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霜烬同归》》鹤归长明

21、第二十一章 云海幻途，旧梦惊霜

　　晨光破晓，云漫千里。

　　鎏金飞辇静静悬浮于魔界高空，周身流光符文缓缓流转，柔和结界隔绝了高空凛冽罡风，隔绝世间一切纷扰寒凉。辇身古朴华贵，上古玉料温润细腻，外层镌刻层层叠叠的仙魔双纹，既是九天御风至宝，亦是魔界至尊法器，寻常仙魔法宝，根本无法与之匹敌分毫。

　　苍珩与谢无烬并肩立于辇前，脚下是翻涌不尽的苍茫云海，身前是横贯三界的漫漫长空。身后是相守安稳的魔宫白茶庭院，身前是遥远缥缈的九天仙山，一条云海长路，连接着两段截然不同的过往，也牵绊着两人万年不散的宿命。

　　“启程吧。”

　　谢无烬握紧苍珩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紧紧相贴，冷暖气息交织缠绕，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

　　苍珩轻轻点头，澄澈眼眸望向无垠云海，神色平静淡然，再无半分从前提及九天时的疏离与沉重。

　　从前九天于他，是囚笼，是枷锁，是身不由己的宿命，是日夜煎熬的责任。

　　如今九天于他，只是一段过往，一场归途，一处可以坦然放下遗憾、坦然宣告心意的地方。

　　飞辇缓缓升空，平稳无声，顺着云海浪潮缓缓前行。没有剧烈颠簸，没有狂风呼啸，上古法器自带安神结界，辇内温暖静谧，一如两人在魔宫寝殿之中那般安稳惬意。

　　辇内陈设精致温柔。柔软蓬松的云绒软垫铺满四周，一旁摆放着苍珩惯用的云雾仙茶，白玉茶盏温润干净，窗边垂落轻薄烟色纱帘，随风轻轻晃动，朦胧了外界翻涌的漫天云霞。

　　谢无烬牵着苍珩入座，长臂自然环住他的腰身，将人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姿态亲昵自然，仿佛这般朝夕相伴，早已重复了千万次。

　　“云海之上罡风极盛，寻常修士横渡，轻则灵力耗损，重则神魂受损。”谢无烬低声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窗外流动的云浪，“唯有此辇，可安稳穿行，不受天地法则压制。”

　　这架飞辇，是他耗费无数岁月，集齐三界至宝亲手炼制。

　　从前炼制之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带着心上之人，一同乘坐它横渡云海，奔赴九天。

　　那时他只想着变强，想着颠覆天道，想着打破仙魔壁垒，想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站在苍珩身边。如今心愿尽数成真，飞辇破空而行，身边之人朝夕相伴，所有执念，皆得圆满。

　　苍珩微微侧首，靠在他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应道：“辛苦你了。”

　　万事周全，事事妥帖，小到衣食起居，大到远行安危，谢无烬永远都替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万年等候，万年深情，从来都不是嘴上空话，而是日复一日、点点滴滴的温柔付出。

　　谢无烬低笑一声，胸腔轻轻震动，温柔蹭过他的发顶：“为你，从不辛苦。”

　　云海漫漫，长路悠悠。

　　飞辇不急不缓穿梭在层叠云雾之间，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浩瀚云烟，日光穿透云层，洒下斑驳金辉，将云海染成温柔绚烂的橘金色。高空寂静无声，没有魔宫的花香，没有九天的仙音，只有流云缓缓流动，岁月安然绵长。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静静依偎，享受这难得独处的旅途时光。

　　不用应对仙门规矩，不用打理魔界琐事，不用直面三界纷争，不用背负过往恩怨。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她，霜与烬，仅此而已。

　　不知飞行了多久，原本澄澈平稳的云海，忽然渐渐变得暗沉。

　　漫天洁白云雾缓缓染上灰黑色雾气，气流开始紊乱动荡，原本温柔和煦的高空之风，骤然变得凛冽刺骨，隐隐夹杂着诡异晦涩的阴冷气息，无声弥漫在结界之外。

　　飞辇微微一顿，速度悄然放缓。

　　谢无烬周身气息瞬间一凝，赤色眼眸骤然暗沉，原本温柔缱绻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冰冷，周身魔气无声翻涌，警惕望向四周变幻莫测的云海。

　　“不对劲。”

　　短短三字，低沉严肃，瞬间打破辇内安宁。

　　苍珩也立刻收敛慵懒柔和的神色，清冷仙姿尽数显露，纯净仙气缓缓萦绕周身，眉眼间多了几分警惕：“是上古幻境妖兽。”

　　他久居九天，熟知云海异兽习性。这片三界交界云海，常年游荡一种上古幻灵兽，无实体、无戾气，却能窥探人心最深执念，编织最真实、最刻骨铭心的梦境幻境。

　　幻境无解，无情不破，唯有人心坦诚，两两相守，方能挣脱。

　　若是孤身一人踏入幻境，轻则迷失自我，永世困在过往旧梦之中；重则神魂颠倒，灵力紊乱，身死道消。

　　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不过刚刚踏入三界云海交界，便撞上了这极其难缠的上古异兽。

　　灰雾越来越浓，渐渐包裹整架鎏云飞辇，结界开始微微震颤，原本坚固无比的防御符文，竟在幻境之力下，一点点变得黯淡无光。

　　四周景象飞速扭曲变换。

　　洁白云海消失不见，温柔日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色，狂风呼啸，血海翻涌，正是万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归墟战场。

　　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杀伐嘶吼响彻天地，天道威压笼罩四方，冰冷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辇内二人身影依旧相拥，可周遭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幻境精准复刻了当年最惨烈、最遗憾、最让两人耿耿于怀的一幕——

　　九天玉台，天道降临，万仙逼迫。

　　白衣苍珩一身清冷，手持寒光凛冽仙剑，身姿孤绝，被万千仙者围困，身不由己，万般无奈。

　　对面血海之中，玄衣魔尊孤身而立，满身伤痕，血染衣袍，眼中是滔天恨意，亦是万般不舍。

　　仙魔对立，天地不容。

　　一剑相隔，万年别离。

　　幻境之中，苍珩眼神冰冷疏离，毫无半分柔情，高高在上，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神明，冷漠望着眼前挚爱之人。

　　“谢无烬，你祸乱三界，血染苍生，罪无可赦。”

　　字字冰冷，句句绝情，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无烬幻境分身，眼底绝望浓烈，猩红满目：“所以，你也要杀我？”

　　“天道旨意，仙规如山，我别无选择。”

　　仙剑寒光一闪，锋芒直指心口。

　　那一幕，是苍珩万年愧疚，是谢无烬万年执念，是两人心中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现实之中。

　　苍珩浑身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失神，原本安稳靠在怀中的身子，下意识微微僵硬。

　　哪怕早已解开所有心结，哪怕早已坦诚所有过往，哪怕早已相拥相守，可每当梦回归墟，每当重现当年画面，他依旧会心口酸涩，满心愧疚。

　　当年那一剑，终究是他亲手刺出，终究伤了挚爱，终究辜负了万年深情。

　　“阿霜，别失神。”

　　谢无烬立刻收紧怀抱，用力将他抱紧，掌心贴着他后背，温和仙魔相融之力缓缓涌入，稳住他动荡的心神，声音急切又温柔，“这是幻境，不是真的，都是假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幕对苍珩的伤害。

　　他见过苍珩无数次深夜梦魇，见过他闭眼便是血海战场，见过他自责难安，彻夜难眠。如今幻境硬生生将最痛过往重现，极易牵动神魂，让人彻底沉沦旧梦，无法自拔。

　　可幻境并未就此消散。

　　画面再度变换。

　　变成仙魔大战连年不休，两人一次次刀剑相向，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明明深爱，却彼此伤害。

　　他冷眼相对，他偏执疯狂。

　　他被天道束缚身不由己，他被恨意蒙蔽满心荒芜。

　　明明近在咫尺，却相隔山海万里；明明心心念念，却只能兵戈相见。

　　幻境无限放大所有遗憾，所有误会，所有错过。

　　放大苍珩的无奈，放大谢无烬的痛苦，放大两人万年无法相守的悲凉。

　　苍珩呼吸微微紊乱，长睫剧烈颤动，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孤身清冷的岁月，回到了被天道逼迫、无法爱人、无法随心、无法选择自己人生的万年时光。

　　那种无助、绝望、身不由己，刺骨穿心。

　　“阿霜，看着我。”

　　谢无烬微微低头，用力托起他的下颌，让他被迫与自己对视，赤色眼眸坚定温柔，毫不闪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穿透层层幻境迷雾，直直落入他神魂深处。

　　“过去已经结束了。”

　　“归墟血海干了，天道塌了，仙规碎了。”

　　“没有人再逼你拔剑，没有人再逼我为敌，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幻境里的一切，都不是现在。”

　　“现在你身边是我，我身边是你。”

　　“我们不用对立，不用隐忍，不用遗憾，不用别离。”

　　一声声温柔笃定，带着滚烫真心，一点点驱散苍珩心头迷茫痛苦。

　　幻境之中的冷漠仙人渐渐模糊，血海战场渐渐消散。

　　可幻兽依旧不死心，再度编织出新的画面。

　　那是苍珩孤身一人，长守九天寒殿，万年孤寂，无人陪伴，无人温柔，无人牵挂。

　　那是谢无烬孤身沉沦魔渊，血海为伴，孤独终老，执念一生，至死不见心上人。

　　一仙一魔，一生孤寂，一生错过。

　　极致的孤独，极致的遗憾，直击两人灵魂软肋。

　　世人都怕厮杀，怕仇恨，唯有他们，最怕孤独。

　　最怕 once again 只剩自己一人，漫漫长夜，无人相拥。

　　苍珩鼻尖微微发酸，主动伸手紧紧抱住谢无烬，用力蜷缩在他怀里，像是抓住唯一救命稻草：“我不要……不要回到从前。”

　　他不要孤身寒殿，不要万年孤寂，不要遥遥相望，不要刀剑相向。

　　他只要眼前这个人，只要岁岁相拥，朝夕相守。

　　“不会的。”

　　谢无烬狠狠回抱住他，力道坚定，温柔又霸道，吻落在他眉心，一遍又一遍，“永远不会。”

　　“幻境困得住过往，困不住我们。”

　　“旧梦留得住遗憾，留不住真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人周身仙魔气息同时爆发，纯白仙气与漆黑魔气交织缠绕，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无比的双色光华，冲破飞辇结界，横扫漫天灰雾幻境。

　　上古幻灵兽发出一声凄厉微弱的悲鸣，瞬间被双色力量击溃消散，化作漫天云烟，彻底湮灭在云海之中。

　　暗沉雾气散尽，血色幻境崩塌。

　　漫天云海重新恢复澄澈温柔，日光重回长空，流云轻柔舒缓，一切恢复如初，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旧梦幻境，从未发生过。

　　飞辇安稳如初，缓缓继续向前飞行。

　　辇内依旧温暖静谧。

　　苍珩紧紧抱着谢无烬，许久没有松开，呼吸依旧微微急促，眼底残留着未散的后怕与酸涩。

　　刚刚那场幻境，太过真实。

　　真实到让他险些以为，一切相守都是梦境，一切温柔都是虚妄，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互相伤害、彼此别离的万年过往。

　　“不怕了。”

　　谢无烬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温柔安抚，一遍又一遍顺着他的长发，极尽耐心，“都过去了，幻境散了，噩梦也散了。”

　　苍珩闷闷点头，脸颊埋在他颈窝，轻声呢喃：“原来我们当年，那么苦。”

　　苦到相爱不能相守，苦到真心不能言说，苦到互相猜忌，互相伤害，苦到要用万年光阴，才能换一次圆满。

　　“以后再也不苦了。”

　　谢无烬低头，温柔亲吻他泛红的眼角，语气郑重虔诚，“往后余生，只有甜，没有苦。只有相守，没有别离。”

　　云海漫长，前路渐暖。

　　飞辇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三界交界险地，缓缓靠近仙气缭绕的九天地界。

　　远远望去，云雾尽头，仙山连绵，琼楼玉宇，霞光万丈，正是苍珩生长万年、羁绊万年的九天仙宫。

　　旧梦已破，初心依旧。

　　霜雪赴烬，无畏归途。

　　此去九天，不问旧怨，只赴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