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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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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山遗孤
东荒之南,有山连绵,名曰青岚。
青岚山脉并不雄伟,既不似北境雪山那般擎天拄地,也不如西漠火山那般赤焰燎云。它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青龙,脊背上覆满了苍翠的林木。山间终年云雾缭绕,每逢雨后,便有青色的岚气从谷中蒸腾而起,故名青岚。
青岚山脉的深处,有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村落。
村名青山。
青山村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从村头走到村尾,只需半盏茶的工夫;小到全村加起来不过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
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傍水,进出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每逢雨季便泥泞不堪,几乎与世隔绝。
然而这与世隔绝的偏僻,却造就了一方难得的宁静。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世俗的纷争,只有四季更迭、草木荣枯。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夏天,溪水清凉,蝉鸣阵阵;秋天,稻谷金黄,桂子飘香;冬天,山间偶有薄雪,竹林披上一层素白的纱衣。
村东头,靠近竹林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茅屋。
那茅屋实在简陋得很。
墙体是黄土夯筑的,因年头久了,墙面裂开了几道细缝。屋顶铺着茅草,厚厚实实的,但因长期风吹雨淋,有些地方的草已经朽了,露出下面暗黄的竹篾。
屋前围着一圈歪歪斜斜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绽放。
茅屋虽陋,却干干净净。
门前的泥土地被扫得一尘不染,篱笆边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墙角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
屋侧有一小块菜地,用竹枝扎成的矮篱围护着,里面种着青菜、萝卜和小葱,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此刻是清晨。
朝阳刚刚翻过东边的山头,金色的光芒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在茅屋的门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晨露未干,草叶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竹林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悦耳。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少年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颀长而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衫。
那衣衫不知补过多少次了,袖口和衣角都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也并不显得寒酸,反倒有种朴素洁净的美感。
少年脸庞略显清瘦,轮廓柔和,肤色白皙,不像常年在山中劳作的人那样黝黑粗糙。
其眉如远山,淡淡的一双,不浓不密,有一种舒展的弧度。
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
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山间最纯净的泉水沉淀下来的颜色。
目光温润平和,没有少年的浮躁与锐利,也没有底层人常有的卑微与怯懦,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淡然。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得大惊小怪。
少年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株空谷中的幽兰,又如一轮初升的明月,清辉自生,不染纤尘。
即便是那一身破旧的衣衫,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的那种超脱气质。
他叫古道今,父母不详的孤儿。
古道今站在门口,微微仰起头,迎着朝阳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香,还有竹林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涩味。他喜欢这种味道,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大自然的本源味道。
他在门前的井里舀了一瓢水,开始洗漱。
清凉透彻的水泼在脸上,精神一振。又漱了漱口,用一块旧布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然后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用手指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古道今的头发乌黑柔顺,随意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他轻轻拨到耳后。
洗漱完毕,他转身回到屋里,开始准备早饭。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张竹床,铺着薄薄的稻草和一张旧棉被。
床边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破旧的书。
墙角砌着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几只陶罐和粗瓷碗。虽然简陋,但处处都透着生活充盈的痕迹。
古道今从陶罐里抓了一把米,淘洗干净,下锅,添水,生火。
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神情专注而宁静。
古道今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生活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收养过他的老猎人告诉过他,他是在一个深秋的早晨被发现的。
那天老猎人进山查看陷阱,在山脚下的乱草堆里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扒开草丛,看到一个用破旧襁褓包裹着的婴儿,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小猫。
襁褓里没有留下任何信件或信物,只有一块用红线拴着的普通青石,算是唯一的来历线索。
老猎人心善,将婴儿抱回了家,用羊奶一口一口地喂活了。
那个婴儿,就是古道今。
老猎人姓古,便给他也取了古姓。至于“道今”这个名字,是老猎人翻了好多天的旧书,才定下来的。
“道今,就是通达当下、珍惜眼前的意思。”老猎人这样解释道,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头,“你长大了,要做一个温和的人,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也不要为将来的事情过分忧虑。活在当下,做好眼前的事,就够了。”
古道今一直记着这句话。
老猎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有娶妻,独自住在山脚下,以打猎采药为生。他教会了古道今识字、读书、辨识草木、设置陷阱、在山林中生存的各种本领。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爷孙俩相依为命,倒也温馨。
然而三年前的一个秋天,老猎人进山打猎,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组织了人手进山寻找,找了整整五天,最终在一处隐蔽的悬崖下,找到了老猎人遗落的猎弓和一只破裂的鞋子。崖壁上有血迹和挣扎的痕迹,看样子是被什么猛兽袭击了。那样的悬崖,一个受了伤的老人掉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古道今哭了整整一天。
然后他擦干眼泪,埋葬了老猎人遗留的衣物,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那一年,他十三岁。
三年来,他靠着老猎人教给他的那些本领,砍柴、种菜、采药、打猎,艰难却顽强地活了下来。村里的乡亲们都是淳朴的山里人,见他一个孤儿可怜,时常会接济他一些米面粮油。古道今也不白受人家的恩惠,总是力所能及地帮大家做些事情——帮刘婶家修过屋顶,替张大爷劈过柴火,给村头的王伯家看过几天生病的孩子。
村里人都很喜欢他,说他是个“好孩子”,温和懂事,从不与人争执,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粥煮好了。
古道今盛了一碗,从陶罐里夹出几根咸菜,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慢慢地吃着。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吃得十分仔细,碗底最后一粒米也用筷子拨进了嘴里。
吃完饭,他洗了碗筷,然后背上墙角那只竹编的背篓,拿起靠在门边的药锄,准备进山采药。
这几天天气好,山里的草药长得正旺。
他打算去后山那片阴湿的坡地上碰碰运气,如果能采到几株值钱的药材,就可以拿到镇上去卖,换些银钱回来买米买盐。
他锁好篱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山林深处走去。
清晨的山林,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薄雾如纱,在林间缓缓流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宛如仙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闻到一两缕野花的甜香。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但他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行走在山间小径上。
他对这片山林太熟悉了。
从八岁起,老猎人就开始带着他进山。哪条小路通向哪里,哪片林子有什么猎物,哪处山崖长什么草药,他都烂熟于心。山林对他来说,就像自家的后院一样亲切。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坡面朝北,常年照不到多少阳光,因此格外阴湿。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坡面上长满了青苔和各种喜阴的蕨类植物,几棵高大的樟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将本就稀疏的阳光遮挡得更加严实。
古道今放下背篓,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搜寻。
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拨开一丛蕨草,看到下面有一株矮小的植物,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虎耳草?”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不对,虎耳草的叶片更圆一些,这个应该是……金钱草。嗯,也是有用的药材,可以清热解毒。”
他用药锄小心地将那株金钱草连根挖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背篓里。
然后继续搜寻。
没过多久,古道今又发现了一株黄精,一株麦冬,还有几株何首乌。虽然不是特别珍贵的药材,但拿到镇上也能卖些钱。
正挖得起劲时,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微,如果不是他正好停下来擦汗,几乎听不到。声音来自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爬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滑动感。
古道今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放下药锄,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窸窣……窸窣……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古道今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片灌木丛。
灌木丛的枝叶在微微晃动。然后,一颗三角形的脑袋,从枝叶间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碧绿的蛇,约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长度目测超过一丈。它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涂了一层釉。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古道今,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地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古道今的瞳孔猛地一缩。
竹叶青!
他在老猎人的教导下认识这种蛇。竹叶青,剧毒,被咬一口,如果没有及时救治,半个时辰内就会毙命。而且这种蛇性情凶猛,攻击性极强,一旦感觉到威胁,就会主动发起攻击。
古道今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慌乱。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动作尽量平稳,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条蛇的眼睛,不敢有丝毫放松。
然而,那条竹叶青似乎已经将他当作了猎物。它猛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张开大口,露出两颗尖锐的毒牙,直扑古道今的面门!
古道今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滚。
毒蛇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腥风。他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虽然没有被咬中,但毒蛇的身体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滚倒在地,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因为那条竹叶青已经调转了方向,再次昂起头,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
古道今迅速爬起来,抓起地上的药锄,横在身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逃跑是不可能的。蛇类的攻击速度远超人类的奔跑速度,把后背露给敌人,只会死得更快。
他必须正面应对。
竹叶青再次发动了攻击,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直扑他的腿部。
古道今猛地挥动药锄,朝着蛇头狠狠劈去!
药锄砸在蛇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一块石头上。竹叶青的鳞片极为坚硬,这一击只是将它打得偏了偏方向,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激怒了它,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巴猛地一扫,像一根钢鞭一样抽在古道今的小腿上。
“唔!”
古道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翻在地。他低头一看,小腿上的裤管已经被抽裂了,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肿伤痕,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时间喊痛。
因为那条竹叶青已经再次昂起了头,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危急关头,古道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记得《百草杂谈》里记载过,蛇类对某些气味非常敏感,尤其是雄黄和烟草的味道,能够驱蛇。
他飞快地摸了摸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