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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纸鹤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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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鹤号进入伟大航路的第三十七天,莱依拉在一个叫“狂欢镇”的岛上停靠补给。
岛的名字是港口石碑上刻的。石碑很大,上面的字描了金,但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石头。码头上很热闹。到处是彩旗和花环,从桅杆上垂下来,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岸边摆着长桌,桌上堆着水果、烤肉、面包,还有大桶大桶的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杯子倒了,酒流了一桌。
莱依拉把船拴好,跳上码头。艾尼路跟在后面。
“莱依拉。”他说。
“嗯?”
“这里的人心跳太快了。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跳,但心跳像在逃命。”
莱依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往镇子里面走。镇子比码头更热闹。街上铺着红地毯,已经磨破了,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石板。两边的房子刷着鲜艳的颜色,但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朽木。每扇窗户上都挂着彩灯,但很多灯泡是黑的,碎了,没有人换。街上的人穿着夸张的衣服,脸上涂着油彩,戴着假发和面具。有人在踩高跷,有人在吞火,有人在变戏法。一个小丑从莱依拉身边跑过去,手里抛着橘子,有一个烂了,汁水滴在地上,他也没有停。
“欢迎!欢迎!”一个穿着红色小丑服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张开双臂,笑容很大。他的领结歪了,袖口有油渍,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但有一缕掉下来了,搭在额前。“远道而来的客人!狂欢镇欢迎你们!今天是狂欢节!每天都狂欢节!来!吃!喝!跳!”他抓起桌上的两个杯子,塞到莱依拉和艾尼路手里。酒是红色的,很稠。莱依拉没有喝。
“我们是来补给的。”她说。
“补给?”男人愣了一下,笑容还在,但眼睛动了一下,“好!好!补给!码头上的东西随便拿!不要钱!狂欢镇什么都不要钱!”他转身对着人群喊,“音乐!更大声的音乐!”
鼓点更快了。艾尼路的眉头皱了一下。
莱依拉往镇子深处走。越往里走,房子越矮,彩灯越少,地毯越破。街边开始出现小巷子,巷子口堆着垃圾——酒瓶、骨头、破布、碎纸,苍蝇在上面飞。巷子里面很黑,和街上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救命——”
声音很轻,从巷子里传出来,像被人捂住了嘴。莱依拉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石头。地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很年轻,大概十几岁,穿着一件破旧的裙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脸很脏,头发打结了,缠在一起。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手指抓着地上的石头,指甲断了,指尖有血。她的腿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膝盖到脚踝,已经结痂了,但痂下面还在渗血水。
莱依拉蹲下来,把手放在女孩的额头上。很烫。
“水。”她说。
艾尼路跑出去,很快端了一碗水回来。莱依拉把女孩的头抬起来,喂她喝水。水从嘴角流出来,女孩咳了一下,睁开眼睛。眼睛是深棕色的,但瞳孔散了,看不太清楚东西。她看着莱依拉,嘴唇动了动。
“跑——”她的声音很轻,“快跑——他来了——”
巷口有人影。很宽,很高,把光挡住了。莱依拉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巷口,穿着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红色的花纹。他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王冠,王冠很大,歪了,压在他的眉毛上,把半张脸遮住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很白,嘴唇很红。他的眼睛很小,陷在肥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客人。”他的声音很轻,很软,“来我的岛上,不告诉我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巷子很窄,他的身体几乎把巷口堵满了。他的手背在身后。“狂欢镇欢迎所有人。但规矩要守。狂欢不能停。停了就要受罚。”
他身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条鞭子。鞭子很长,拖在地上,鞭梢是湿的。红色。是血。
莱依拉站起来,挡在女孩前面。
“你是谁?”她问。
“我是国王。”他把鞭子举起来,在空气里甩了一下,声音很尖,“我是狂欢镇的国王。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他把鞭子指向地上的女孩。“她三天没有跳舞了,狂欢不能停,停了就要受罚。”
“三天不跳舞就要被打成这样?”莱依拉的声音很平。
国王笑了一下。“不打怎么记得住?”他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客人,你不懂规矩。狂欢镇的规矩是——所有人都要笑。不笑的,我帮他们笑。”
鞭子甩下来了。莱依拉没有躲。纸片从她身上涌出来,在头顶聚成一堵墙。鞭子抽在纸墙上,声音很闷。纸墙碎了,碎成更小的纸片,顺着鞭子的方向卷上去,像蛇一样缠住了国王的手腕。
国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鞭子往回抽,抽不动。纸片越缠越紧,勒进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他的声音变了,尖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莱依拉往前走了一步。纸片从她身上涌出来的速度更快了。纸铠甲从她的手腕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黑色的霸气在纸面上流淌。
国王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他的王冠掉了,滚在地上。头上没有头发,头皮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不要杀我——”他的声音又变了,软了下来,“我是国王——我是这里的王——”
莱依拉走到他面前。纸片从她身上飘出来,在她指尖聚成一把薄薄的刃。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片凝固的光。她把纸刃抵在国王的脸上,从他的眼角开始,慢慢地往下划。纸刃很薄,薄得几乎没有厚度,但它比刀快。皮肤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湿透的纸。血从切口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滴在金色的长袍上,一滴,两滴,三滴。国王的眼睛睁大了,嘴张着,想叫,但叫不出来。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墙上的灰被震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血里,混成灰色的泥。
“那些跳舞的人,”莱依拉的声音很平,“为什么不让他们停?”
国王的嘴唇在抖,血从嘴角流进去,又从另一边流出来。“不能停——停了就死了——他们都签了契约——不跳舞就死——”
“什么契约?”
“和天龙人的契约——他们给我钱,给我船,给我武器——我给他们人——狂欢镇的人——跳舞的人——不跳舞的人就送走——送到玛丽乔亚——”
莱依拉把纸刃收回来。纸片从国王身上散开,落在地上,被血浸透了。国王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金色长袍上,洇成一大片暗红色。他缩在墙角,全身在抖,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
莱依拉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女孩。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浅。她的手指还攥着莱依拉的手腕,指甲掐进去的地方有血。
“你叫什么?”莱依拉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玛尔卡。”
“多大了?”
“十四。”
莱依拉站起来。她把身上的纸片收回来。纸铠甲碎了,纸片飘回她身上。
“艾尼路。”
“嗯。”
“去镇上。把所有人都叫到这里来。”
“怎么叫?”
“告诉他们,狂欢结束了。”
艾尼路转身走了。莱依拉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的街道。音乐还在响,鼓点还是那么快。跳舞的人还在跳,脸上涂着油彩,头上戴着假发,笑容很大。艾尼路走到街中央。他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但街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停下来。
第一个停下来的人是一个踩着高跷的小丑。他从高跷上摔下来,趴在地上,没有爬起来。然后是吞火的人,把火把扔在地上,蹲下来,抱着头。然后是跳舞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站在街上,站在彩灯下面,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空了。有人开始哭。很小声。然后是更多的人。哭声从街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假发被扔在地上,油彩被眼泪冲花了,红的、蓝的、黄的,从脸上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莱依拉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人。
“莱依拉。”艾尼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有人来了。从镇子外面。很多人。”
莱依拉转过头。镇子的另一边,有一群人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人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步伐很齐。他们的胸口别着一样的徽章,红色的,像一团火。兜帽男人在莱依拉面前停下来。他抬起头。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他的嘴唇很薄,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他看着莱依拉,看了很久。
“你做的?”他问。声音很低。
“是。”
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国王。看了一眼地上的玛尔卡。看了一眼街上的那些人。
“你叫什么?”
“赛尔温·莱依拉。”
“考古学家?”
“是。”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把国王带走。把契约烧了。把那些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两个人走进巷子,把国王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在抖,走不动,被拖着走,金色长袍拖在地上,沾了泥和血。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见。有人把玛尔卡抱起来,裹在毯子里,往镇子外面走。莱依拉看着她的背影,很小,缩在毯子里。
兜帽男人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你是革命军的人?”莱依拉问。
“是。”
“你叫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
“龙。”他说,“蒙奇·D·龙。”
莱依拉的手指动了一下。D。她看着他,但龙已经转过身,看着街上的那些人。
“你来这里多久了?”她问。
“三天。”龙说,“这座岛上的契约签了十年。十年里,他们把岛上的人一批一批地送到玛丽乔亚。送走的再也没有回来。”
“你们来晚了。”
“不晚。”龙看着街上的那些人,“该走的人走了。该留的人留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莱依拉。
“你打了国王,毁了契约,放了岛上的人,世界政府会记住你。”
“你呢?”莱依拉看着他,“革命军也在找那些石头?”
龙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在找别的东西。能推翻这个世界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人。”
他转身往镇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的方向是对的。”他没有回头,“那些石头,和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玛丽乔亚。总有一天,我们会去那里。”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他的人跟在他后面,消失在镇子的另一边。莱依拉站在街上,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彩灯吹得滚了两圈。
“莱依拉。”艾尼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那个人,龙。他的心跳很深。”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转身往码头走。
“走吧。”
“去哪?”
“去下一个岛。找下一块石头。”
她跳上船。艾尼路跟在后面。船离开码头,往海面上走。狂欢镇在后面,越来越小。彩灯灭了,音乐停了,跳舞的人不跳了。镇子在夕阳下很安静。
船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莱依拉在一个小港口停靠补给的时候,在码头的告示栏上看见了一张悬赏。悬赏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她。在狂欢镇拍的,她站在巷口,纸片在她身边旋转。
“赛尔温·莱依拉,考古学家,纸纸果实能力者,悬赏金:43,000,000贝利。”
旁边还有一张被压在下面的悬赏。上面是艾尼路的照片。在鱼人岛拍的,他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泡泡的光。照片下面写着:“艾尼路,悬赏金,17,000,000贝利。”
莱依拉把两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去哪?”
“新世界。”
她跳上船。艾尼路跟在后面。船离开码头,往伟大航路的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