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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王缙中毒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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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阁的盟誓血迹未干,第一个考验就来了。
消息是林清晏送来的,借着给顾栖“请平安脉”的名头。太医的手指搭在顾栖腕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淅沥的晨雨里:
“吏部考功司郎中王缙,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今晨轮值,是我去的。”
顾栖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这是宫宴“受惊”后该有的模样。只有搭在脉枕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什么症状?”
“高热,抽搐,口唇发绀,脉象浮滑而促。”林清晏收回手,提笔写方子,笔尖在宣纸上悬停,“像是瘴疫,但瞳孔未散,眼底有细微血点……倒像是中了毒。”
毒。
顾栖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绣的云纹上。王缙不过一个五品郎中,无权无势,唯一特殊之处,便是三日后要在朔望朝会上,奏请重查南境军粮案。
灭口。而且是要做得像“突发急病”的灭口。
对方在清理棋盘了。
“人还活着?”他问。
“暂时。”林清晏写完方子,吹了吹墨,“但若再拖半日,毒入心脉,大罗金仙也难救。太医院里……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
顾栖懂了。对方不仅要王缙死,还要确保他死得“干净”,死得无人敢深究。太医中有内应,任何反常的诊治都会打草惊蛇。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以“顾太傅”的身份动。
“清晏,”他缓缓坐起身,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柜中第三格暗屉,有个白玉瓶。劳你,将它送去城西槐花胡同,第七户人家。”
林清晏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那药……”
“能解百毒。”顾栖接过他的话,眸色沉静如古井,“但也只能拖延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若无对症解药,毒素反噬,只会死得更快。”
这是赌博。赌送药的人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下毒之人,拿到真正的解药。也赌……那个人,值得他押上这瓶从南殷带来的、唯一保命的底牌。
林清晏沉默片刻,起身开柜取药。白玉瓶不过拇指大小,触手生温。他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热度,像握着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顾栖,”他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这条路,你真的要走到底?”
顾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许久,轻声说:
“药送去后,在门环上系一根红绳。若一个时辰内红绳被取下,便是信送到了。若没有……”
他停住了。
林清晏转过身,将药瓶收入袖中,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了。”
太医提着药箱离去,脚步声渐远。顾栖仍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很多年前,师父陆文渊教他执笔时,不小心划伤的。
“执笔如执刃,落墨如见血。”老人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温和而苍凉,“栖儿,你要记住,这世间有些真相,比刀剑更伤人。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那时不过十二岁,仰着头,眼神清亮:“师父,真相不就是真相吗?为什么伤人?”
陆文渊抚摸他的头,笑了,笑容里却满是疲惫。
“因为真相……往往会逼人做出选择。而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如今,他懂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砸在瓦上,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顾栖缓缓收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白痕。
谢逐。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把命,押在你手里了。
同一时刻,将军府。
谢逐刚练完刀,赤着上身立在院中,任雨水冲刷着结实的肌理。水珠顺着紧绷的背脊滑下,混着汗,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亲卫捧着干布和衣裳候在廊下,不敢上前。
他们已经习惯了。将军每逢心绪不宁,便会这样淋雨练刀,直到筋疲力竭。但今日有些不同——雨已下了半个时辰,刀也练了三套,将军眼底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将军。”亲卫终于忍不住开口,“雨大了,仔细着凉。”
谢逐没应。他反手将刀插进地里,刀身嗡鸣,雨水顺着血槽奔流而下。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从眉骨滚落,划过眼角那道旧疤,像一滴迟来的泪。
他在想昨夜风雨阁中,顾栖那双眼睛。
平静的,沉郁的,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像深冬寒夜里唯一亮着的烛,明知会被风吹灭,却固执地亮着,亮着。
疯子。
谢逐闭了闭眼,又想起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想起舅舅陆文渊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血仇。还有……那个看似温润、内里却藏着刀锋的顾栖。
“将军!”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另一名亲卫冒雨冲进院子,手中捧着一物,用油纸仔细包着,边缘已被雨水打湿。
“槐花胡同刚送来的,说务必即刻呈给将军。”
谢逐眸光一凛,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拆开,里面是个白玉瓶,瓶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王缙中毒,命悬一线。此药可续十二时辰。城南永丰仓,或为关键。保人,取账,勿留痕。”
没有落款。但谢逐认得这字——和昨夜风雨阁中,顾栖推过来的那页案卷,是同一人所书。
他捏着字条,指节泛白。雨点砸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那个“勿留痕”的“痕”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影。
保人,取账。
顾栖在命令他。用最平静的语气,下最危险的指令。
而他却不得不从。
因为王缙是揭开军粮案的关键。因为永丰仓里,可能藏着足以颠覆朝堂的证据。更因为……这是他们结盟后的第一战。
输了,便再无翻身之日。
“备马。”谢逐收起字条和药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点二十亲兵,随我去王缙府上。”
“将军?”亲卫一愣,“去王大人府上?这……”
“王缙突发急病,我身为同僚,前去探视,有何不可?”谢逐已披上外袍,系紧腰带,动作干脆利落,“让兄弟们换上便服,分三路走。你带一队人,以搜查北境逃兵为名,把王缙府邸周围的街巷全给我封了。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是!”
军令如山。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谢逐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的白玉瓶,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却隐隐发烫。
顾栖。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若负我,我必亲手斩你于刀下。
马鞭扬起,落下。骏马嘶鸣,踏碎一地积水,朝着王缙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缙的府邸在城东,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透着文官特有的清贫与矜持。但此刻,这座宅子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
谢逐在街角下马,亲卫已按照指令,以“搜查逃兵”为名封锁了前后两条街。百姓被驱散,商户关门,只剩雨声哗哗,敲打着空荡的石板路。
“将军,都清了。”亲卫压低声音,“但王家不肯开门,说主人生病,不见外客。”
谢逐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环上铜锈斑斑,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不见?”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谢逐要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他抬手,示意亲卫退后。自己上前一步,抬脚——
“砰!”
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闩断裂,木屑纷飞。巨响在空巷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声犬吠。
门内,王家的老管家带着几个家丁,面色惨白地拦在影壁前。
“谢、谢将军!您这是……”
“探病。”谢逐迈过门槛,玄靴踏在积水的青砖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他扫了一眼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丁,目光最后落在老管家脸上,“王大人突发急症,本将特来探望。怎么,不欢迎?”
“不、不是……”老管家冷汗涔涔,“只是家主病重,实在不便见客……”
“那就更该见了。”谢逐打断他,径直往内院走,“本将认得几位名医,或可为王大人诊治。”
“将军!将军留步!”
老管家慌忙来拦,却被谢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太冷,像出鞘的刀,带着沙场滚过的血腥气。管家腿一软,险些跪倒。
谢逐不再理会他,循着药味,大步走向内院主屋。
越往里走,药味越浓,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主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有两个丫鬟守在门外,脸色惶惶。
谢逐在门前停下,抬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昏暗的室内,王缙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嘴唇乌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床边站着个穿太医服制的人,正在施针,听见动静,惊惶回头。
“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
谢逐没理他。他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王缙的鼻息——很弱,但还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已有些散大。
来不及了。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白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冲淡了满室腥气。
“你、你要做什么?”太医脸色大变,上前阻拦,“不可乱用药!王大人他……”
“他中的是‘鸠羽红’,南境密毒。你的针灸,救不了他。”谢逐冷冷道,捏开王缙的嘴,将瓶中药液尽数灌入。
太医僵在原地,面如死灰。“鸠羽红”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劈得他神魂俱裂。这是宫廷禁药,寻常太医绝无可能知晓。这个将军……
药液入喉,王缙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谢逐按住他,掌心抵在他后心,以内力催动药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雨声潺潺,室内死寂,只有王缙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王缙的抽搐渐渐平息,脸上的青黑褪去少许,嘴唇的乌紫也淡了。他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但在看清谢逐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里,骤然迸出一丝光。
“将……军……”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在呕血,“账……账本……”
谢逐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城南……永丰仓……地窖……”王缙的声音越来越弱,却拼命攥住谢逐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三皇子……通……通敌……”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谢逐听清了。
通敌。
王缙的手松开了,头一歪,再度陷入昏迷。但这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谢逐直起身,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太医,又看了一眼门外闻声赶来的老管家和家丁,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王大人的病,我来之前已有好转。”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管家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将军放心!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谢逐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王缙,转身,大步离去。
雨还在下。他走出王家府邸,翻身上马,亲卫已牵马等候。
“将军,接下来……”
“回营。”谢逐扯紧缰绳,目光投向城南方向。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滑下,没入衣领。
永丰仓。账本。三皇子。通敌。
顾栖猜对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废弃的旧粮仓。
也指向……那个高高在上、却可能早已被权力腐蚀殆尽的皇子。
“传令下去,”他沉声吩咐,“今夜子时,点五十精兵,便装出行。目标——城南永丰仓。”
“是!”
马蹄声再起,踏碎雨幕,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而谢逐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家的后院高墙,落在湿滑的青苔上。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望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又望了一眼谢逐离去的长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后转身,没入深巷,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