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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崩与探望    第 ...


  •   第二天清晨,没有任何过渡,暴雨如天河倾覆,狂暴地砸落。雨水不是滴,是砸,砸在石板屋顶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爆响。山溪瞬间暴涨,浑浊的泥浆水裹挟着断木碎石,发出骇人的轰鸣。村中那刺耳的高音喇叭再次响起,夹杂着尖锐的电流杂音,急促地催促村民往高处的小学撤离。

      混乱再次上演。而这一次,当沈钦随着仓惶的人群跑过陶伯住处附近时,他看到老人并未跟随撤离,而是跌坐在已变成小瀑布的溪涧边,对着被暴雨冲刷的岩壁神龛,以头抢地,额头磕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他嘶哑的、几乎不成调子的哭喊穿透雨幕:“……窑神怒了……山神要收人了……是我没守好规矩……是我没守好啊……”

      更大的、仿佛山体骨骼断裂的恐怖巨响从后山传来,大地在脚下颤抖。那面灰白色的陡峭岩壁上方,大片阴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始滑动、崩塌!泥浆、巨石、断裂的树木,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首要冲击的方向,正是陶伯那靠着岩壁的作坊和旁边的老龙窑!

      “陶伯!走啊!”有村民声嘶力竭地呼喊。

      老人却恍若未闻,只是更用力地将额头撞向地面,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平息神灵的愤怒。

      沈钦的脚步停了下来。雨水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周谨言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要把他往撤离的方向拽:“沈钦!快走!那边要塌了!”

      沈钦的目光越过周谨言焦急的脸,落在那个在泥泞中癫狂叩拜的瘦小身影上,落在那座即将被吞没的、象征着某种古老顽固秩序的窑炉上。那一刻,他脑海里没有清晰的利弊权衡,没有英雄主义的冲动,甚至没有对生命的强烈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清明。在那片清明里,他看到的是一个即将被自然之力彻底抹去的、执拗的旧世界的残片。摧毁它的是山洪,还是别的什么,似乎并没有本质区别。

      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挣脱周谨言的手,力道之大让周谨言踉跄了一下。

      “沈钦!”

      喊声被风雨和山崩的巨响撕碎。沈钦已转过身,朝着陶伯和窑炉的方向,逆着仓惶的人流,冲进了那片狂暴的、死亡阴影笼罩的雨幕。

      他的动作异常迅捷,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冲到陶伯身边,他没有试图去听清老人含糊的哭嚎,也没有费力去搀扶,而是直接抓住老人湿透后滑腻不堪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那片不断有碎石滚落的危险区域猛地拖拽出来,推向侧后方一块巨大的、根基深埋的岩石背后。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就在陶伯踉跄着跌向岩石背后的瞬间,岩壁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大布匹被撕裂的声响,紧接着,混杂着泥浆和树木的、小山般的土石流,轰然砸落!

      沉闷的撞击声,冰冷的泥浆瞬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左臂和身体侧面传来的、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剧痛……世界在沈钦眼前迅速褪色,沉入一片黑暗、无声、只有无尽压力的深渊。意识彻底沉没前,他似乎隐约听到了陶伯变了调的嘶喊,听到了周谨言遥远而绝望的呼唤,还有……仿佛是幻觉,又仿佛真实存在的,汽车引擎尖锐的咆哮,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穿透重重雨幕与山峦的阻隔,由远及近,撕开这混乱的天地。

      连续下了两天一夜的暴雨,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显出力竭的颓势。云层依旧厚重,但雨脚明显稀疏了,从狂暴的冲刷变为淅淅沥沥的、无精打采的滴落。被泥石流蹂躏过的山路更加崎岖难行,多处塌方,救援车辆和工程机械的轰鸣声在湿漉漉的山谷间回荡。

      沈钦在镇卫生院的观察室里又躺了一上午。除了左臂骨折处固定着夹板,肋骨和身上的多处挫伤还在隐隐作痛,以及脑震荡带来的持续性头晕恶心外,他并没有更严重的伤势。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陶伯也被安置在隔壁,老人受了惊吓,血压不稳,但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精神有些恍惚,时常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依旧苍翠却伤痕累累的山峦发呆。

      周谨言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贴着纱布,却还是跑前跑后,帮忙办理手续,联系学校,打听其他同学和村民的情况。得知大部分人都安全撤离,只有少数轻伤,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坐回沈钦病床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未散的后怕。

      “你真是……太乱来了。”他看着沈钦苍白却平静的脸,语气里是混杂着担忧与不解的复杂,“当时多危险啊。”

      沈钦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没说话。冲回去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现在回想,只剩下冰冷的泥浆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和骨头撞击硬物的剧痛。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当下,他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种近乎本能的、缺乏充分利弊权衡的反应,让他对自己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感到一丝漠然的寒意。

      临近中午,一辆虽然沾满泥点、但车型线条依旧冷硬流畅的黑色轿车,沉稳地驶进了卫生院狭窄的院子,停在满是泥泞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秦屿川。

      沈钦隔着观察室的玻璃窗,看到了他。

      乍看之下,秦屿川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剪裁依旧合体,只是下摆边缘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渍。头发梳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五官轮廓,混血特有的深邃眉眼在略显苍白的面色衬托下,反而更显出一种冷峻的漂亮。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卫生院大门,身姿依旧挺拔。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微妙的异常。他大衣的扣子有一颗系错了位置,留下一个不甚明显的错位褶皱。向来纤尘不染的鞋面边缘,沾着已经半干的黄泥。他走近时,沈钦能看到他眼下那层即使尽力掩饰也依然存在的、淡淡的青灰色阴影,以及眼底深处密布的红血丝。他的嘴唇抿得有些紧,下颌线也比平时更加僵硬。

      他走进卫生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询问护士:“请问,有一位叫沈钦的伤者在哪里?” 语调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时略微快了一丝,泄露出底下不易察觉的紧绷。

      护士指向观察室。

      秦屿川道了谢,步履看似从容地走过来。然而,当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观察室内一张被帘子半掩、隐约可见缠着绷带身影的病床时,他脚下那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暴露了瞬间的动摇。

      他推门而入,视线先是快速扫过室内,掠过周谨言,最终定格在帘子后的病床上。他朝那张病床走了两步,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又停在了半空。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屿川哥。”

      沈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屿川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声音来源——靠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的沈钦脸上,然后,又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地,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帘子后的病床。

      他的目光在两张床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最终牢牢锁定在沈钦身上。那双向来沉静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沈钦缠着绷带的手臂、脸上的纱布,以及那双平静看着他的眼睛。某种过于剧烈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沉淀,最终被强行压制下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惯常的、带着适度关切的神情,只是那关切之下,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僵硬。

      “小钦。”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伤得怎么样?” 他走向沈钦的床边,目光细致地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处包扎。

      “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多处挫伤。”沈钦回答得简明扼要,语气平淡。

      秦屿川的视线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医生怎么说?”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钦没有受伤的右手,但在中途停顿了一下,转而轻轻拂去了沈钦肩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需要静养,定期复查。”

      “嗯。”秦屿川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伤情。他转身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又环视了一下这简陋的卫生院环境,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带着决定性的温和,“这里条件毕竟有限。我已经联系好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和医生,车就在外面。等雨势再小一些,我们就转过去。”

      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

      沈钦看着他虽然维持着体面,但侧脸线条明显比平时绷得更紧的轮廓,沉默地点了点头。

      秦屿川似乎对他的顺从感到些许满意,紧绷的唇角略微放松。他这才像是想起了周谨言的存在,目光转向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疏离:“周同学,这次辛苦。你的伤势如何?”

      “我还好,一点擦伤,不碍事!”周谨言连忙道。

      “好好休养。”秦屿川简短地说,随即目光重新落回沈钦身上,“沈钦我先接走。后续所有事宜,我会妥善处理。”

      周谨言看向沈钦,沈钦对他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秦屿川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安排转院事宜。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异常和细微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只有在他转身时,大衣下摆那个系错的扣子留下的褶皱,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一路奔波的仓促与心绪不宁。

      沈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雨丝细密,天地间一片迷蒙。秦屿川刚才那短暂的凝滞、眼底瞬间的震动、以及系错的纽扣……这些细微的裂痕,像投入深潭的几颗小石子,并未激起多少可见的波澜,却在平静的水面下,留下了转瞬即逝的涟漪痕迹。

      心底某一处,似乎被那细微的痕迹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被更深沉的疲惫和左臂传来的、清晰的钝痛所覆盖。

      他闭上眼。

      转院到市里条件最好的私立医院,住进顶层宽敞安静的VIP病房,一切都被秦屿川安排得妥帖周全。最好的骨科和神经科医生会诊,最细致周到的护理,最精致可口的病号餐。秦屿川几乎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事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要么在病房外的小客厅处理文件,要么就坐在沈钦床边,沉默地看着他,或是用平板电脑浏览着什么。

      他不再提泥石流,不再提坳云村,也不再提沈钦那不顾生死的“鲁莽”。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就该回到正轨。他对沈钦的照顾无微不至,亲自试水温,为他调整枕头的高度,甚至在他行动不便时,小心地搀扶。但他的触碰,他的气息,他那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笼罩感,却让沈钦感到一种比伤痛更难以言喻的窒闷。

      沈钦异常配合。他安静地接受治疗,按时吃饭吃药,对秦屿川的安排从不提出异议。当秦屿川以“这里更安静,利于休养”为由,婉拒了所有探视——包括周谨言和带队老师——时,他也只是沉默。

      秦屿川似乎将这种沉默理解为默许和依赖。他眼底最后那点残留的紧绷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温雅,只是那温雅之下,某种掌控的意志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不容置疑。他开始更频繁地、更自然地与沈钦进行一些亲昵的肢体接触,比如整理他的衣领,或者在他昏昏欲睡时,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沈钦的身体起初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那些动作发生,不拒绝,也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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