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雨》七月冬Seven

16、再也没见过了 他的生活

　　高中时总听人说大学多自由多精彩，可真到了这里，她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没有早自习的清晨，她会对着空荡荡的宿舍发愣；食堂里五花八门的菜，总不如高中门口那家麻辣烫合胃口；甚至连课堂上的喧闹，都透着种陌生的疏离。

　　周末社团招新，室友拉着她去看热闹。篮球场边的音响震得地面发颤，穿着各异的学长学姐举着海报吆喝，孟佳宁却觉得吵得慌，没待十分钟就溜回了宿舍。

　　她坐在书桌前，翻看高中的相册。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太慢，试卷太多，巴不得立刻逃离这座被围墙圈起来的校园，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真的离开了才发现，那些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

　　高中毕业后，她再也没见过顾程雨。

　　他考上了哪所大学？过的怎么样？他的大学生活精彩吗？

　　他的生活，再难与她有交集了吧。
　　……

　　大二一放寒假孟佳宁就住在了张林凡家。
　　回到华南后，他们华南小分队还立马约了吃火锅，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吃完后他们到了高中学校后面的小路乱逛，在老榕树粗壮的树干刻字，做了一个十年的约定——十年后的他们，还要一起在这里看看这些记号在不在。

　　准备离开时，孟佳宁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刻下的记号——JNY。

　　窗外烟花盛开，孟佳宁缩在房间写着论文，指尖在笔记本触控板上悬了两秒。手机在桌角亮着，“妈”那个备注像块褪色的补丁，扎得人眼慌。她盯着那串跳动的通话信息，过了几十秒才慢吞吞地划开了接听键。

　　“佳宁。”

　　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电流的杂音。孟佳宁没什么表情变化，她也没有回答。

　　“佳宁，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呀？”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热络。

　　孟佳宁忽然笑了，肩膀轻轻颤了颤。她转着手里的笔，笔杆在指间划出半道弧：“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离过年还有多少天你知道吗？”

　　“4天后是除夕。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你怎么还不回家？”

　　孟佳宁望着窗外，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有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串红灯笼。她心里冷笑。

　　“过年我不回去了。”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怎么能不回来呢？”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里传来酒瓶碰撞的脆响，“年夜饭得吃啊！现在还有票吗？赶紧买了票回家呀！”

　　“回哪个家？”孟佳宁轻声反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母亲的语气软了点，却带着点被戳穿的不耐烦：“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当然是回我这儿。你叔叔说了，过年人多热闹……”

　　“他什么时候待见我热闹过？”孟佳宁笑出声，“他不还说过‘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找个工作帮衬家里’吗？

　　“那不是他随口说的吗？你怎么记仇记到现在？”母亲的声音又硬起来，“我是你妈！让你回家吃顿年夜饭还错了？”

　　“你叫张林凡回家陪你们热闹吧，我就算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说：“票不好买，我跟同学约好了一起过年。就这样吧。”

　　“妈，新年快乐。”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最后一句话后，不等母亲再说什么，就直接按了挂断。

　　过了十多分钟，房门被敲了两下，张林凡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几袋坚果：“吃点东西？”

　　孟佳宁接了过来，低声说：“刚跟我妈通了个电话。她让我回去吃年夜饭。”

　　“张林凡看向她，“你想回去吗？”

　　孟佳宁摇摇头：“不想。”

　　“那就不回。”张林凡说得干脆，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这儿有饺子，有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草莓，不管就跟我说，我去买。”

　　孟佳宁抬眼看他：“谁跟你说我爱吃草莓了？”

　　“上次买的草莓，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盒。”张林凡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别想抵赖。”

　　孟佳宁被他逗笑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漾开：“谢啦，哥。”

　　张林凡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后就转身出去了，他也习惯了她的这种说话方式，平日一直是叫他“张林凡”，被他感动了的时候或者撒娇的时候就叫他“哥”。

　　过完年，孟佳宁开学前三天就回了厦洲大学。宿舍楼道里静悄悄的，推开寝室门，果然只有她一个人到了。

　　她简单收拾了东西后就去了食堂，还没正式开学，食堂人不算多，窗口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学生。孟佳宁点了碗玉米猪肉馅的饺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用筷子夹起一个，对面的椅子就被人拉开。

　　她抬头，就看见了陈安。孟佳宁礼貌地笑了笑：“学长。”

　　陈安是她在社团认识的学长，大她一届，本地的学生。参加活动的时候有过一些交集。

　　陈安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刚端来的牛肉面，“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了？”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抬头问，“不是还没到开学时间吗？”

　　“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提前来了。”孟佳宁咬了口饺子，“早点来收拾收拾，也能收收心，寒假玩的欢了。”

　　陈安点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校园兼职群的界面，几条找兼职的消息正往上跳。他挑了挑眉，夹起一筷子面：“你要找兼职？”

　　孟佳宁愣了一下，点头：“嗯，想找份兼职做做。”

　　“想找什么类型的？”陈安吸溜了一口面，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时间上有要求吗？”

　　“都可以吧，”孟佳宁想了想说，“主要看时间合不合适，还有工资……能多一点最好。”

　　她其实手头不算宽裕，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精打细算着来，能多攒点钱总是好的。

　　陈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很缺钱？”

　　“也……还好，”孟佳宁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就是想多赚点。”

　　陈安了然，沉吟了几秒说：“家教你会做吗？”

　　“家教？”孟佳宁眨了眨眼，有点意外，“学长是有推荐吗？”

　　“我妹妹现在上初二，”陈安解释道，“成绩不算太好，尤其是数学，我妈一直想找个家教帮她补补，争取中考能考个好点的高中。你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考虑看看。”

　　孟佳宁心里动了动。家教算是比较轻松的活计，不用风吹日晒，时间也相对灵活。而且陈安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稳重靠谱的，他的家人应该也不会难相处。初二的课程……她完全可以。

　　陈安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又补充道：“要是还不确定，也可以先来试一节课。就当互相看看合不合适，要是你觉得不行，或者我妹妹不适应，这节课的钱我照样给你，不亏着你。”

　　孟佳宁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冲散了大半，试一节课而已，就算不成也有报酬，确实没什么好顾虑的。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留了点余地，不想把话说得太满，抬头冲陈安笑了笑：“好的学长，谢谢你考虑这么周到。明天给你答复行吗？”

　　“当然可以。不急，你慢慢想。”

　　“谢谢学长。”

　　“不客气。”

　　宿舍的夜格外静。孟佳宁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室友的床铺都空荡荡的，只有她这边亮着盏小小的床头灯。

　　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她索性坐起来，点开相册。从大学的风景照翻到高中的合影，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晚上睡不着就翻看相册，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指尖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高三元旦晚会的操场，顾程雨站在人群中，穿着干净的校服。

　　照片上是他小小的背影，看不见五官。

　　孟佳宁的指尖轻轻戳了戳照片上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顾程雨啊顾程雨，怎么毕业这么久，我都没再见到过你。”

　　你过得怎么样？你的模样，你身上的薄荷味，我都快忘记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直到眼睛发涩，才迷迷糊糊地躺下，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孟佳宁醒来时，她抓过手机，给陈安发了条消息：“学长，我考虑好了，想试试。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安很快回复：“可以，我下午刚好准备回家，两点在学校门口等你。”

　　下午一点五十，孟佳宁准时到了校门口。陈安已经等在那里，开着辆银灰色的轿车。“上车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语气自然。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种满香樟的小路，尽头是一栋浅米色的小别墅，院子里有个蓝色的泳池，旁边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盛。

　　“到了。”陈安停好车，带着她往里走。

　　刚进门，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位中年女士，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气质温婉。“这是我妈妈，叫许姨就好了。”陈安介绍道。

　　“许姨好。”孟佳宁连忙点头问好。

　　许姨站起身，笑着打量她：“你就是小孟吧？陈安跟我提过你，快坐。”她示意孟佳宁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静怡这孩子麻烦你多担待了。”

　　寒暄了几句，陈安便带着她往二楼走。

　　推开一扇米白色的房门，孟佳宁愣了一下。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玩偶，一个小姑娘正趴在床上看手机，梳着双马尾，穿着白色的小熊睡衣，侧脸圆乎乎的。

　　听到动静，小姑娘抬起头，眼睛又大又亮，看见他们进来，便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兔子拖鞋走到孟佳宁面前，歪了歪头，没说话。

　　“静怡，这是孟姐姐，孟姐姐给你当家教，你们先上一节课试试。”陈安再一次介绍。

　　陈静怡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抱住孟佳宁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蹭：“嗯，好。”

　　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好漂亮，而且你身上好香啊。有草莓味。”

　　孟佳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手有点僵硬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是吗？可能是我用了草莓味的洗发水。”

　　陈安在一旁看着，无奈地笑了：“这孩子，就是自来熟。”他从隔壁房间搬来一把米色的靠背椅，轻轻放在书桌旁，椅脚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你坐这儿教她吧，这椅子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再去给你换一把。”

　　孟佳宁连忙道谢：“啊，好的好的，谢谢学长，这就挺好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陈静怡已经把数学课本推到她面前，指着一道函数题：“姐姐，就是这个，我总弄不清x和y的关系。”

　　孟佳宁看着题目，想了想说：“其实函数就像捉迷藏，x是找人的那个，y是躲起来的，你得顺着规则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把抽象的公式拆成小姑娘能理解的游戏。

　　陈静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趴在桌上跟着她的思路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姑娘的基础比较差，但是她的学习能力很好。孟佳宁讲过的她基本上立马就懂了。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安探进头来：“时间差不多了吧？”

　　陈静怡立刻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练习册，语气带着炫耀：“哥，佳宁姐姐教得特别好！比你教我的时候清楚多了，我现在都会做这类型的题了！”

　　陈安被妹妹直白的嫌弃逗笑，走到书桌旁扫了眼练习册上的演算过程：“看来我们静怡进步不小啊。”他转向孟佳宁，“辛苦你了。”

　　“不辛苦，静怡很聪明，学得很快。”孟佳宁合上课本，心里也觉得轻松，这两个小时教得很顺畅，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拘谨。

　　陈静怡拉着孟佳宁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你以后还来教我吗？”

　　孟佳宁看向陈安，他笑着说：“要是你方便的话，不如就定下来？周末两天，每天下午两个小时，怎么样？”

　　“可以啊！”孟佳宁点头。

　　“那价格方面，”陈安拿出手机，“我之前给静怡找的家教是一小时160，两个小时就是320，按这个市场价给你，你看可以吗？”

　　这个数字比孟佳宁预想的要高，她有些惊喜，连连点头：“可以的，谢谢学长。”

　　“不用谢，应该的。”陈安收起手机。

　　大二的下学期，孟佳宁基本就是四点一线，宿舍、上课、图书馆、给静怡上课。

　　有时候陈安要回家会提出载她一起，有时她就是做公交车去的，只不过坐公交需要多半个小时。

　　她还加了静怡的微信，静怡似乎特别喜欢孟佳宁。考试发了成绩，她总是会发给孟佳宁，然后发着语音说，“姐姐，我这次进步了5名呢。”“姐姐你教的真的好好啊。”“姐姐，我这一次数学考了85分，比上一次多了20分！”

　　孟佳宁得到了她这么多的正面反馈，自己也特别开心。

　　有次剩下十分钟，孟佳宁让她做一道拔尖题时，陈静怡却把笔往桌上一放，小脑袋歪着，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姐姐，我不想做题。”

　　“怎么了？”孟佳宁放下手里的红笔。

　　“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小姑娘突然问。

　　孟佳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顾程雨的脸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她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看着陈静怡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这神情，太熟悉了。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孟佳宁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陈静怡被说中了心事，脸“腾”地红了，点点头：“嗯……姐姐你怎么看的出来呀？”

　　“那当然，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呀。初中有喜欢的人，很正常的。”

　　“真的吗？”陈静怡眼睛一亮，抬头看她，“可是我不敢告诉妈妈和哥哥，我怕他们说我早恋，影响学习。”

　　孟佳宁想起自己日记本里那些关于顾程雨的碎碎念，嘴角弯了弯，“可以在青春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只要不耽误学习，没什么好怕的。”

　　陈静怡给她讲述着那个男孩子的事，带着少女的羞涩。

　　孟佳宁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静怡说完，突然拉住孟佳宁的手，眼神认真：“姐姐，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哦。”

　　“好，”孟佳宁笑着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孟佳宁突然又说：“那你打算跟他表白吗？”

　　“我不知道哎……我怕他拒绝我，到时候在班里碰面都尴尬。可要是不说，又怕以后见不到了会后悔。”

　　“那就等毕业的时候说啊。毕业那天表白，就算被拒绝了，大家各奔东西，不会天天碰面，尴尬劲儿很快就过去了。要是藏在心里不说，这份遗憾说不定要记好多年呢。”

　　“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他想考哪个高中知道吗？”

　　“他说想考一中！”陈静怡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像是在说自己的目标，“我上次听见他跟朋友聊天说的。”

　　孟佳宁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那我们静怡就加把劲，也考去一中啊。”

　　“可是……我现在的成绩，离一中还差好多呢。”

　　“怕什么，还有一年呢，我们一点一点赶上去。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行的。到时候跟他考去同一个学校。”

　　陈静怡用力点点头：“嗯！姐姐，我一定加油！”

　　“好，我们一起加油。”

　　大二下学期的日子过得很快。刚放假，孟佳宁就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华南，华南小分队的大家约好了这个暑假一起去旅游。

　　她刚把高铁票信息发给张林凡，就在宿舍楼下碰到了陈安。

　　“收拾好东西了？”陈安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个纸袋，“静怡说想跟你一起吃饭，感谢你这学期帮她补课，我正好过来问问你时间。”

　　孟佳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了学长，我今天就要回华南了，票都买好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订单信息。

　　陈安了然地点点头，也没再强求，只是把纸袋递过来：“静怡给你装的小零食。”袋子里传来薯片的脆响，“那一路顺风。”

　　“谢谢学长，替我谢谢静怡。”孟佳宁接过袋子。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陈安忽然问：“你是华南的，当初怎么想着来厦洲上学？”

　　孟佳宁的脚步顿了顿。其实她选厦洲，一半是想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远一点，一半又舍不得华南那帮朋友，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合适。可这些话对着陈安说，总觉得太沉重。

　　她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海岸线，那里的蓝在阳光下闪着光，笑着说：“因为我喜欢看海啊。厦洲看海多方便，走出校门没多久就能踩到沙滩。”

　　陈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那等你开学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孟佳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好啊。”她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叫上静怡一起。”

　　陈安送她到高铁站，看着她走进检票口，才转身离开。孟佳宁坐在高铁上就拆开了那个印纸袋。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薯片、棒棒糖、糖果粒、牛肉粒、小饼干，塞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张卡纸，是静怡的字迹：“姐姐，我一定会考上一中的！”

　　孟佳宁笑的很开心，拿起手机，对着那袋零食和纸条拍了张照，发给陈静怡：“我们静怡肯定能考上一中！到时候姐姐请你吃草莓蛋糕。”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对方秒回的语音：“好耶！姐姐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