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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纸鹤号 ...

  •   纸鹤号离开鱼人岛的第三天,莱依拉在一个小岛上补给的时候,在码头上看见了一个人。

      鲨鱼鱼人。阿龙。

      他一个人坐在码头尽头,腿悬在水面上,看着海。刀放在旁边,没有拿在手里。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前收,像扛着很重的东西。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来,把他背心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侧一道旧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到胯骨,已经泛白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缝过的痕迹。他的脚泡在水里,趾间的蹼张开着,在水里慢慢地晃。渔民们从旁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像一块被海浪冲上码头的石头,搁在那里很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

      莱依拉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阿龙转过头,看见了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睛很小,很尖,像两颗钉子。但钉子不扎人。只是钉在那里。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尖,但没有在鱼人岛的时候那么尖。在鱼人岛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刀,是刺,是扎在肉里的针。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下来了,声音还在,但调子不对了。

      “补给。”

      “补完了就走?”

      “嗯。”

      阿龙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海。海面很平,夕阳把海水烧成橘红色,一直烧到天边。他的手指在木板上敲,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数什么。莱依拉站在远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艾尼路站在船后面,把见闻色收在一海里。他没有催她。

      “你知道那些奴隶的事吗?”阿龙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在问她,像在自言自语。

      “知道一些。”

      “我有个朋友,叫浊浪。”他的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一下,“比我大几岁。没有家人,没有名字,浊浪这个名字是鱼人街的人给他起的,说他是混在浪里的沙子,冲上来就被冲走了,没有人会捡。”

      他没有说下去。莱依拉站在那里,等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他是鱼人街唯一对我好的人。”阿龙的声音越来越低,“别人都怕我,觉得我太凶,太冲,牙齿太尖。他不怕。他教我握刀,教我打架,教我在鱼人街活下去。他说,鲨鱼鱼人的牙是刀,刀不能钝。钝了就没人怕你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手心里放着一样东西。很小,大概一个指节长,灰白色的,尖尖的,像一颗钉子。牙根上还有一点干了的血,已经黑了,和牙齿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牙。夕阳照在上面,反着暗红色的光。

      “他第一次换牙的时候,把这颗牙给我,说镶在刀上,一人一颗,谁也打的过。”

      他把牙齿放在码头的木板上。牙齿很小,放在宽大的手掌里像一粒沙子。他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茧,是握刀磨出来的。但那颗牙齿放在手心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怕冷的抖,是那种压了很久的、压不住的抖。

      “刀没有镶成,那天他出去找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阿龙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说他被抓走了。有人类来鱼人岛,把笼子沉到海里,把鱼人赶进去。他可能就在里面。也可能死了。没有人知道。”

      他把牙齿推过来。牙齿在木板上滑了一下,停在她脚边。

      莱依拉蹲下来,捡起那颗牙齿。很小,很轻,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手指收紧了。牙根上的血已经干了很久了,但她觉得是热的。还在流。

      “你拿着。”阿龙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你是读历史正文的人。你读的那些东西,八百年前的,也许能找到办法,也许不能,但你拿着。”

      莱依拉站起来,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那么尖,像两颗钉子。但钉子不扎人了。只是钉在那里。钉了太久,生锈了,拔不出来了。

      “你找的那些石头,那些真相,那些八百年前的东西。我不在乎。”他转过身,往码头尽头走,“但如果你找到了什么,能让鱼人不再被关在笼子里,不再成为奴隶,请告诉我。告诉浊浪,告诉他——”

      他没有说下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读一下他的名字。”他说,“浊浪。”

      他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来。脚步声越来越重,木板被踩得吱呀吱呀响,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码头上很安静。渔船都回来了,拴在木桩上,缆绳松松垮垮地垂着,船在水里轻轻地晃。渔民们回家了,码头上只剩她一个人。

      莱依拉站在码头上,把牙齿攥在手心里。牙齿很小,很凉。她不知道浊浪现在在哪里,在笼子里,在海底,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也许活着,也许死了。没有人知道。只有这颗牙齿知道。但它不会说话。

      艾尼路从船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阿龙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哭。”艾尼路说。

      “嗯。”

      “但他的心跳在哭。从鱼人岛开始就在哭。他走了之后,心跳一直在哭。”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把牙齿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罗兰的纸。纸是凉的,牙齿很小。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响。

      她跳上船。艾尼路跟在后面。船离开码头,往海面上走。岛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人们在睡觉。有人在梦里看见大海,有人在梦里看见太阳,有人在梦里看见鱼人街的孤儿站在码头上,等一艘船回来接他。船走了很远,岛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了。莱依拉站在船头,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牙齿。

      “莱依拉。”艾尼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那个叫浊浪的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

      “泰格要去救那些被抓走的人。如果他还活着,泰格会救他吗?”

      莱依拉沉默了一会儿。“会。”

      “那阿龙会知道吗?”

      “会。等泰格回来,他会告诉阿龙。”

      “如果泰格回不来呢?”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看着前面的海。海很平,天很黑,星星在上面亮着,很小,很远。她想起泰格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会去的”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知道那种声音。她自己也有过。在奥哈拉的码头上,在离开的那天。那时候她十七岁,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去了。泰格也会去的。不管前面有什么。

      “他会回来的。”她说。

      艾尼路没有再问。他坐在船尾,把见闻色撑开。岛已经远了,心跳听不见了。但他记住了一个心跳。很尖,很快,像一把刀在抖。他把那个心跳记在心里,和罗兰的心跳放在一起。一个暖的,一个尖的。都是疼的。

      纸鹤号在海面上走着。月光照在甲板上,把莱依拉的影子投在船头,很长。她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铺在膝盖上。罗兰的纸,浊浪的牙。两样东西。三个人的声音。

      罗兰的声音是灰烬里翻出来的火,不旺,但烫。浊浪的声音不是声音,是一颗牙齿,很小,很白,从一个小时候的鲨鱼鱼人嘴里掉下来的,放在手心里,还有体温。但他不在手心里。他在某个地方。在笼子里,在海底,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也许活着,也许死了。没有人知道。只有这颗牙齿知道。但它不会说话。

      她把两样东西包好,放回口袋里。

      第五天,莱依拉在甲板上整理笔记的时候,发现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不是她的纸。是鱼人岛的纸,很薄,很软,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古代文字,是通用语,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你会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找到它。但不是世界的尽头。世界的尽头在更远的地方。你身边的孩子会告诉你那里在哪里。”

      莱依拉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图。很简单的图——一座山,山顶上有一棵树,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D。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艾尼路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纸。

      “这是什么?”

      “夏莉塞给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艾尼路看着那张图。山,树,石头,D。

      “你认识这座山?”莱依拉问。

      “不认识。”他说,“但我见过这种树。”

      “在哪里?”

      “空岛。碧卡。碧卡的后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和这个很像。”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但碧卡没有石头。”

      “也许石头在别的地方。”

      “也许。”他把纸还给她,“但夏莉说,我会告诉你那里在哪里。她还不知道那里在哪里。但她知道我会知道。”

      莱依拉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罗兰的纸放在一起。罗兰的纸,夏莉的画,浊浪的牙。三个人的声音,四个人的方向。她不知道它们会通向哪里。但她在路上。

      纸鹤号在海面上走着,新世界在前面,佐乌在更前面,和之国在更远的地方,红色的历史正文在最远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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