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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渔港日常, ...
台风过后的清晨,民宿院子乱得不像样。
满地碎叶和细沙混在一起,积水堵在青石板缝里,踩一脚就泛起灰白的泡沫。外婆扶着腰站在廊下,看着被风刮歪的枇杷枝直叹气。外公从墙角慢慢走出来,手里拎着扫帚。风湿还没好透,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
“风过了,地就得扫干净。”
外公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晚正好推门出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睡前,她没有再反锁房门。
她下意识往西侧偏房那边看了一眼,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目光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
“外公,我来吧。”
她快步走过去,把扫帚接了过来。
外公没跟她抢,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墙角走。几个花盆被风吹倒了,泥土洒了一地。他弯腰的时候动作有些慢,一只手还得扶着膝盖,可收拾起来却一点不乱。
林晚弯下腰,把碎叶和沙土一点点往墙角扫。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巷口阿婆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远处码头渔船发动机低低的突突声,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她扫着扫着,动作慢慢没那么紧了。
她扫到一半,直起腰喘了口气。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掌心也被扫帚柄磨得有点发红。
外婆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递到她手边,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林晚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玻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扫了很久。她没抬头看过偏房,也没有去听院子里的动静。
她刚才,就只是在扫地。
扫完地,她顺手把扫帚靠到墙边,转身去厨房淘昨晚泡上的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那把扫帚已经被人重新倒扣好了。
扫帚头朝上,手柄朝下,端端正正靠在墙角。
早餐后,外婆递给她一张采购清单。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写着拼音,还有几个是小浪画上去的圈圈。
“阿驰今天好像不在。”
外婆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她手心。
“你帮外婆跑一趟吧,顺便出去走走。来了这么久,渔港你都还没认真逛过。”
“巷口小卖部你认得的。干货铺在码头那边,左手第三个路口,门口挂着紫菜招牌那个就是。”
林晚攥着那张清单,指尖慢慢收紧了一点。
这大半个月,她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民宿门口那条巷子,再远一点,也不过是巷口的小卖部。
码头和渔市那边,她还没真正走进去过。
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回房换了件干净的 T 恤,把头发重新扎好,拿着清单出了门。
渔港的上午,正一点点重新热闹起来。
台风刚过,渔船都还停在港里没出海。有人蹲在岸边补渔网,有人踩着湿滑的甲板检查船体,临时支起来的小摊也慢慢多了。整条街都是收拾东西的动静,夹着海风,乱中又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戴斗笠的阿婆蹲在路边撬海蛎,动作麻利得很,旁边还放着个红色塑料桶。推三轮车的渔叔载着湿漉漉的渔网从路边慢慢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海味。
林晚沿着码头边的水泥路慢慢往前走。
一开始,她还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上,只偶尔抬一下眼,用余光认路。
可走了一段之后,她慢慢发现,这里的人其实很少注意她。
有人蹲在地上补网,有人忙着搬货,还有人站在摊前讨价还价。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会一直盯着一个路过的小姑娘看。
卖鱼丸的阿婶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面吆喝,见她在摊前停了停,便笑着招呼她:“刚打的鱼丸,尝一碗啊?”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
阿婶也没多劝,转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热气混着鱼丸的鲜香慢慢飘过来。
林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安心。
找干货铺的时候,林晚还是绕错了一段路。
她站在巷口,顺着街边一家家铺子慢慢看过去,还是没找到外婆说的紫菜招牌。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渔叔正好扛着缆绳从旁边经过,裤脚还沾着没干的海水。
林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声叫住了他。
“叔,请问干货铺怎么走?”
渔叔停下来,用手肘擦了把汗,咧嘴笑了。
“再往前走,路口左拐,挂着紫菜招牌那个就是,好认得很。”
他说完,还顺手给她指了个方向,语气自然得像在跟熟街坊说话。
林晚低声道了谢,顺着他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拐过路口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刚才问路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紧张。
没有发抖,也没有一直低着头。
她甚至还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渔叔皮肤晒得很黑,眉眼粗粗的,说话时带着很重的海边口音,和周屿那种干净好看的长相完全不是一类人。
可她面对他的时候,和去巷口小卖部买东西时一样,很自然,胃里也没有那种翻上来的不适。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
林晚攥着手里的采购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怕所有人。
干货铺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分虾皮。
她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外婆说的那家干货铺。
见她拿着清单进来,老板娘顺手接了过去,低头一边拣货,一边随口问了句:
“你外婆腰好点没?台风那两天,我还劝她别出门呢。”
林晚愣了一下。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得很轻,像认认脸,很快又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往袋子里装干货。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又抓了一把虾皮塞进袋子里。
“这个煮汤的时候撒一点,鲜得很。”
她说完,也没等林晚接话,便弯下腰继续整理柜台下面的干货袋子。
林晚拎着袋子站在铺子门口,低头看了看里面那把多出来的虾皮。
老板娘没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打听她是谁。
林晚忽然觉得,这地方的人,好像都很懂得不过界。
她拎着袋子,慢慢继续往前走。
路过码头边停车场的时候,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白色 SUV 停在路边。
车顶上还沾着台风吹落的碎叶和细沙。
车窗降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正拿着地图左右张望。
他眉骨很高,穿着干净,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和渔港里的人不太一样。
林晚的脚步还是慢了一下。
胃里也轻轻紧了一瞬。
很轻。
轻得像海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点小小波纹。
旁边修渔网的渔叔已经先一步扯着嗓子给他指路。
“前面直走!红灯那里右拐!”
洪亮的大嗓门一下盖过了男人的道谢。
车窗很快又摇了上去,白色 SUV 没停多久,很快便重新开出了停车场。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
胃里那点轻微发紧的感觉,也跟着一点点散了。
快得像退潮时被海水卷走的白色浪沫。
她低头攥了攥手里的购物袋,才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码头边的修理铺里忽然传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两个裤腿沾着机油的渔民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还扔着拆下来的零件。
“老周,你给我听听,这发动机最近哼起来声音不对。”
“你让我听有屁用。”
另一个渔民咧嘴笑了,抬手往铺子里指。
“让陆伯听听。他那耳朵比机器还灵。”
“他讲没坏,那就是没坏。你乱拆,回头反倒拆出毛病来。”
林晚下意识转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修理铺不大,里面堆满了发动机零件和卷起来的油管,地上还有一层擦不干净的黑色油污。空气里全是机油混着海水的味道。
她还以为外公在里面。
可视线扫过去,坐在小板凳上的,却是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
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声音不对。”
林晚回过头。
外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后面,手里还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
他没进修理铺,只站在门口外头,微微偏着脑袋,耳朵朝发动机那边侧了侧。
铺子里的人也安静下来。
外公听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
“不是机器坏了。”
“油路进气了。”
修理铺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抬手朝徒弟比了个手势:“先熄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下来后,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外公竖了个大拇指。
“陆伯,你这耳朵还是真灵。”
说完,又回头瞪了旁边那个渔民一眼。
“都跟你讲了是油路进气,你还不信,非说发动机坏了。”
外公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慢慢拄着拐杖转过身,往回走了。
林晚跟在外公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慢慢沿着码头边往回走。
海风卷着细沙从脚边掠过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叫声,很快又被海浪声压了下去。
外公风湿还没好透,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竹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下接一下的“笃、笃”声。
节奏始终没乱过。
快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外公忽然开了口。
“你脚步声,有点乱。”
林晚一下愣住了。
外公也没解释,只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慢慢转进了巷口。
林晚站在原地,海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试着把步子踩稳一点。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慢慢远了。
外公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为什么总低着头,为什么走路总像绷着一口气,也没说那些“慢慢就好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听见了她乱掉的脚步声。
她低头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
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下来了一点。
回到民宿的时候,外婆已经在厨房里切姜了。
林晚挽起袖子,坐在小板凳上帮忙择菜。
她把空心菜一根根掰开,老梗掐掉,嫩一点的叶子整整齐齐码进篮子里。
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林晚低着头,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外公那句话。
外婆坐在旁边切姜丝,切着切着,忽然开了口。
“刚才回来路上,你外公是不是说你脚步声乱了?”
林晚掐菜叶的动作慢了一下。
外婆笑了一声,把切好的姜丝拢到一边。
“他耳朵灵。”
“谁走路什么声,他一听就知道。”
外婆没再往下说,又或者,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她低下头,把姜丝拨进碗里,又拿起蒜头慢慢拍开。
厨房里只剩下菜刀碰着砧板的声音,混着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晚脑子里,却一直都是外公那句“你脚步声,有点乱。”
晚饭后,院子里慢慢凉快下来。
外婆搬了张竹椅坐在枇杷树下乘凉,手里的蒲扇一下下慢慢摇着;
外公坐在旁边,用砂纸一点点磨着新削好的竹拐杖头;
小浪趴在石桌上画螃蟹,画到一半又开始数腿,数着数着把自己数乱了,急得直挠脑袋。
蒲扇摩擦空气的轻响、砂纸磨过竹子的沙沙声,还有小浪嘀嘀咕咕数腿的声音,混在外面的海浪声里。
安静得刚刚好。
林晚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没有拿那本写满规则的本子。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枇杷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偏房的门虚掩着。
下午的时候,陆驰回来过一趟。
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很轻,穿过走廊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动静。后来院子角落多了个修好的旧渔灯,大概是他顺手放回去的。
他始终没往廊下这边来。
林晚还是会下意识紧一下。
可那阵不适很快又散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回房间,这是她来这里后,第一次没有在傍晚回房锁门。
林晚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听着外婆摇蒲扇的声音。
没人盯着她,也没人追问她的过去。
天黑后,她才慢慢回了房间。
海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她走到窗边准备关灯,目光无意间落到了院子墙角。
那把扫帚还靠在那里。
林晚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早上扫完地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放的。
院子里很安静。
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下拍着岸,规律又温柔。
她站在窗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伸手按灭了灯。
小彩蛋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看见墙边那把扫帚头朝下靠在那里。
外公以前最烦这个。扫帚不倒扣,能念叨半天。
小时候我嫌麻烦,没少被他追着骂。
后来习惯了,看见没放好的东西,手就总会顺一下。
我把扫帚重新靠好,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院子已经扫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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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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