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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玉忧》第八章·剑鸣 剑的故事 ...

  •   秦玉从藏剑阁带回来的那把剑,没有名字。

      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剑柄上缠的绳子断了好几处,垂下来的几缕像枯了的藤蔓。他本想换一根新绳,想了想,又把那些断头拢在一起,打了个结,继续用。

      空冥第一次看到那把剑的时候,正在演武场边编草蚱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秦玉腰间那把黑沉沉的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独孤爷爷给你的?”她问。

      “嗯。”

      “他很少给人剑。”

      秦玉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他说这把剑等了我很久。”

      空冥又看了一眼那把剑,眼睫垂下去,把手里的草蚱蜢翻了个面。

      “那把剑以前有主人吗?”她问。

      秦玉不知道。独孤逸没有说。他也没问。他从藏剑阁出来之后,握了握那把剑的剑柄,觉得沉,比他的旧剑沉很多。但那种沉不是压在手上,是压在手腕往上再往上,说不清的位置。

      到了秋天,衔玉宗的桂花开了。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开得早,也比去年开得盛。整条桂花隧道变成了金色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空冥说这是衔玉宗最好看的时候。秦玉没有接话,但他觉得她说的对。

      衔玉宗最好看的时候,确实是有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咬了一口他买来的糖葫芦,酸得眯起眼睛的时候。

      碧落宫的队伍在九月初九这天到了。

      南宫月走在最前面,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的剑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石头。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她的眼睛很淡,淡得像两杯白水,什么都装不下,也就不需要装。

      陈玄度亲自到山门口迎接。两个人见了面,拱了拱手,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场面周到但疏离。

      林惊鸿跟在她师父的身后。他穿着碧落宫的白色弟子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站的姿势和南宫月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衔玉宗的队伍,从齐昭脸上划过去,从空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空冥感觉到那道目光。她没有回看,低头在整理自己腰间的断剑剑柄上的绳,那根深蓝色的绳又起毛了。

      碧落宫的弟子被安排在东院的客房里。林惊鸿分到的是最东边的那一间,窗户推开就能看到衔玉宗的演武场。他把行李放下之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演武场上有人在练剑,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暮色中闪来闪去。

      林惊鸿看了一会儿,转身把剑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惊鸿。”南宫月在隔壁叫了一声。

      “在。”

      “不要乱走。衔玉宗规矩多。”

      “……是。”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道银白色的光还在闪。

      太虚门的人是第二天到的。

      周一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拿着一把罗盘,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顾长安跟在他身后,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木箱,箱子里装的全是布阵用的家伙。他走得很稳,箱子很重,但他的呼吸很平。

      风清谣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是衔玉宗见过世面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四处看。衔玉宗的桂花隧道比太虚门的桂花林好看,衔玉宗的演武场比太虚门的大,衔玉宗的弟子比太虚门的多,而且都很好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把那口没叹出来的气咽了回去。

      空冥没有去迎接碧落宫和太虚门的人。

      她今天在后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那把断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对着光看。剑身上的断口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只很小的蝴蝶。

      秦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你不去?”他问。

      “去什么?”

      “山门口。来人了。”

      空冥把剑收进鞘里,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去。让他们等着。”她说,顿了顿,“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秦玉没有接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后山坐了很久,直到桂花花瓣落了他们一头一身。秦玉伸手拂去落在膝头上的一片花瓣,手指一碾,花瓣碎在指尖,留下一道浅黄色的汁液。

      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什么都没说。但空冥看到了。她看着他蹭掉汁液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和这把剑像什么吗?”她说。

      “什么?”

      “桂花。”空冥说,“一开始闻不到,站久了才发现到处都是你的味道。”

      秦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无名剑,黑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不知道空冥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问。他只是在想,她说话的时候,桂花花瓣刚好从她肩头落下去,落在她膝盖上,她没有拂掉。

      那天晚上,衔玉宗设宴招待碧落宫和太虚门的来客。

      宴席设在主殿里,长长的桌子摆了两排,衔玉宗的长老坐在左边,碧落宫和太虚门的长老坐在右边。弟子们没有座,站着。

      空冥站在陈玄度身后,穿着衔玉宗的青色弟子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她是衔玉宗的首席弟子,这种场合她必须在。但她不想在。她想在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坐着,看星星,吃糖。

      秦玉站在弟子列的最末尾,腰间的无名剑被长袍遮住了大半。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希望被注意到。

      南宫月看了一眼衔玉宗的弟子列,目光在空冥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衔玉宗这一代最强的弟子?”她问陈玄度,语气里没有挑衅,但也没有客气。

      陈玄度笑了笑。“她是空冥。空情和闻冥的女儿。”

      南宫月点了点头。“眼睛像她母亲。”

      闻冥今天也来了,坐在空情旁边,面前摆了一碗汤。她没有喝,只是端着那碗汤,手指摩挲碗沿几圈,又放下了。空情在桌子底下伸手过去,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闻冥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空情的手指落在她掌心里,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

      没有人看到。

      风清谣站在太虚门的弟子列里,目光一直在衔玉宗的人群中找。她找了很久,终于在大殿角落的暗处看到了那个身影——她是百里听蝉。她今天没有穿寂阁的黑色劲装,换了一身衔玉宗客卿的青色长袍,站在暗处,没有人注意到她。但风清谣一眼就看到了。

      百里听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风清谣没有失望。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很小很小一个弧度。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

      空冥从主殿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灌进肺里,把憋了一晚上的闷气洗掉了一些。

      秦玉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排。

      “你怎么还不回去?”空冥问。

      “不困。”

      “你什么时候困过?”空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还没换掉的乳牙,“你好像从来不睡觉。”

      “睡。”秦玉说。

      “什么时候睡?”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云层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幕背后裂开了一道口子。秦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把月亮吞掉了。风忽然大了,吹得桂花树枝哗哗响,花瓣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金色的雪。

      “要下雨了。”他说。

      空冥也抬起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凉凉的。

      “秦玉。”

      “嗯。”

      “你说,人会不会像桂花一样,花期过了就没了?”

      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风吹得更急了,远处演武场的旗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呻吟。

      秦玉沉默了一会儿。

      “桂花明年还会开。”他说。

      空冥看了他一眼。月色已经被云遮完了,他脸上的表情很模糊,看不清。她没有追问。

      山门外。

      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没有来。

      但山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根糖葫芦。糖葫芦插在石阶的缝隙里,立得很稳,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山楂很大,裹了一层厚厚的糖浆,在夜风中慢慢变凉。糖浆凝成了一层硬壳,月光照上去,折射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夜风吹过来,糖葫芦微微晃了晃。
      没有人拿走它。
      它就在那里。

      (第八章完 / 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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