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玥的枫》天堂在左

9、逆其道而行 诸葛猷枫下

　　诸葛猷枫的指尖刚触到礼堂冰凉的铜质门把，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线拽住般猛地顿住。他下意识地侧身回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坐在第四排的夏珉玥。
　　五月的阳光带着初夏的暖意，斜斜撞进雕花玻璃窗，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铺了层淡金的绒光——没有厚重的粉底遮暇，没有艳丽的唇彩点缀，素净的眉眼像山涧刚融的清泉，在满场香氛氤氲、妆容精致的女生堆里，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鲜活与纯朴。
　　他高贵的出身，让他从小就见惯了刻意的示好：女生们穿着掐腰的连衣裙，用甜腻得发齁的声音搭话，粉底厚得风一吹仿佛能刮下一层，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功利，连笑都像是对着镜子排练了百八十遍的表演。那些所谓的“清纯”“温婉”，不过是套在身上的华丽外衣，内里裹着的全是对他家世、身份的觊觎，让他从骨子里生出厌烦。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非富即贵，趋炎附势的嘴脸他看得太多，早已麻木。
　　可这个女孩不一样。她提问时微微前倾身体，眉头轻蹙，眼里没有半分爱慕，只有对知识的渴盼——在她眼里那簇跳动的火苗，直直撞进他层层用防备包裹的心底。他敢笃定，满场女生里只有她是为了听课而来：旁人盯着他的西装品牌、腕间名表，或是他海归博士的头衔，只有她盯着投影上的医学图谱，及PPT里的最新医学动态，连笔杆都握得格外用力。这一次，他认为自己遇到了例外，一个真正热爱医学、纯粹干净的灵魂，不窥探他身份与背景的特别女孩。却不知道，这汪“清泉”之下，正藏着翻涌的复仇暗流。若有一日真相被揭开，他不知道应该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还是为这份被利用的信任，尝到蚀骨的哀伤与背叛的痛。
　　第一步的成功，让夏珉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立刻开始谋划第二步：要撬开诸葛猷枫的心防，必须打破自己的习惯。
　　从前她总嫌临床教学楼太远，宁愿在宿舍楼对面的基础部自习——那里挤满了啃着生理书、背着英语单词的低年级学生，临床医生鲜少踏足。可现在，为了让与诸葛猷枫的“偶遇”早一日到来，她毅然舍近求远，把无课的下午和晚自修的阵地，全部转移到附院旁边的临床教学楼。她算准了，诸葛猷枫作为科室最年轻的副主任和硕士生导师，每周总会有那么几次要去那里给高年级学生带教、授课，只要守在那里，总能等到机会。想到这儿，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微微泛白，在心里默念：“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靠近他了。”
　　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永远不会明白，诸葛猷枫从小在国际大都市长大，又在国外留学多年，什么样的精致美人没见过？她们以为靠美貌与精致妆容就能打动他，却不知他早已对千篇一律的“精致审美”感到麻木。就好像已经见多山珍海味的食客，以其继续在山珍海味里寻找不同，不如来一盘他从未见识的野菜，更让食客有眼前一亮的惊喜与意外。夏珉玥的朴素与土到掉渣对于诸葛猷枫就是如此，像暴雨后初晴的微风，像穿透云层的暖阳，让他眼前一亮深刻印象。他骨子里的传统观念，让他更欣赏这种不刻意、不做作的真实。
　　夏珉玥虽然还没学过心理学（心里学的选修在大四开始），却凭着爱思考的习惯和敏锐的洞察力摸透了他的脾性：见过太多功利的人，反而会对与众不同的“单纯与朴素”产生好奇。她赌对了，这一局，她用反向思维赢得非常的漂亮。
　　回到宿舍时，夏珉玥还在回味和诸葛猷枫对话的瞬间——他看她时的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对其他女生的疏离冷淡判若两人。
　　“发什么呆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对面床的郝梅突然伸手拍了她一下，“叫你三声都没反应，跟被勾了魂似的！”
　　夏珉玥白了她一眼，把书本往桌上一放：“别胡说，我在想下午应该做什么计划。”
　　“拉倒吧，想计划能笑得这么春心荡漾？”郝梅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不会是看上哪个帅哥了吧？快快从实招来！”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谈恋爱，能不能有点追求？”夏珉玥作势要挠她痒，“上大学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当花痴的。”
　　“上大学不谈恋爱，就像吃火锅没有蘸料，寡淡无味！又像洗澡洗到一半停水，浑身是泡泡却洗不掉那样难受！”郝梅振振有词，“你看毕业季那些分手的学兄学姐位，那是他们没找对人！我可得趁年轻现在资源多挑个优质潜力股，等工作之后好男人都被抢光了，我可不希望剩女的称号落在自己的头上！对了，你长得这么好看，追你的人能绕宿舍三圈吧？怎么从来不见你动心？不会是……”她故意拖长语调，“喜欢女生？”
　　夏珉玥顺着她的话茬，突然凑近她，作势要亲：“被你发现了，来，给姐香一个！”
　　“哎呀恶心死了！”郝梅捂着嘴跳开，“你还是当你的书呆子去吧！”
　　玩笑过后，夏珉玥靠在床栏上，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坚持了三年的“大学不谈恋爱”原则，好像正在悄悄松动。对诸葛猷枫，她心里除了复仇的执念，竟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为了靠近他，也为了隐藏秘密，她必须开始独自行动——以后的晚自修，她要一个人去临床教学楼，避开郝梅和秀秀好奇的目光。这条路还很长，她需要耐心，更需要伪装。
　　中学时代的记忆，是被试卷和排名织成的密网。父母贴在书桌前的倒计时牌，每跳一个数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期盼；老师批改作业的红笔痕迹，藏着“一分压倒千人”的警示；就连课间闲聊，都像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多背了一个单词、多刷了一套试卷，都成了暗自较劲的资本。那些压力像看不见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他们忘了周末的模样，也忘了抬头看看窗外日出日落时，天空中绚烂的彩霞。
　　高中三年，他们把一周过成了七天连轴转的齿轮，把日子过成了拧紧的发条：清晨六点不到起床，接着是早读课，深夜十一点的台灯下，仍是埋头在试卷堆里的身影，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相伴。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既是痛苦的，却也像烙印一样，刻进了青春最深处，成了日后回望时又爱又恨的记忆。
　　直到各自拿到心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们才像挣脱枷锁的野马，一头扎进自由的怀抱。青春的荷尔蒙在血液里沸腾，一二年级的校园成了弥补中学遗憾的游乐场：情侣们把周末过成了浪漫专场，树荫下、湖岸边，到处是耳鬓厮磨的身影；单身女生扎进商场的试衣间，永远在寻找“衣柜里缺少的那一件”；男生们要么在篮球场上挥洒热血，要么钻进校外网吧，在游戏世界里酣战通宵，或是期待一场青春偶遇，把宿管阿姨的警告抛在脑后。
　　一到周末，热闹的校园瞬间变得空荡荡，像被遗弃的边远村庄。街市、公园、网吧成了狂欢的阵地，只有少数像夏珉玥这夏珉玥既不想谈恋爱，也不喜欢逛街。在她看来，大学恋爱更像是一场没有归途的冒险——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因高考相聚，又会因毕业各奔东西，每年五六月的“毕业即分手”，在学兄学姐身上像循环的戏码反复上演。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不确定的感情里，不如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
　　她也不喜欢逛街，一来囊中羞涩，二来觉得漫无目的地闲逛是对时间的亵渎。这个从逆境里长大的女孩，像石缝里的小草，习惯了把每一份资源都用到极致。因此在周末，她更喜欢守在安静的宿舍，或是泡在图书馆里，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五月的傍晚，省城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夏天的燥热。夏珉玥午觉醒来，宿舍里只剩她一个——郝梅和男朋友约会去了，秀秀被老乡拖去逛街。后背沾着薄汗，粘腻得难受，冲了冷水澡后，她心情愉悦地靠在床头看书，独处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晚饭时，平时人声鼎沸的食堂空空荡荡，打饭阿姨看着稀稀拉拉的学生，格外大方地给她舀了满满一大勺西红柿炒蛋。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边吃边翻书，风扇吹过书页的沙沙声，成了最惬意的背景音。
　　周末临床教学楼不开放，基础部又看不到她心仪的小说，夏珉玥的目的地是图书馆。平时被专业课填满的她，总喜欢在周末钻进文学的世界里喘息：她读蔡智恒的小说，在诙谐的文字里学会笑着面对生活的波折；她看琼瑶的故事，在浪漫桥段里憧憬纯粹的爱情；她也痴迷金庸的武侠，幻想自己是行侠仗义的江湖儿女。而《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更是她的精神灯塔——那个在逆境中倔强成长的少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自己的影子。她渴望像孙少平一样，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让因母亲遭遇而在村里抬不起头的外公外婆，有朝一日能挺直脊梁，骄傲地谈论自己的外孙女如何优秀、有能耐。
　　她明白，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不仅需要过硬的专业技术，更需要懂得“治心”——让患者信任，才能真正做到“你以生命相托，我必全力以赴”。这些做人的道理，她都从书里学来。在别人的白眼和嘲笑中长大的她，早已学会把委屈藏在心里，用书页筑起一道避风港，在逆境里保持着乐观和纯粹。

　　自从礼堂初见，诸葛猷枫的心里就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未被城市物欲污染的纯粹，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也遮不住骨子里的灵气。直觉告诉他，她必定是个爱书的人。于是，好几次下班后他特意绕路去临床教学楼，却始终没能再见到她。
　　这个周末的傍晚，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从未踏足过的学院图书馆。在二楼最偏僻的靠窗角落，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夏珉玥正低着头专注地看书，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棂，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光。她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嘴角上扬，连眉梢都带着笑意，像一株在阳光下静静绽放的向日葵，透着温暖的活力。
　　他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手里的书翻到第一页，却再也没往下翻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盘算着这个周末泡图书馆的女孩，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他知道，这样通透又坚韧的女孩，绝不会轻易被打动，就连一向自信的他，也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这一晚，他没看懂书中的任何一个字，却把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了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