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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早餐在沉默 ...

  •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

      尤乜做了煎蛋和烤吐司,动作熟练得像这三年他从未离开过厨房。景闻坐在餐桌对面,低头机械地吃着,不敢抬眼。每一次刀叉碰撞的轻微声响,都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格。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景闻怀疑刚才那个诡异的房间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脖子上的痕迹是真的。身上某些地方隐秘的酸痛也是真的。

      “牛奶凉了。”尤乜突然说。

      景闻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牛奶。

      尤乜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景闻接纸巾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尤乜的,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景闻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干巴巴的。

      尤乜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才说:“今天周六。”

      “所以呢?”

      “所以不急。”尤乜放下杯子,目光在景闻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

      “托你的福。”景闻硬邦邦地说。

      尤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让景闻心里一阵发紧——他太熟悉了,那是尤乜觉得事情“有意思”时的表情。

      “那个房间……”景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梦,对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景闻说,但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尤乜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太沉,像要把人看穿。景闻别过脸,假装专注地研究盘子里煎蛋的焦边。

      “如果是梦,”尤乜缓缓开口,“那为什么我们都做了同一个梦?”

      景闻猛地抬头。

      尤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推到他面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规则一:只有相爱的人能离开这个房间】

      “我今早醒来,”尤乜说,声音很平静,“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记下来。怕忘了。”

      景闻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那是真的……”

      “或者,”尤乜收回手机,“我们都疯了。”

      这个可能性更可怕。景闻闭了闭眼,宿醉的头又开始痛了。

      “那我们现在……算是‘相爱的人’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嘲讽,“因为最后选了‘是’?”

      “任务要求而已。”尤乜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了出去。”

      为了出去。

      又是这句话。在房间里他说,现在他还说。好像一切都能用这四个字解释——那些对话,那些拥抱,那句“我是爱你”。

      景闻忽然觉得疲惫。他放下叉子,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你就走吧。”他说,站起身,“昨晚……谢谢。但到此为止。”

      尤乜没动,只是抬眼看他:“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景闻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三年前就分手了,昨晚是意外,那个房间……不管是什么,也都过去了。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尤乜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味道。然后他笑了,是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景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擅长自欺欺人?”

      “我没有——”

      “你有。”尤乜打断他,也站起身。他比景闻高,这个角度让景闻不得不仰头看他。“那个房间里,你说有男朋友的时候,手在抖。”

      景闻的心脏狠狠一跳。

      “我那是……”

      “你在撒谎。”尤乜向前一步,景闻下意识后退,腰抵住了餐桌边缘。“你每次撒谎,右手小指都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刚才也是。”

      景闻立刻去看自己的手,果然,右手小指正无意识地蜷缩着。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手背到身后。

      “那又怎么样?”他强作镇定,“就算我没有男朋友,也不代表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我没说要回到过去。”尤乜说。他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只是想说,既然我们都还单身,既然昨晚……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既然那个鬼房间告诉我们,我们可能还……”

      他顿了顿,像是很难说出那个词。

      “还相爱。”景闻替他说完,声音发涩,“尤乜,你相信那个?一个莫名其妙的房间,几个变态任务,就证明我们还相爱?”

      “我不相信那个房间。”尤乜说,目光锁住他的眼睛,“但我相信我自己。这三年,我没找过别人。不是不能,是不想。”

      景闻的呼吸一滞。

      “每次有人靠近,”尤乜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睡觉喜欢蜷着身子,像只猫;想起你喝咖啡要加三块糖,说生活已经够苦了;想起你看建筑图纸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帽……”

      “别说了。”景闻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不说?”尤乜又向前一步,景闻已经退无可退。“你离开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你走。我以为你会回头,但你没有。后来我经常想,如果那天我拉住你,如果我们把话说清楚,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景闻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尤乜,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说不说清楚的问题。是你从来不肯说!我想要你告诉我你爱我,想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说你在,想要你像别的男朋友那样,会吃醋,会生气,会大声说‘你是我的’!但你不会!你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那么……那么无所谓!”

      “我不是无所谓。”尤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握住景闻的手腕,力道很大,“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我做的那些事,足够让你知道。”

      “我不知道!”景闻甩开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尤乜,爱不是靠猜的!我需要听见,需要看见,需要你一遍遍告诉我!但你给不了!”

      空气凝固了。

      尤乜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是我的错。”

      “不全是。”景闻擦掉眼泪,疲惫地说,“我也有错。我太贪心,想要太多。我们……可能就是不合适。”

      “不合适。”尤乜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三年了,你得出这个结论。”

      “不然呢?”景闻红着眼睛看他,“我们还要继续互相折磨吗?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也受不了你给的。那个房间……就算它告诉我们还相爱,又怎么样?相爱就能在一起吗?相爱就能幸福吗?”

      尤乜沉默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出明暗分界线。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角度让景闻想起很多个清晨,尤乜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如果我学呢?”尤乜突然说。

      景闻一愣:“学什么?”

      “学怎么说。”尤乜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学怎么表达,学怎么让你知道。给我一次机会,景闻。最后一次。”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景闻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尤乜在紧张。这个认知让景闻心脏发紧——三年了,他第一次见到尤乜紧张。

      “尤乜……”

      “不用现在回答。”尤乜打断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个动作让景闻莫名地松了口气,又莫名地失落。“我给你时间。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餐桌上。

      是钥匙。景闻公寓的钥匙。三年前他离开时,把这把钥匙留在玄关的柜子上。他以为尤乜早就扔了。

      “我一直留着。”尤乜说,像看出了他的疑惑,“总觉得……你会回来。”

      景闻盯着那把钥匙,喉咙发紧。

      “昨晚你喝醉了,一直说想回家。”尤乜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把你带回来,用这把钥匙开的门。后来……就发生了那些事。钥匙我一直没还你,因为我知道,一旦还了,就真的结束了。”

      他拿起钥匙,放在景闻手心里。金属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现在还给你。”尤乜说,“如果你觉得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就把钥匙收好。如果……如果你还愿意试试,就打电话给我。”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

      “对了,”他说,“冰箱里给你买了醒酒药和胃药,在第二层。你胃不好,少喝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景闻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握得很紧,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听见尤乜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最后消失。

      阳光很暖,但景闻觉得冷。

      他走到窗边,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尤乜走出楼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车。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薄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抬起头,准确地看向景闻的窗户。

      景闻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但尤乜已经看见了。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轻。

      接着车来了,尤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景闻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他低头看着它,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开始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这三年的煎熬终于有了结果?是为那个房间里的荒诞?是为尤乜那句“如果我学呢”?还是为这一切都太迟了,又或许,还来得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景闻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药记得吃。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钥匙……你想好了再决定。】

      没有署名,但景闻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微波炉“叮”了一声,提示早餐热好了。空气里弥漫着煎蛋和烤吐司的香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

      景闻站起身,走到微波炉前,拿出盘子。煎蛋煎得恰到好处,吐司烤得金黄,边上还摆了几片切好的水果——是他喜欢的奇异果。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还是温的。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在播报天气,说明天有雨。女主播的声音很平静,说着一些和景闻的生活毫无关系的事。

      他看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手里的钥匙还握着,已经捂热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公司群的消息,同事在约晚上聚餐。景闻看了一眼,没回。

      他需要时间思考。关于那个房间,关于尤乜,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首先,他需要清醒一下。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刷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脖子上的红痕在热水冲刷下变得更明显,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景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张苍白的脸。

      “你还爱他吗?”他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没有回答。

      洗完澡出来,景闻觉得清醒了一些。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犹豫了很久,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他退出来,打开短信,开始打字:

      【药吃了。早餐很好吃。】发送
      【钥匙……

      他停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尤乜回了:

      【嗯。】

      就一个字。

      景闻看着那个“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三年了,尤乜还是那个尤乜。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阳光在移动,从地板爬到墙面。尘埃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不急不缓。

      景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海岛的清晨,尤乜看着海的侧脸。想起了医院走廊里,尤乜握紧的手。想起了无数个夜晚,尤乜安静地睡在他身边。

      也想起了分手那天,尤乜平静地说“好”。

      手机又震动了。景闻拿起来看,还是尤乜:

      【晚上要下雨,记得关窗。】

      景闻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钥匙还握在手里,已经和体温一样暖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远处有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某种白噪音。

      景闻就这样躺着,让思绪慢慢沉淀。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个房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和尤乜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就像这把钥匙,在尤乜口袋里躺了三年,今天又回到了他手里。

      景闻握紧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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