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渡月》一片海带

13、真心 也许我早就

　　翌日。

　　宋明风起身的时候，安榭月又不在了，这回小然不等他问就主动告知安榭月是被安侯爷派人喊走了。

　　要是放在之前，念及安榭月的侯府世子身份，宋明风虽然有疑惑，但是总不会有别的方面的担心，可现在，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目光掠过与安榭月有关的物件，心里越来越难以安定。

　　见一向好胃口的他早饭半天都没吃上两口，旁边的小厮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今天又有什么幺蛾子。

　　宋明风自然感受到了他们的视线，只得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些，食不知味地结束了这一餐。

　　他本想去找安榭月，哪怕在远处候着也好，但是这次小厮没有顺他的意，表示这是侯爷不允的事。

　　身处侯府，很多时候都不能随心，私下也不便四处打探，现在还是要以暗中调查为主。

　　所以即便怀疑担忧，此刻最多也只能像彼时一般，守在门口，继续化身成望夫石，接受众人的注视。

　　小然这次又提了个安榭月回院的时辰，然而宋明风依然没有在他说的时辰内把人盼回来。

　　不安的心因此又提了一截，宋明风心道，下次可不能再信这个小厮了。

　　好在安榭月回来的时辰却也没有上次等待那么久，眼看着熟悉的温润身影在维谷的搀扶下出现在了不远处，宋明风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眼睛也亮了几分。

　　他正准备动身迎过去，怎料安榭月对维谷说了什么以后，忽然转身顺着侧边的长廊独自往别的方向走去，而维谷也没有继续跟着安榭月的意思，径直朝他这边走来。

　　宋明风第一次见安榭月如此，脚步一滞，心觉不对，转头问附近的小然：“世子这是怎么了？”

　　小然循着他的视线探头眯眼瞧了瞧，在看清安榭月是往松雪堂的方向走去以后了然地抬了抬眼皮，回道：“梁公子先别管了，这种时候离远点比较好，等世子出来再说吧。”

　　宋明风疑惑：“什么叫这种时候？”

　　小然摇摇头：“小的们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这样的时候。”

　　宋明风又问：“那屋子里面有什么吗？”

　　小然：“就是用来会客的。”

　　这富丽华贵的归絮园，若非办了场喜事，恐怕根本不会有一个外人进的来，会客的厅堂简直就是个摆设，那安榭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独自过去呢？

　　视线中，安榭月轻车熟路地进入屋内以后，背身用双手合上了门。

　　如果是有什么私事，宋明风自然不想打扰到安榭月，可在侯府中，他明显少有自由，放任他一人行动，更不像好事，他紧忙又问了一嘴：“世子去会客的屋子里做什么？”

　　还没等小然回答，就听哗啦一声。

　　宋明风吓了一跳，声音正是从安榭月进入的松雪堂传出来的，然而除了他，周围没有一个人为此担忧紧张，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然悠悠回道：“就是这样了，摔摔打打，所以劝梁公子别去，小心误伤。”

　　紧接着他又小声嘟囔一嘴：“身体有缺陷的人么，总会有些不正常。”

　　维谷没走近时就注意到宋明风在和小然说话，根据他们观望的方向，不难猜测是与安世子有关。

　　正好世子有话给宋明风，结果他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见宋明风人如其名一般，随着一阵风，错身溜远了。

　　维谷的脸黑了两分，转头要去追。

　　小然瞥他一眼，将人喊住，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道：“别管他了，他要是不去才不正常吧。”

　　宋明风不好显露轻功三两下闪至屋前，只能用笨方法跑，还不能跑得太快。

　　跑到近处时，屋内的声响接二连三，听着不止是摔打瓷器，还有推倒东西的动静。

　　面对如此反常的情况，宋明风不觉害怕，只担心安榭月看不见，处在满地碎片间一定非常危险，万一绊倒后伤到自己怎么办。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了门。

　　视线之中，木凳木架砸在连着泥土的兰花之上，四周满是破碎的瓷片，而安榭月站在狼藉之中，发丝微乱，素色锦服被摔碎花盆时迸溅的泥土留下褐色痕迹，不再光鲜。

　　他有些茫然地朝着声音看过来，神色痛苦，眼眶里含着两汪泪水，在看向宋明风的时候接连滑落。

　　宋明风此刻只觉得安榭月和四周的瓷片一样，也碎了。

　　他立即将门关上，在安榭月以为是有人误闯、转头要继续的时候，上前一把环抱住他，将他带离了危险的碎片。
　　“是我，明风。”

　　安榭月一怔，随即摇摇头，声音微哑：“你、你怎么来了，他们应该——”

　　宋明风紧紧收拢手臂，不让安榭月挪动，他怕稍微放松，这个人就会继续碎下去。

　　他附在安榭月耳边轻声道：“发生什么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我来想办法解决，好吗？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一边说着，宋明风一边安抚地拍了拍怀中的人。

　　“放开我吧，明风。”安榭月声音和身体一样都在发抖，他试图挣动，可是与宋明风认真起来的力气相比，无法挣脱，只能用话语表达，“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尽管遏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但面对宋明风时，安榭月依然如往常一样温柔。

　　“不放。”宋明风已经分不清是对方在抖，还是自己也在怕得发抖，他又担心有人躲在附近偷听，于是压着声音继续凑在安榭月耳边道，“是因为你父亲吗？他对你做什么了？是让你吃药吗？”

　　闻言，安榭月的眼瞳颤了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件长久无人能够触及的隐秘之事，竟然就这么从宋明风的口中说了出来。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住，宋明风的心也抽痛了一下，这说明安榭月是知道自己失明缘由的。

　　等安榭月缓了缓、卸了力，宋明风稳稳地扶着他，随他一起坐在地上。

　　原本宋明风打算在洛宵查清以后，再明确做出新的决定，可是眼见这样的突发情况，宋明风一点也不想等了，和平结束这场婚事以及治疗安榭月的眼睛已经不是他的全部目标了。

　　安榭月无法从宋明风的神色分辨他的想法，只感觉到手臂还被宋明风托着，他反手轻轻攀上对方，哑声问道：“你已经查到这里了？”

　　宋明风附在他耳边道：“是啊，这次雨夜外出就是去追踪导致你失明的一种花，不仅查到了新的线索，而且已经托人研制解药了。”

　　宋明风不再隐瞒，简明直白地将所查内容大概说了说。

　　随着宋明风的讲述，安榭月神情里逐渐浮现讶异、担忧、欣喜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愫，但好在一开始的崩溃与痛苦消减许多。

　　见此，宋明风松了口气，微微勾起唇角：“当初让你信我，没有食言吧？”

　　他能从安榭月的反应看出，现在的进展是完全在其意料之外的，顺利寻机出行、雨夜探查以及了解到的内容，无疑让安榭月的心防卸下来不少。

　　宋明风握住安榭月的手臂，接着道：“所以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情况都可以和我说，在今日之前，我便已让好友确认你父亲的势力，就算没有今日这事，我也打算继续管下去了。”

　　安榭月心间颤了颤，他带着一丝忐忑道：“既已有所了解，那你应该知晓这浑水有何凶险之处，明明可以凭借本事顺利离开，为何非要冒着可能危及性命的风险掺和进来呢？”

　　比起对危险的担忧，宋明风更能感知到他的不安。

　　回想初次相遇的情景，宋明风格外真切地道：“也许从初见你的那一刻，我的想法就全都改变了，也许，我早就对世子动心了。”

　　一个人处在他所谓的浑水里这么多年，遇到事情也只能这样发泄，身边甚至没有一根浮木可以依靠。

　　宋明风如实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希望这样可以让安榭月的心有所着落。

　　虽然安榭月本来就是温和明礼之人，但与他相处时的言行举止，却与待旁人有所不同，宋明风能够坦言，除了自己骨子里的率性，也少不了面前之人的心意托底。

　　一颗明晃晃的心就这么袒露在面前，令安榭月怔愣半天，惊讶与喜悦在心间鼓胀，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怎样才能将这份心意牢牢捧住。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从宋明风替嫁闯入自己世界的那夜起，他就已经动心了。

　　“今日不是吃药。”安榭月握住宋明风的手用力两分，垂下眼眸如实相告，“父亲唤我去是商议朝堂之事。”

　　这件事，宋明风是知道的，只是这次，安榭月说了更多。

　　他的眼睛确实是年幼时突然瞧不见的，至于寻找治疗的方法却是种掩饰的说法。

　　他自幼聪慧，但对事物看法却与父亲理念截然不同，父亲对此极其不满，而他也不认可父亲为官之道，没过多久，他就突然失明了，在父亲让他为朝堂之事思虑解决办法起，他便知晓了是父亲所为。

　　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就此改变。

　　然而父亲的手段远比他想象中狠厉，除了毫不遮掩地直接喂他吃毒药，还用他母亲的性命要挟，让他为一些纷争出谋划策。

　　父亲一边想利用他的才能，一边又忌惮他暗中发展追随他的势力，所以不让他得知细情，也不让他接触官员，还安排小厮和暗卫盯着他。

　　虽然他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是依然认为那些事无可原谅，各样的想法撕扯着他越发残破的心，每当谋划令父亲满意，他便无法压抑自己的痛苦，却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