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莱依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帐篷外面有鸟叫,声音很尖,在晨风里传得很远。她坐起来,膝盖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绷带松了,她拆下来看了一眼——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周围的皮肤不肿了,按上去不疼。她把旧绷带扔在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新的,重新缠上。
艾尼路还在睡。毯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匀,很沉。他在象背上爬了太久,又连续航行了二十三天,累坏了。莱依拉没有叫醒他,掀开帘子走出去。
岛上的早晨很安静。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书页的味道。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古洛德已经起来了。他坐在一堆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烧了一半的书,正在翻。他的手指很粗,翻书页的时候很小心,怕把纸撕破。他的头发还是红色的,但发梢烧焦了,卷曲着,黑糊糊的。背心上有一大块烧痕,露出下面深色的皮肤,皮肤上全是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早。”莱依拉走过去。
古洛德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很亮。“早。睡得好吗?”
“还好。你在做什么?”
“分书。烧得厉害的放一堆,还能看的放一堆,全好的放一堆。”他把手里那本书放在左边的书堆上,“这本烧了三分之一,但字还在。可以补。”
“你会补书?”
“不会。但库罗哈博士会。他教过我一点,我只学会了分辨哪些能补,哪些不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饿了吧?那边有吃的。鱼,还有面包。”
莱依拉走到帐篷旁边的木桌旁,桌上放着几条烤鱼和几块黑面包。鱼是冷的,但很香,面包硬了,嚼起来费劲。她吃了一条鱼,喝了几口水,然后走到书堆旁边,蹲下来。
“我能帮忙吗?”
“你会补书?”
“多少会一点。”
古洛德看了她一眼,从旁边拿了一本烧焦的书递给她。书皮已经没了,书页的边缘焦黑卷曲,但里面的字还看得清。莱依拉把书放在膝盖上,从旁边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白纸,比了一下大小,然后撕成合适的长条,贴在烧焦的边缘。纸片从她指尖涌出来,把白纸和书页粘在一起,严丝合缝。
古洛德看着她的手。“你的果实能力?”
“嗯,纸纸果实。纸可以粘东西,可以补东西。”
“那你帮大忙了。”他从书堆里又抽出几本,放在她旁边。“这些都要补。烧得不厉害,但边缘都焦了。”
莱依拉坐下来,一本一本地补。纸片从指尖涌出来,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胶水。她把白纸贴在烧焦的边缘上,按平,吹一口气,纸就干了。艾尼路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补了十几本。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书,看见她手上的纸片。
“你在做什么?”
“补书。”
“要我帮忙吗?”
“你会补吗?”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莱依拉看了他一眼,把一张白纸递给他。“先把纸裁成条,比着烧焦的地方裁。然后贴上去,按平。不要贴歪,歪了字就看不到了。”
艾尼路接过纸,蹲在她旁边,开始裁纸。他的手很稳,裁出来的纸条又直又齐。莱依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补。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书堆上,把烫金的字照得发亮。库罗哈博士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莱依拉已经补了三十多本书。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越来越厉害了啊。”他的声音很轻。
莱依拉抬起头。库罗哈博士站在晨光里,脸上有烧伤的疤,手上缠着绷带,但背挺得很直。老花镜挂在胸口,镜腿用绳子绑着。
“博士,你的手——”
“不碍事皮肉伤,骨头没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拿起一本她补好的书,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补得好。比古洛德补的好。”
古洛德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是巨人,手指太粗,补不了细活。”
库罗哈博士笑了一下,把书放下。
“博士,”莱依拉开口了,“奥哈拉的事,CP0为什么要动手?他们之前只是监视,没有动手。”
“因为他们等不了了。”库罗哈博士把老花镜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走了之后,奥尔维亚又寄了一封信。这封信不是寄给我的,是寄给古洛德的。”
莱依拉接过来。纸很薄,折了两折,边缘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她把纸展开,字迹是奥尔维亚的,很急,有些笔画拖得很长。
“古洛德先生:我在伟大航路找到了一个很大的历史正文。上面记录了空白一百年的完整事件——世界政府成立的过程,天龙人的来历,古代兵器的真正用途。我抄了一份,托人带给你们。但如果这封信被CP0截到了,请转告库罗哈博士:世界政府已经知道了奥哈拉在读历史正文,他们不会放过我们。让所有人走,让莱依拉不要回来,我已经回不去了。”
莱依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她已经回不去了。
“奥尔维亚现在在哪?”
“不知道。”库罗哈博士的声音很低。“古洛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奥哈拉已经被烧了。他去找过她,沿着她信里提到的航线走了两个月,没有找到。”
“她死了?”
“不知道。”库罗哈博士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但我相信她还活着。她的信里说‘我已经回不去了’,不是‘我要死了’。回不去的奥哈拉,但她可以在别的地方活着。”
莱依拉把信折好,还给他。
“博士,我在这里待几天。帮你把书补完。然后去蛋糕岛。”
“几天?”
“五天。最多七天。”
库罗哈博士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五天,莱依拉每天都在补书。从早上补到晚上,从晚上补到深夜。纸片从指尖涌出来,把烧焦的书页一张一张地补好。她的果实能力在进步——以前补一本书要花一刻钟,现在十分钟就够了。以前贴上去的纸要吹好几口气才能干,现在吹一口气就干。以前只能用白纸补,现在能用彩色的纸补,把烧焦的地方补得和原来的颜色一模一样。
艾尼路在旁边裁纸。他的手越来越稳,裁出来的纸条越来越直。他不用尺子,用手比一下,裁出来的宽度刚好。莱依拉看了他一眼。
“你的见闻色在用?”
“嗯。”他没有抬头,“用手比的时候,用见闻色量。量出来的比眼睛准。”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补书。
第六天早上,莱依拉在练刀。她把红莲业火从鞘里抽出来,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劈、刺、撩、扫。刀很沉,但她的手臂已经不酸了。她的霸气比以前厚了,以前只能覆盖刀刃的表面,现在能渗进刀身里面。她能感觉到刀的重量分布——刀背比刀刃重,刀尖比刀柄重,重心在刀身的三分之一处。她顺着重心走,刀变快了。
艾尼路在旁边练拳。武装色的黑光从拳头蔓延到小臂,比以前更厚,更密。他的见闻色也进步了,能听到岛周围五海里内的所有心跳。海里有鱼,天上有鸟,岛上有古洛德、库罗哈博士、莱依拉,还有——他停了一下。
“莱依拉。”
“嗯。”
“海面上有船。很小。离岛还有四海里。船上只有一个人。心跳很弱。”
莱依拉把刀插回腰间。“什么方向?”
“东边。往岛的方向来。”
莱依拉走到码头,往东边看。海面上有一个小点,很小,在浪里上上下下。船越来越近,是一艘小帆船,帆破了,用绳子绑着,船身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会散架。船上坐着一个人,很小,缩在船尾,手里攥着舵柄。莱依拉看见了她的脸——很小的脸,皮肤很白,头发是黑色的,很长,被海风吹乱了。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亮,但瞳孔散了,像看不太清楚东西。她的嘴唇干裂,脸上有泪痕,干了,白白的。
船撞在码头上,歪了。那个女孩从船上摔下来,掉进水里。莱依拉跳下去,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纸。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出来。
“你是谁?”莱依拉问。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不是那种烧得很旺的亮,是那种烧了很久的亮,不旺,但烫。
“妮可·罗宾。”她的声音很小,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莱依拉的手紧了一下。妮可·罗宾。奥尔维亚的女儿。她把罗宾抱起来,走到帐篷旁边,把她放在草席上。艾尼路端了一碗水过来。莱依拉把罗宾的头抬起来,喂她喝水。水从嘴角流出来,她咳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慢点喝。”莱依拉说。
罗宾把碗放下,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黑,很深。
“你是莱依拉?”
“是。”
“我妈妈说过你。她说你是她教过的学生里学得最快的。”她的嘴唇在抖,“她说你会保护我。”
莱依拉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泪痕,有泥,有血。手臂上有擦伤,膝盖破了,脚上没有穿鞋,脚底全是口子。她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全身在抖。
“你妈妈在哪?”莱依拉问。
罗宾低下头,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当时海军来了很多人,他们把全知之树烧了,把学者们抓了。我躲在书库里,萨乌罗——一个巨人——他把我藏在书架后面,他用身体挡住了门,海军进不来。后来来了一个海军大将,青雉。萨乌罗认识他,他们说了很久的话。然后青雉把萨乌罗冻住了,用冰,很大的冰。萨乌罗不动了。”
她的声音在抖,但字很清楚。
“我从书库后面跑出来。青雉看见了我。他没有抓我。他看着我,说,‘你走吧。’我就走了。我跑到码头,找到一艘小船,划出来了。”
莱依拉看着她。七岁,她七岁,她看着全知之树被烧,看着学者被抓,看着巨人被冻。她一个人,一艘小船,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少天,漂到了这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我在海上飘了很久,我迷路了。但后来我看见了古洛德。他很像萨乌罗,很高很大。我就跟着他走了。”
古洛德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罗宾。他的眼睛很红。
“萨乌罗——”他的声音很低,“是我的朋友。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他当了海军,我当了海贼,没想到会是这种下场。”
他蹲下来,尽量和罗宾平视。
“你安全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罗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疤。古洛德没有动。
“你的脸怎么了?”
“全知之树烧的时候烫的。”
“疼吗?”
“不疼了。”
罗宾把手缩回去,抱在膝盖上。她看着莱依拉。
“莱依拉,我妈妈还活着吗?”
莱依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很深。和奥尔维亚的眼睛一模一样。
“活着。”莱依拉说,“她还在海上,在找历史正文。她会回来的。”
罗宾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莱依拉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翅膀。她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一下。罗宾的呼吸从急促变平稳,从平稳变慢。她睡着了。
莱依拉把她放在草席上,盖了一条毯子。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
“古洛德。”
“嗯。”
“萨乌罗被冻住了。青雉的冰。他会死吗?”
古洛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是冰会化,萨乌罗会出来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但他会出来的。”
莱依拉站在码头上,看着海。海很平,天很蓝。
“莱依拉。”艾尼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那个叫罗宾的孩子,她的心跳很弱。但很稳。”
“嗯。”
“她在海上漂了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
“她没有哭。”
莱依拉转过身,看着帐篷。罗宾睡在草席上,毯子盖到下巴,脸很小,很白。
“她哭过了。”莱依拉说。“哭完了。现在不哭了。”
她走回书堆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本烧焦的书,继续补。纸片从指尖涌出来,把白纸贴在书页上,按平,吹一口气。她补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她补了五十多本。太阳下山的时候,库罗哈博士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休息一下。”
“不累。”
“你的眼睛累了。”他把一本笔记本递给她。“这是奥尔维亚的笔记本,罗宾带来的。她在船里找到的。”
莱依拉接过来。笔记本是蓝色的,封面磨白了,边角卷曲。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奥尔维亚的,很急,有些笔画拖得很长。
“今天我离开了奥哈拉。罗宾两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不回来了。我把她托付给我的弟弟。抱歉,罗宾,我有不得不追寻的事物。如果有一天她读了历史正文,知道了我做的事,希望她不要怪我。我是为了让她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莱依拉翻到后面几页。
“今天我找到了一个历史正文的碎片。上面写着‘神之谷’。那个被世界政府从地图上抹去的岛。那里有一块很大的历史正文,我要去找。”
再翻几页。
“CP0在追我。他们知道我手里有历史正文的抄本。我换了好几次船,换了好几次名字。但他们会找到我的。他们总是会找到我。我不能回奥哈拉了。也不能去找罗宾,但我把抄本托人带回去了。如果你们收到了,把它交给库罗哈博士或者莱依拉。她会知道怎么读。”
莱依拉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博士。”
“嗯。”
“奥尔维亚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笔记本在这里。她不会把笔记本送到她到不了的地方。”
库罗哈博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莱依拉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站起来,把红莲业火别在腰间。
“博士,我明天走。”
“去蛋糕岛?”
“去蛋糕岛。找第三块路标。”
“你的伤好了?”
“好了。”
“你的霸气够用了?”
“够用了。”
库罗哈博士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