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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璧 风雨阁中, ...

  •   赴约那日,京城下了今春第一场暴雨。
      雨幕如铁,将天地浇得一片模糊。谢逐策马穿过长街时,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砸下,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宫宴那夜——顾栖倒在他怀中,呼吸拂过他肩甲,留下的那片温湿的痕迹。
      也是这般潮湿、温热,又转瞬冰凉。
      风雨阁立在城西僻静处,是前朝一位辞官翰林所建,专供文人雅士品茗对弈。谢逐在阁前下马,早有青衣小厮迎上来,也不多问,只躬身道:“贵人请随我来,雅间已备好。”
      木梯盘旋而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上隐约传来丝竹声,隔着雨幕,听不真切。谢逐解了湿透的斗笠,露出一身玄色劲装——没有着甲,只在腰间佩了那柄斩过毒针的刀。
      小厮在“听松”间前停下,推开门,躬身退下。
      顾栖已经到了。
      他临窗坐着,正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往茶盏里注水。白汽氤氲而起,模糊了他清瘦的侧影。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平静无波。
      “将军来了。”他放下铜壶,声音温润如常,“雨大,路上可还顺利?”
      谢逐反手合上门,将风雨关在门外。他在顾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案——两盏白瓷,一炉炭火,一套素雅的茶具。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像这个人一样。
      “顾先生邀我至此,总不会真是品茶论雨。”谢逐屈指,叩了叩桌面。那声响沉闷,却诡异地与宫宴上刀锋擦过顾栖颈侧时的嗡鸣重合。
      顾栖提起茶盏,双手奉至谢逐面前。盏中茶汤清亮,浮着几片舒展的叶。
      “茶如世情,沸过方知真味。”他轻声说,抬眼看向谢逐,“正如那夜宫宴,若非刀兵相见,你我又怎知……”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彼此是同路人。”
      谢逐没接茶盏。他盯着顾栖,目光如刀,试图从那副温润皮囊下剖出些什么。
      “同路?”他嗤笑,“顾先生,你那夜袖中的剑,可没半点同路的意思。”
      “将军的刀,不也架在我脖子上?”顾栖将茶盏轻轻放在谢逐面前,收回手,拢在袖中,“可最终,将军的刀斩断了毒针。我的剑……也未出鞘。”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中炭火噼啪,窗外雨声潺潺。
      谢逐终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是苦的,回味却甘。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啪一声按在桌上。
      “这是什么,顾先生应该认得。”
      顾栖目光落在令牌上,神色未变。他伸手,指尖抚过背面阴刻的符文,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南殷暗桩,最高优先级监控目标。”他念出那几个字,抬起眼,“将军是从我身上拿走的。”
      “是。”谢逐毫不回避,“我也查了。这令牌监控的不是北燕的敌人,而是南殷派来的人。顾先生,你一个南殷暗桩,为何要监控另一个南殷暗桩?”
      烛火跳了一下,在顾栖眼中投下晃动的影。
      “将军既然查了,”他缓缓说,“可曾查到,这令牌上一次启用,是什么时候?”
      谢逐眼神一凝。
      “三年前。”顾栖替他答了,“南境军粮案发前七日。而这枚令牌监控的目标,在案发后第三日……暴毙于诏狱。”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份抄录的案卷,字迹工整,却透着森森寒意。
      “暴毙者,前兵部侍郎,李文崇。死因:畏罪自尽。”顾栖指尖点在某一行,“但仵作验尸录载,其颈间勒痕呈八字交叠,非自缢可成。且死后十二个时辰,尸体便被匆匆火化,骨灰……不知所踪。”
      谢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侍郎,是我南殷埋在兵部最深的一颗棋。”顾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死前最后一封密信,只有五个字——”
      他抬眼,看进谢逐眼底。
      “‘粮草未失,帝危。’”
      窗外炸开一道惊雷,白光劈亮夜空,也照亮谢逐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说什么?”
      “我说,”顾栖一字一顿,“三年前那批军粮,根本没有被劫。它们好好地躺在某个地方的仓库里。而先帝的‘忧愤而崩’……”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未尽之言如冰冷的刀,悬在两人之间。
      谢逐猛地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撑着桌沿,俯身逼视顾栖,眼底翻涌着骇浪。
      “顾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指控——”
      “我在陈述事实。”顾栖平静地打断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太医院存档的先帝脉案抄录。最后一个月,笔迹差异至少有三处。而最蹊跷的是——”
      他指尖点在某一行日期。
      “先帝‘病重’前三日,最后一次请脉的太医,姓陈。三日后,陈太医告老还乡,途中遭遇山匪,全家……无一生还。”
      谢逐抓起那张纸,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字迹在他眼前晃动,扭曲,最终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军粮未失。先帝“病重”。太医暴毙。南殷暗棋被灭口。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三年前的深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要掩盖军粮未失?为什么要……谋杀先帝?”
      顾栖没有立即回答。他提起铜壶,为自己续了盏茶。热气蒸腾,朦胧了他的眉眼。
      “将军可曾想过,”他轻声说,“若军粮未失,那场导致数万将士埋骨南境的大败,是怎么来的?”
      谢逐浑身一僵。
      “若先帝并非‘忧愤而崩’,而是被人所害,”顾栖继续问,声音如冰珠落玉盘,“那么,谁最希望他死?谁最能从他死后……获利?”
      答案呼之欲出。
      谢逐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三皇子萧铭在朝堂上日渐增长的势力,七皇子萧玦如履薄冰的处境,长公主萧令容高深莫测的笑,还有……龙椅上那个体弱多病、却始终紧握玉玺的皇帝。
      不。不止。
      还有南殷。如果北燕先帝死于谋杀,如果那场大败是人为……
      “通敌。”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有人通敌。以北燕数万将士的命,以南境三百里河山,换……换一个皇位?”
      顾栖静静看着他,眸中无悲无喜。
      “不止一个皇位。”他说,“将军,那批未失的军粮,足以供养一支精锐之师三年。它们现在在谁手里?那支本该死在边境的军队,如今……又在何处?”
      谢逐如坠冰窟。
      他想起北境近年来不时出现的、装备精良的“流寇”,想起朝中关于“藩王私兵”的流言,想起皇帝对几位手握兵权的皇叔那若即若离的态度……
      一盘棋。一盘从三年前,不,或许更早就开始布下的棋。而他和顾栖,不过是这棋盘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谢逐盯着顾栖,试图从那片平静中找出裂痕,“你是南殷的暗桩。北燕内乱,对你,对你的国,不是最有利吗?”
      顾栖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近乎悲哀的意味。
      “将军以为,南殷希望看到一个内乱频仍、却可能被某个铁腕枭雄统一的北燕,还是希望看到一个表面太平、内里腐朽、可以慢慢蚕食的北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更何况,若那批军粮和那支军队,最终指向的不是北燕的某位皇子,而是……与南殷的某些人有所勾结呢?”
      谢逐的血液彻底冷了。
      他懂了。全都懂了。
      这不是两国之争。这是一场跨越疆界的、庞大的、肮脏的交易。用数万性命铺路,用山河破碎为代价,只为将那么几个人,送上权力的巅峰。
      而他和顾栖,不过是这血腥盛宴中,两只嗅到腐肉气味的蝼蚁。
      不。或许连蝼蚁都不如。
      是随时会被碾死的尘埃。
      “你要我做什么?”谢逐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镂雕着流云纹,玉质温润,却被一道裂痕生生劈成两半。裂痕处色泽深沉,像是浸过血,又像是被岁月摩挲了千万遍。
      谢逐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枚玉佩。不,他认得这半枚玉佩。
      在舅舅陆文渊的书房,在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的掌心,在他每一个关于“家”与“来处”的梦境里。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自己那半枚。
      冰凉的玉石贴上另一块残缺。严丝合缝。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清晰得刺耳。
      玉佩完整了。流云纹首尾相连,仿佛从未碎裂过。只有那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温润的玉身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顾栖看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那道裂痕,像在触碰某个久远的、疼痛的回忆。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他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疲惫,“他临终前交给我,说,若有一日,见到另一半月纹佩……”
      他抬起眼,看向谢逐。
      “持佩者,便是可托付性命之人。”
      谢逐死死盯着玉佩,又猛地抬头看向顾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师父……是谁?”
      “前太子太傅,陆文渊。”
      谢逐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文渊。他的舅舅。那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忠君爱国、最后却“病故”于先帝驾崩后第三日的文渊先生。
      原来那不是病故。
      是被灭口。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他想揭开不该揭开的真相。
      “他……”谢逐的声音嘶哑破碎,“他临走前……可有话留给我?”
      顾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推过去。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笔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玉佩合日,真相白时。”
      谢逐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歇了,久到炉中的炭火快要熄灭。
      他终于抬起手,拿起那封短信,连同那枚完整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石硌进皮肉,生疼。但那疼,让他清醒。
      “顾栖。”他开口,声音沉如铁石,“你潜伏至今,翻云覆雨,不为南殷,也不为北燕。”
      顾栖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为真相而来。”谢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烙着血与火,“而我——”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终于被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
      “我为复仇而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熊熊燃烧的火焰。
      “弑君之罪,滔天之局。”他盯着顾栖,一字一句,如立血誓,“我谢逐,今日以陆氏血脉、以谢家之名起誓——”
      “愿与你,顾栖,同执此棋,共弈此局。”
      “直至真相大白,元凶伏诛。”
      “不死,不休。”
      顾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谢逐掌心。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歇。乌云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下弦月,冷冷照着这刚刚缔结盟约的两人,照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棋局已开。
      执棋者,终于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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