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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桩 谢逐读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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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逐脑海中混沌的记忆。
裴广陵。
镇北将军裴广陵。
二十年前,正是他负责押运那批送往边关的军粮。也是他,在军粮失踪后上书朝廷自请其罪,削职为民,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随着裴广陵的罢黜而尘埃落定。没有人追问过军粮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追究过那些饿死在边关的将士——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碑上,然后被遗忘在岁月的尘埃里。
“裴广陵现在在哪里?”谢逐问,声音有些发紧。
“死了。”顾栖的回答干脆利落,“三年前病死的,葬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裴家祖坟。”
“死了?”谢逐愣住,“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不。”顾栖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裴广陵有一子一女,女儿远嫁江南,儿子裴玉一直留在落星镇,守着老宅过日子。”
“裴玉……”谢逐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他一定认识你父亲。”顾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封泛黄的信笺,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这是我费了好大劲弄到的,裴广陵临终前写给他儿子的家书。你看看这个。”
谢逐接过信笺,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看得出写信之人是个性格刚毅的角色。但写到后面,笔迹渐渐凌乱,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信的内容不长,前面大半都是寻常的家常话,叮嘱儿子照顾好田地,按时给祖坟上香,不要荒废了学业。直到末尾几行,笔锋突然一转:
“……吾平生所愧者有二:一愧对朝廷,二愧对边关将士。然最愧者,乃汝谢世叔。当年之事,非汝谢世叔之过,实乃吾一人之错。奈何木已成舟,覆水难收。若他日谢家后人寻来,汝当代吾跪拜谢罪,将真相和盘托出,切莫隐瞒……”
谢逐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谢世叔。
信里说的“谢世叔”,是他的父亲。
“这封信……”他抬起头,看向顾栖,“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顾栖避而不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你看到了——裴广陵亲口承认,当年的事是你父亲的过错。他说‘非汝谢世叔之过’,反过来就是说,所有人原本都以为是你们谢家的错。”
谢逐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二十年前的军粮失踪案,他父亲被指认是内应,勾结匪徒劫走了军粮。谢家因此获罪,家产充公,他父亲被发配边疆,死在流放途中。母亲带着他辗转流离,最终也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可现在,裴广陵的遗书却说,那不是他父亲的错。
“裴广陵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谢逐攥紧了信笺,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要他儿子告诉我什么?”
“这就要去问裴玉了。”顾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已经打探好了,裴玉每天傍晚都会去镇东的酒肆喝两盅,风雨无阻。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傍晚,我们去找他。”
谢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破败的城隍庙上,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四野寂静。
顾栖在柴房里铺了些干草,两个人靠着墙坐下,各自想着心事。谢逐反复看着那封信,每一个字都要咀嚼好几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但信的内容有限,除了那段忏悔之外,再也没有提到任何与军粮案有关的细节。
“睡吧。”顾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谢逐应了一声,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把信笺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仰头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破了个洞的屋顶。月光从那个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他还很小,不懂什么叫忧愁,只觉得月亮又圆又亮,像个大大的银盘子。母亲指着月亮说,阿逐你看,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还有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
后来父亲出事,母亲再也没有心情带他看月亮了。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
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谢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他在这个破柴房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等待着那个叫裴玉的人告诉他,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时,谢逐就醒了。顾栖比他醒得更早,已经不在柴房里了。谢逐推开柴房的门走出去,看到顾栖正蹲在不远处的水井边洗脸。
“醒了?”顾栖回头看他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过来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傍晚再去酒肆。”
谢逐走过去,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是一个大晴天,万里无云,湛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
“白天我们去哪儿?”他问。
“跟我来。”顾栖擦了擦脸,站起身,朝镇外走去。
谢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田埂一路往南走。晨风吹过稻田,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露珠在稻叶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此起彼伏,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
如果不是心里装着那么多事,谢逐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是来乡下散心的。
顾栖带着他走到一片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守林人小屋。屋子不大,只有一间,但门窗还算完好,屋顶也没有漏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几个陶罐。
“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顾栖说,“你就在这里待到傍晚,我去镇上打探一下消息,顺便买点吃的。”
“你一个人去?”谢逐有些犹豫,“万一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放心,我有分寸。”顾栖摆摆手,“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别到处乱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谢逐在小屋里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私语。他听着这声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二十年前,那批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裴广陵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为什么要杀死陈伯?为什么要用玉佩陷害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脑海里,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玉佩通体碧绿,质地细腻,雕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背面则刻着一个篆体的“谢”字。
这是谢家的传家之物,据说是他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代代相传,从未离身。他父亲当年被发配边疆时,把这枚玉佩留给了他母亲,说等谢逐长大了再交给他。母亲一直贴身藏着,直到临终前才亲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手指冰凉,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她说:“阿逐,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你要好好保管,将来传给你的孩子。”
从那以后,这枚玉佩就一直跟着他,从未离身。
可现在,居然出现了第二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谢逐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玉佩,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玉佩边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举起玉佩对着光,那道划痕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微的白光。
他记得自己的那枚玉佩上没有这道划痕。
也就是说,这枚玉佩确实不是他的。
那这枚玉佩是从哪里来的?是谁仿制的?为什么要用它来陷害他?
谢逐把玉佩握在手心,感觉到玉石的凉意一点点渗入掌心。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玉佩的情景——是昨天早上,他在客栈起床洗漱时,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确认穗子没有缠住扣子。然后他出门去了茶楼,见了陈伯……
等等。
谢逐猛地睁开眼睛。
他昨天早上确认玉佩还在身上,然后去了茶楼。在茶楼里,他和陈伯说了很久的话,期间没有任何异常。后来他离开茶楼,回到客栈,玉佩就不见了。
也就是说,玉佩是在茶楼里丢的。
或者,是被人偷走的。
而能在茶楼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身上偷走玉佩的人,只有一个——
陈伯。
谢逐的心跳骤然加速。
如果是陈伯偷走了他的玉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陈伯偷走玉佩,交给了幕后主使,幕后主使用仿制的玉佩杀了陈伯,然后把真玉佩放在凶案现场,制造出谢逐杀人灭口的假象。
可是,陈伯为什么要偷他的玉佩?
他跟陈伯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是忘年之交。陈伯一直对他很好,每次他来落星镇,陈伯都会请他喝茶,跟他聊天,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他?
除非……陈伯也是被迫的。
或者,陈伯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伯。
谢逐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陈伯。他只知道陈伯是茶楼的老板,在落星镇住了很多年,为人热情好客,喜欢跟来往的客人聊天。至于陈伯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有没有家人,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陈伯的全名。
所有人都叫他陈伯,他也习惯了这么叫。可现在想来,他对陈伯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
谢逐攥紧了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来,要想弄清楚这一切,必须先去查一查陈伯的底细。
而能够提供线索的人,恐怕就只有今晚要见的那个裴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胡思乱想也没有用,一切都要等到晚上才能揭晓。
太阳缓缓升高,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林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鸣,衬得四周更加寂静。谢逐靠墙坐着,闭目养神,等待着夜幕降临。
漫长的白昼终于过去了。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竹林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栖准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他递给谢逐一个,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夹肉。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顾栖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刚去打听了,裴玉今天肯定会去酒肆。他每个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会去,雷打不动。”
谢逐接过烧饼,大口吃起来。烧饼烤得酥脆,里面的肉馅咸香可口,他确实饿了,三两口就把一个烧饼吃完了。
“走吧。”顾栖擦了擦嘴,站起身,“天快黑了,我们得赶在裴玉到之前埋伏好。”
两个人出了竹林,沿着田埂往镇东走去。暮色四合,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之中。远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镇东的酒肆名叫“醉仙居”,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还没走到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卤肉和酱菜的味道。店里坐了几桌客人,划拳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顾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拉着谢逐拐进了酒肆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口堆着几个破木桶,正好可以遮挡视线。
“就在这里等。”顾栖压低声音说,“裴玉一般酉时三刻到,现在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街角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醉仙居门口,熟门熟路地掀帘子进去了。
“就是他。”顾栖轻声说。
谢逐盯着那个人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裴玉。
裴广陵的儿子。
那个知道他父亲当年冤案真相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跟上,却被顾栖一把拉住。
“等一下。”顾栖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酒肆的方向,“不对劲。”
“怎么了?”
“你看那边。”顾栖抬了抬下巴。
谢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醉仙居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他们面前摆着茶碗,却没有一个人在喝,目光全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醉仙居的大门。
他们在监视裴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