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雨》七月冬Seven

23、终于说出口的少女心事 你知道吗？

　　顾程雨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晚风、远处的车鸣、头顶的路灯……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还是像行走在冰原上突然坠入冰窟？好像都不是。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调整。

　　高中毕业那年，他去了香港。去年夏天，和朋友去南陵散心，路过一座古寺，寺里的老树枝桠上系满了红绳，风一吹，密密麻麻的红影就随风晃动。

　　他本是随意看着，目光扫过一根快要磨褪色的红绳时，却猛地顿住了。红绳末端系着的小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顾程雨，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再见一面。”

　　那字迹他认得。是孟佳宁的。

　　不会错。

　　上面还有一行字——愿顾程雨前路坦荡，得偿所愿。

　　当时他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张纸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她喜欢他？孟佳宁喜欢他？巨大的震惊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懊悔和狂喜，像中了奖，却发现奖券早就过了兑奖期。他没任何犹豫，他回了华南。

　　他想找她，想见她，想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可华南那么大，哪有那么容易见……

　　他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像个无头苍蝇。高中时他们本就没什么交集，连共同好友都找不到一个。他翻遍了社交平台，输入了无数次她的名字，看到的只有一堆陌生的头像。

　　找不到她的日子，像有根细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直到今晚，他忙完工作，饿得想去便利店买些吃的，路过那家酒吧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她。

　　然后就看到了那两个男人在骚扰她。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想保护她。

　　现在她出现在他面前，她告诉他，她要结婚了。

　　顾程雨的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对你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仿佛那上面藏着答案。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两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沉。孟佳宁鼻尖又是一酸，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像蒙了层灰，透着说不尽的遗憾。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喜欢他。我和他……是合作关系。”

　　顾程雨的眉头瞬间皱紧：“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孟佳宁低头看着手里快凉透的蜂蜜水，“我能帮他稳固商业伙伴的信任，他能帮到我。不是为了什么幸福才要结婚的。”

　　“那为什么要结婚？”顾程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点急切，“孟佳宁，婚姻不是交易，你明不明白？”

　　孟佳宁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你刚才不是听见了吗？合作，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给顾程雨听：“我们都老大不小了，爱情那种东西，太奢侈了。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就够了。”

　　“可你不会幸福的。”顾程雨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样的婚姻，你怎么可能幸福？”

　　她别过头，望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幸不幸福……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这样，张林凡的公司能活下来。至少这样，她不用再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用再对着空气想念一个人。

　　孟佳宁却忽然笑了，那笑意里裹着点酸涩，轻声说：“好久没听到你叫我孟佳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孟佳宁却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顾程雨，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顾程雨错愕的脸。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脏“咚”地一下，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怎么会说出来？

　　是因为刚才那半杯蜂蜜水解了酒，反而让藏在心底的话没了遮拦？还是因为今晚的重逢太突然，让她绷了这么多年的弦终于断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酒气壮胆，让她敢在这个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夜晚，把藏了整个青春的秘密说出口。

　　孟佳宁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比刚才喝了酒还要烫。她下意识地想收回话，可看着顾程雨那双骤然变亮的眼睛，所有的退缩都卡在了喉咙里。

　　晚风吹过，带着远处的喧嚣，却吹不散此刻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顾程雨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按下去的狂喜，像沉寂的火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滚烫的岩浆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顾程雨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知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在南陵寺庙树上系的红丝带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安宁。”

　　他突然想起高中江永说过的——没结婚就有机会。

　　顾程雨的声音里带着紧张，目光却无比认真，“如果你愿意的话，一切都来得及。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初二那年。”

　　孟佳宁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初二？

　　“如果可以，”顾程雨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请你一定，一定不要为了利益去结婚。”

　　顾程雨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安宁，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给18岁的顾程雨一次机会，我和他，都想和你在一起，我们都想让你幸福。”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晚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酸涩与滚烫。

　　孟佳宁沉默了，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顾程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以为自己终究还是错过了。

　　可下一秒，她突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迟来的欢喜，哭得撕心裂肺。

　　她没让顾程雨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只是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任由眼泪浸湿了裤腿。

　　那些年的暗恋，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误以为的单相思，还有刚才差点就要踏入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原来他也记得，记得那么早，那么久。

　　顾程雨看着她颤抖的背影，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终究没敢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任由她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孟佳宁哭了好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才渐渐收住。肩膀还在微微耸动时，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拍打，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暖意，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孟佳宁哽咽着：“我们……我们……我们好好的……聊……聊一聊……好……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感觉心里特别……特别特别乱。”

　　“好。我们慢慢聊，不急。”

　　话音刚落，孟佳宁就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那我们去喝酒吧。”

　　顾程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逗笑了，他想着：这姑娘，怎么突然又想喝酒了？

　　“酒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孟佳宁的嘴立刻撅了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声音里裹着浓浓的鼻音：“为什么呀？”

　　“你刚才喝太多了。”顾程雨指了指她泛红的眼角。

　　“那你喝。”孟佳宁立刻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又透着点固执，“我不喝，你得喝。他们都说，喝酒才能说真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听听你的真话。”

　　顾程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期待，也藏着不安。他沉默了几秒，心里清楚，她想要的不是酒精，而是一份确信，一份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坦诚。

　　他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的便利店扬了扬下巴：“等着。”

　　孟佳宁愣了一下，看着他走进便利店。

　　下一秒，孟佳宁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林凡”的名字。她愣了一下，指尖有些发颤地划开接听键，酒意还没完全散去，声音带着点迷迷糊糊的沙哑：“喂。”

　　“你去哪了？”张林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孟佳宁语气蔫蔫的：“喝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张林凡放软的声音：“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吵那么凶。那事我们慢慢说，你别一个人在外头喝酒，赶紧回家。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

　　“你别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的顾程雨，“我不是一个人。”

　　张林凡显然愣了一下：“……和谁在一起？”

　　孟佳宁看着顾程雨手里拿着啤酒朝她走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声音轻却清晰：“一个……很好的朋友。”

　　张林凡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放心，却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思：“行。那你把地址发我微信上，确保安全了跟我说一声。到家了也得告诉我，听见没？”

　　“知道了。”孟佳宁应着挂了电话。

　　顾程雨刚好走到她面前，孟佳宁正把手机揣回口袋，主动开口说了句：“我哥哥打电话来了。”

　　顾程雨在她身边坐下，“嗯”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自然的好奇：“你还有哥哥？”

　　“嗯。”孟佳宁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台阶边缘，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不是亲哥哥，是异父异母的。”

　　顾程雨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在卫生间听到的，别人说关于孟佳宁家里的事，但他并不知道她有哥哥这件事。

　　她抬头看他：“他对我很好，我想结婚，是因为他的公司的合作问题，他不同意，我跟他吵架。”

　　“你是因为这个跑出来喝酒的？”

　　“是……也不全是……”

　　他拿起啤酒，拉环被拉开时发出“啵”的轻响，带着白色的泡沫漫出来一点。

　　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麦芽香。他侧过头，看向孟佳宁：“现在，我也喝酒了。我们聊聊。”

　　孟佳宁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真的从初二就喜欢我了吗？”

　　顾程雨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真的。”

　　“那你……那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话？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顾程雨喝了口啤酒，苦笑了一下：“不是讨厌。是太紧张了。每次想跟你打招呼，话到了嘴边就卡住了，怕说错话，怕你觉得我烦，害怕我的喜欢会给你造成困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那时候以为……你有喜欢的人了。”

　　孟佳宁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没有……我只喜欢你！一直都只喜欢你……”

　　“后来知道了。”顾程雨看着她急巴巴辩解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浓了些，“在南陵看到那根红绳的时候，就知道了。”

　　顾程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点懊恼：“那个时候……是我误会了。我见过好多次你和你那个哥哥待在一起，我以为……他是你对象。”

　　“就因为这个？”

　　顾程雨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染上几分无措，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不是。只是那时候觉得，既然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就不该再靠太近。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开心吗？要是我的出现会让她困扰，那还不如远远看着。”

　　孟佳宁眼眶又热了，“好傻呀……”

　　她气他的自作主张，气他的轻易退缩，更气自己当年为什么没勇气戳破那层误会。

　　她讨厌那个不开口问清楚的顾程雨，更讨厌当初那个胆小鬼的自己。

　　孟佳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坦诚：“其实……我高中的时候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

　　“我讨厌你每次见到我都面无表情，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可我又总能感觉到，好像有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总在想，那是不是我的错觉？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我当时真的特别矛盾。”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我更讨厌那个胆小鬼一样的自己。明明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却连跟你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看到你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两句，就算是普通同学问问作业什么的，我都能无名分的吃醋，躲在角落里生闷气。”

　　顾程雨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又酸又麻。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觉得这三个字太轻，承载不了这么多年的错过。

　　他把啤酒罐放在地上，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是那时候我太胆小了，怕……”

　　“不只是你……”孟佳宁打断他，“我们都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不是吗？”

　　我们都是青春里那个暗恋的胆小鬼，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表面却装得风平浪静，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晚风吹过，带着她的话飘散开，又轻轻落回两人之间。顾程雨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眼底的坦诚与委屈，心里又酸又软。

　　“是。”他轻声说，“我们都有不对的地方。”

　　错在太过敏感，错在太过胆怯，错在把喜欢藏得太深，深到让对方错过了这么多年。

　　孟佳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但是还好啊。

　　“还好，我们又见面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顾程雨看着她眼里的光，也跟着笑了起来，眼底的懊恼渐渐被庆幸取代。

　　是啊，还好。

　　还好不算太晚，还好他们都没放弃，还好在兜兜转转之后，还能有这样一个夜晚，把所有的误会和胆怯都摊开在月光下。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还有点凉，却很柔软。

　　晚风吹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和着啤酒的清爽气息，缠缠绕绕地落在鼻尖，让她心里那点怒气，慢慢变成了说不清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