去触碰，在她心里，这个妹妹，是父亲背叛家庭的证据，是她童年阴影里的一部分，是她不愿面对的存在。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卑微的女孩，夏子青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厌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轻轻漫开。

　　“子佩，快叫姐姐啊。”二伯母在

　　一旁催促，语气里带着点客套的敷衍，“这是你大姐夏子青，以后在江城，有你大姐照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夏子佩的指尖攥得更紧了，针织衫的布料被她捏出褶皱，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开口：“姐……姐姐。”

　　她看着夏子佩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始终不敢抬头看自己的模样，喉结微动，最终只是谈谈地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既然你不想叫人，也可以不叫，没必要在我面前装的小心翼翼。”

　　这句话没有留下丝毫的情面，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亲近的表示，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让夏子佩刚刚抬起一点的头，又低了下去，肩膀微微耷拉下来，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

　　包厢里的热闹还在继续，亲戚们围着夏子青，说着恭维的话，打听律所和家里资产的事，夏子青应付着。

　　夏子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别人给她夹菜，她就小声说谢谢，没人理她，她就自己慢慢吃着碗里的饭，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仿佛桌上的山珍海味，都味同嚼蜡。

　　偶尔，她会偷偷抬眼，看向夏子青的方向，目光短暂地停留，又飞快地移开。

　　席间，有人给夏子青敬酒，几杯酒下肚多少有些难受，但对方又是家里的长辈，推脱不得。夏子青眉刚拿起酒杯，指尖还没碰到杯沿，就看到身旁一道纤细的身影快速站了起来。

　　夏子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仰着头，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夏子青，眼神里带着慌乱，又带着坚定，小声说道：“姐姐，你刚回国，不能喝这么多酒，我替你喝吧。”

　　话音落下，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对姐妹身上，带着几分诧异和看热闹的意味。

　　夏子青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孩。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害怕的，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伸手想去拿夏子青手里的酒杯，手指碰到夏子青的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两人都同时顿住了。

　　夏子青的指尖很暖，常年握笔、敲键盘，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夏子佩的手却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纤细又柔软，只是轻轻一碰，就快速缩了回去，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用。”夏子青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谈，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伸手挡住了夏子佩的手，“我自己来。”

　　她抬手，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

　　夏子青心底有股莫名的烦躁，向夏子佩的方向望去，夏子佩察觉到夏子青的视线，也回望过来。

　　夏子青见夏子佩回望过来，道：“我去一趟洗手间。”说罢便将夏子佩一只手把拉到了洗手间。还没等夏子佩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来到了洗手间。

　　夏子青不知道夏子佩为什么想要替她挡酒，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只是想在亲戚面前表现?她不想深究，也不愿深究，血缘的枷锁已经够沉重，她不想再和这个妹妹，有更多不必要的牵扯。道：“你没必要在长辈面前装，不管你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什么，我都不想管你，只要你的不要干扰我的正常生活……”

　　夏子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夏子青干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抿着嘴唇，嘴角微微下垂，像被人丢弃的玩偶，默默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没有抬头。

　　饭局接近尾声，亲戚们陆续离开，夏子青和夏子佩一起，被夏家的司机送回老宅。

　　车里很安静，两人坐在后座的两侧，中间隔着宽宽的距离，一路无话。

　　夏子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江城的繁华灯火，在她眼里毫无意义，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饭局上，夏子佩那双盛满了委屈和失落的眼睛，还有指尖那一抹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烦躁的将香烟点燃，烟雾将夏子青对面庞笼罩更加的阴郁。

　　夏子佩则靠在车窗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眼睛看着窗外，眼泪却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夏子青扫过这一幕，“啧。”

　　夏子青将手中的香烟掐断，车内的循环系统很快就将原来烟雾弥漫的样子清理干净。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夏子青率先下车，没有回头看夏子佩一眼，经直往屋里走。

　　夏子佩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挺拔，冷漠，渐行渐远，她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眼泪掉得更凶了。

　　司机轻声提醒她下车，她才慢慢推开车门，跟在夏子青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紧紧跟着前方唯一的光，哪怕那光，从来不肯为她停留。

　　老宅里空荡荡的，父亲住院，佣人都在医院，只有清冷的空气和昏暗的灯光。

　　夏子青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谈谈的，没有温度：“客房在二楼西侧，你自己去休息。”

　　说完，她便抬脚上了楼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夏子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深秋的夜，很冷……

　　这场迟了十几年的重逢，没有温情，没有亲近，只有无尽的疏离，和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酸涩的念想。

　　这场迟了十几年的重逢，都被自己搞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