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渡月》一片海带

14、真意 万望与你长

　　若是孤身一人，不愿同流合污，大可不要了这条命，可一旦与他人挂钩，任何决定都会变得艰难。

　　何况，就算只有一人，他的命也早在幼时起就不再掌握于自己手中了。

　　宋明风很难想象这么多年安榭月是怎么走下来的，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日夜，让他对安榭月温柔的动心也化为了疼惜，在他没来的日子里，唯一惦念安榭月的母亲也是自顾不暇，即便心有余、力也不足。

　　他觉得自己能替嫁来真是太好了。

　　不需要被全心庇护，不止能带来陪伴欢乐，更可以成为安榭月摆脱泥沼的力量。

　　眼见着安榭月忽然有些担忧地想要推拒，他猜到是为什么，急忙将人拽住：“榭月，这不怪你，就像铁匠铺可以锻造刀具，有人选择用来切菜，也就有人选择用来伤人，你，便是一把刀，而并非用刀的人，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切都是你父亲的错，他贪欲无度，不顾情义，害无辜伤亲眷。”

　　安榭月神色和缓两分，泪水却又接连滑落。

　　宋明风心疼不已，用指尖为他轻轻拭去，继续道：“就算没有你，他也还是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既是为恶，那便要阻止他，将你和你母亲，还有更多的无辜之人解救出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今时不同往日，若要扳倒安承昊，安榭月是重中之重，不能再像彼时那样顾念他情绪而隐瞒行事。

　　略顿了下，宋明风一向开朗的面容上多了点少见的拘谨，又道：“我知道以你经历的事情，很难对人抱有希望，不知现在……你对我可放心了？”

　　细情一定还有很多，但是他们安静待在屋里太久容易让外面的人起疑，现在最主要的还是确认下来安榭月对此事的决心，其余的过后再慢慢说。

　　安榭月从如实相告那一刻起，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没有犹豫地用力握紧了宋明风的手臂，坦言道：“抱歉，之前确实出于各种顾虑，心中有疑，但此刻以及往后，我都完全信你，若是你，我愿相信有万物清明的那天，愿与你一起，死生不论。”

　　“好。”宋明风眸光闪亮，宛如燃起明烈的火焰。

　　这条路定然不会轻松，但他相信，他们的助力也不会少，就算安承昊独揽大权又怎样，不走正道，终归要被颠覆。

　　宋明风扶着安榭月起身，给他掸了掸衣襟上的泥土。

　　准备离开时，安榭月却突然拉住了宋明风：“之前你外出奔波，我虽未多问，但其实会忍不住猜想许多。”

　　宋明风明了他的意思，笑着道：“既已坦明心意，日后有什么事我都直接告知于你，你我之间没有隐瞒。”

　　闻言，安榭月终于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自打松雪堂里安静下来，在不远处张望的小厮就产生了一丝好奇，可是琢磨着怎么也不可能那么快平息，搁哪次不得小半天。

　　于是他们等了又等，竟然还没有继续传来声响，商量之后，维谷带了一个往过去，也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人掺着手臂走了出来。

　　尽管安榭月的眼眶还是红的，身上也染了脏污，但是面容上却带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

　　宋明风就更别提了，显然是把人哄好了，满面春风，自得的很。

　　小厮们纷纷扁嘴，互相递了个眼色，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回屋后，无论安榭月是梳洗干净、更换衣装，还是为之前的失控休息精神，宋明风都陪在他身侧，虽然这也不是宋明风第一次抢小厮们的活，但小厮们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小声议论，总觉得他们举止之间好像更亲近了些。

　　入夜，二人躺在床上。

　　表明心意后再次同床共枕，似是滋生出了旁的心思。

　　宋明风侧身看着安榭月，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即便是在夜色下，眼睛仍亮亮的。

　　安榭月也毫无困意，可身边没有什么动静，他想着宋明风费力费心，之后忙碌的时候更是只多不少，现在能多睡会儿自然该多睡会儿。

　　只是这颗怦怦跳动的心实在是不安分，犹豫了一下，安榭月还是很小声地问：“明风，你可睡了？”

　　宋明风嘴角扬了扬，一开口的语气却委屈巴巴的：“世子还欠我一个说法，睡不着啊。”

　　安榭月微微一怔，偏头探向身边人：“什么？”

　　宋明风笑道：“对我的心意啊。”

　　他知道，像安榭月这样的人，因为本性纯善，可以温柔地对待所有人，但是面对真心、尤其是他那么直白的情意时，反而会不可自控的慌乱，不知怎么回应才好，故而当时只袒露了实情并表示一起对抗。

　　但他还是想亲耳听他说出来。
　　所以等到了现在。

　　安榭月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本就因为此事无法入睡，这下顿时红了耳尖，手指也下意识地收拢。

　　微弱的光亮下，宋明风却将安榭月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也越翘越高。

　　安榭月这样害羞，勾得他的心痒痒的，大多时候，安榭月对他照料有佳，不乏亲近接触，所以真情流露时控制不住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便更惹人动心。

　　至于偶尔展现的强势，也很让人喜欢。

　　也许一切都是因为安榭月这个人，无论怎么都令人心动吧。

　　就在思绪飘飞之际，安榭月忽然伸手探向他的脸颊，倾身过来，与他仅隔分寸。

　　淡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这回怔愣的是宋明风了。

　　安榭月偏头寻他耳畔，嗓音缱绻：“明风，我心悦于你，万望与你长相厮守，永世不离。”

　　不知怎的，听了这句早已知晓的心意，宋明风竟觉得眼眶发热，不由得抓住了安榭月修如玉竹的手，拥进他的怀中。

　　安榭月亦将他抱紧，好似抱紧了独绕他身侧的长风。

　　第二天清晨，维谷离开一会儿，而后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慕夫人那边可以去探望了。

　　宋明风立刻来了精神，虽然不太可能借机了解什么，但是亲自过去问候一下这位与安榭月真正亲和的母亲，也是作为晚辈应该尽的礼数。

　　安榭月询问他的意思时，他不仅表示一起，还从一个架子上取来自己早准备好的礼物。

　　这是前些日找各种有趣事物陪安榭月的时候做的木匣，其上刻有生动花纹，虽与华贵不沾边，但胜在自然，而且还可以装点小物件，当时他没给安榭月说要做什么用，只说以后会知道的。

　　此刻知晓了宋明风的心意，安榭月好想深深拥抱他，但在人前还是攥住手、尽力忍住了。

　　宋明风随安榭月来到了他未曾踏足的区域，忽而发现上次回门归府偶遇安侯爷，他去往的方向就是这边。
　　原来是去看慕夫人。

　　路上，安榭月给他说了说众所周知的内容，因为母亲身体原因，父亲特意为她在府中开辟一处幽静的院落，供她休养身体。

　　宁羽居，果然清幽，甚至清幽到有些发寒。

　　宋明风望着四周景致，笑容灿烂，心里却越发低沉，暗暗骂了安承昊好几句。

　　明明可供选择栽种的植物数不胜数，却偏偏弄了许多水生的，又并非睡莲、荷花清雅之类，不是杂乱的水藻就是颜色样式均很奇异的叫不上来名字的花，为此还特意打造了许多盛水的石坑。

　　水多植物多，阴气更盛，一点也不明媚，外加院门口几个冷面府兵，不像休养，更像是软禁。

　　既然明面上都安置着府兵，更别提隐蔽处有多少暗卫了。

　　走近后，只见院中一张石桌旁，一道端庄身影正微微仰头，迎着阳光而坐。

　　慕夫人身穿一袭浅色锦服，眉眼温柔，转头望向他们时唇角含笑，虽然面容已有岁月的痕迹，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反而更为她添上一抹成熟韵味，唯一可惜的是，它们都掩不住自她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但是能够见他们，气色想必已是最好的时候了。

　　而且果然如他之前所想那样，安榭月是更像他的母亲。

　　安榭月上前请安。

　　宋明风跟着有样学样，一起行礼。

　　慕盈语微笑着招呼他们二人落座。

　　从他们进来起，女使就都远远退开，只有小厮上前侍候，这点宋明风已经见识过，而另外两位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更是适应。

　　宋明风双手送上礼物：“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喜欢。”

　　安榭月从旁补充道：“是他亲手做的。”

　　慕盈语有些讶异，很是小心地捧起，仔细端详，片刻后又轻轻放下，望向宋明风道：“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这木匣淡雅精致，我很喜欢，多谢你的心意。”

　　“夫人喜欢就好。”宋明风尾音上扬，开心地抬手拽了拽安榭月的衣袖，安榭月会意，冲他温温一笑。

　　慕盈语瞧见他们的动作，没说什么，又接着看向宋明风询问：“来侯府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宋明风乖巧点头：“让夫人惦念了，一切都好。”

　　安榭月与母亲处境艰难，至少尚可时不时相见，而他家人故去，自幼和师父一起，虽与师父胜似亲人，但是到底在有记忆后从没体会过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听着温柔关切的话语，不由得有些羡慕。

　　不过说起来，面见慕夫人，问候交谈，倒是没有初见安侯爷时那样的反应，反而觉得亲切。

　　慕盈语略有耳闻，说是嫁入侯府的这位公子十分喜欢世子，常常代替小厮不说，还琢磨各种趣事逗世子开心，可谓极其上心。

　　最初知晓侯爷的决定时，她痛苦的不能自已，本就已经牵累儿子，却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她担心儿子不得幸福，与她走上同样的路。

　　因此在听到传言后，反而盼着见到这位。

　　今日亲眼瞧着，倒真是个喜人的孩子。

　　而且举止间对安榭月毫无抵触，甚至确实如大家传的那样，上心得很，倒水，递点心，目光也总是忍不住似的落在安榭月身上。

　　当然，她也能看出，自己的儿子并非以礼相待，细枝末节的举动和反应间，也藏着同样的喜欢。

　　这样一定合了侯爷的心思，但她看着也觉得不错，两人能好好相处、互相陪伴，也算是身处侯府的一丝莹莹微光了。

　　虽然说不上旁的事，但宋明风擅长闲聊，尤其在两个耐心又温和的人面前，更是在可聊范围内畅所欲言。

　　慕盈语被他逗得常常笑出声，其乐融融的氛围令安榭月的心里暖烘烘的，好像流入了阳光。

　　可惜没过多久，院门忽然走进一道暗色身影，就算此时安承昊的面容没有那么低沉，却也让人心生抗拒。

　　走近后，安榭月起身行礼，宋明风也随他一起。

　　本想着可能要一起说几句话，结果安承昊直接下了逐客令：“好了，你母亲身体虚弱，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日后有机会再来探望。”

　　宋明风心中嘟囔，什么有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真是的，明明慕夫人开心得很，要是能够消除杂念，常与儿子见面相处，什么虚弱的病，早都好了。

　　安榭月无法反驳，行礼后应声退下，但是掺着他的宋明风能感知到他的无奈。

　　趁着远离旁人，宋明风立即凑近他安慰道：“没事的，等事成之后，我们可以陪夫人可劲聊，聊个通宵。”

　　安榭月由此也有了盼头似的，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母亲身体不宜通宵，若是你想，怕是只有我可以陪你彻夜畅聊了。”

　　宋明风欣然应下：“这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