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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省亲 省亲这一日 ...

  •   省亲这一日,贾府从五更天便开始忙了。
      宝玉被袭人唤醒时,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上的绣花,那花是一朵牡丹,才绣了一半,花瓣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红,像一道裂开的伤口。袭人替他穿衣,那是一件崭新的锦袍,袖口绣着回纹,领边镶着银线,触感滑而凉,像一块被水磨了多年的石头。
      “二爷,今日不能出错。”袭人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带着一点颤,“老太太说了,御前献诗,一笔一画都不能错。”
      宝玉没有应声。他的手指在袖口的回纹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而韧,像人的掌纹。他想起水溶的信,想起"天恩亦天网"五个字,想起那个“溶”字和“玉”字并排写在纸上、又被烧成灰烬的模样。
      他将手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怡红院里,烛火还没熄。晴雯在廊下烧水,铜壶在炭火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哭泣。麝月进来替宝玉系腰带,那腰带是新的,缎面上绣着云纹,摸起来凉而滑,像一条蛇盘在腰上。宝玉低头看着那云纹,想起水溶书房里的窗帘,也是云纹,却是旧的,被风吹得起了毛边,像一层被抚摩多年的茧。
      “二爷,该走了。”焙茗在门外催促,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内的人。窗外是天光微亮时的青色,像将醒未醒的眼皮。他想起那封信,想起"天恩亦天网"五个字,想起水溶说“不必急于回信”。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像盯着一只笼中的鸟。
      他将窗合上,转过身,走向门口。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角的纸吹得翻了一翻。那纸是空的,白的,像一片被遗弃的雪。
      ---
      省亲别墅的正殿前,丹墀玉阶,灯火通明。
      宝玉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座新建的大殿在晨光中逐渐显出轮廓。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像一座仙宫,又像一座囚牢。殿前的铜鹤被擦得发亮,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像两只收拢翅膀的鹤,不肯飞,也不肯落。
      贾母站在最前面,被人搀着,老泪纵横。贾政站在她身侧,袍角上的褶皱都没顾上理平,脸是白的,眼是亮的。王夫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整个贾府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人都在等,每个人都在怕,每个人都在盼。
      宝玉站在人群后头,手指在袖口的回纹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新织物的涩,像一层薄薄的壳,罩在他身上。
      “来了——”
      那两个字从远处传来,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宝玉的手指在袖口的回纹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列仪仗逐渐显出轮廓,像一条长龙,在晨雾中缓缓游来。
      元春坐在銮舆中,隔着珠帘,看不见脸。那珠帘是金的,一颗一颗,在晨光中泛着暗光,像一层薄薄的网,将里面的人罩住。銮舆停在殿前,太监上前,掀起帘子,一只穿着绣鞋的脚踏上玉阶,那鞋面上绣着凤,一只一只,像活物,像要飞起来。
      元春出来了。
      她的脸是白的,眼是红的,嘴是笑的。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看着贾母,看着贾政,看着王夫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停,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停了许久。
      “宝玉。”她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长高了。”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元春,看了许久,然后跪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娘娘万福。”
      元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手指在宝玉头顶停了停,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起来吧。”她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元春起身了。她没有坐轿,而是被太监搀着,一步一步走过丹墀。那丹墀是新的白玉,每一级都被擦得发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排排收拢翅膀的鹤。元春的绣鞋踏在玉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贾母被人搀着迎上去,老泪纵横。元春伸手扶住贾母的手,那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老的,一只年轻的,像两株不同季节的柳,在风中轻轻晃动。元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化作一个低低的“祖母”。
      贾政跪在旁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娘娘万福。”
      元春的目光在贾政脸上停了停,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父亲,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
      御前献诗是在正殿中进行的。
      宝玉站在殿中央,看着御座上的元春,看着殿角的铜鹤,看着窗外的天光。那天光是青的,像将醒未醒的眼皮。他提起笔,笔锋蘸了墨,在纸上悬了许久。
      他该写什么?写这座仙宫?写这场恩典?还是写那个被困在珠帘后面的人?
      墨汁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黑点旁边写了一句诗:“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那诗句是颂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垒成一堵墙,将他圈在中央。他想起水溶,想起"停云"琴上交错的手指,想起垂花门下那一触即分的停顿。那些东西此刻在哪里?在这座仙宫之外,在这座囚牢之外,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将笔搁下,将纸捧起,递给太监。那太监接过纸,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转身,将纸呈给御座上的元春。
      元春低头看着纸,看了许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好诗。”她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宝玉,你有长进了。”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元春,看了许久,然后垂下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谢娘娘恩典。”
      ---
      宴席设在偏殿,桌上摆着山珍海味,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艺术品,舍不得吃,只能看。
      宝玉坐在下首,看着元春坐在上首,隔着一层珠帘,隔着一层屏风,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他的手指在袖口的回纹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新织物的涩,像一层薄薄的壳,罩在他身上。
      殿角的铜鹤被擦得发亮,在烛光中泛着冷光,像两只收拢翅膀的鹤,不肯飞,也不肯落。宝玉看着那铜鹤,想起北静王府的梅,想起那株三十年老梅虬曲横斜的枝干,想起枝干上的痂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那些东西此刻在哪里?在这座仙宫之外,在这座囚牢之外,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宝玉。”
      那声音从殿角传来,低而轻,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宝玉抬起头,目光在殿角停了停。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的是郡王朝服,绯色的袍身上绣着蟒,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七梁冠。在满殿的朱紫中,他的颜色不算最艳,可宝玉一眼便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那身衣裳,是认出了那站姿。背挺得笔直,肩却轻轻收着,像一根青竹插在一堆落叶中。那是水溶独有的站姿,是他在王府书房里、在梅树下、在琴声里都保持着的姿态。
      可此刻,那姿态被朝服箍住了,被冕旒压住了,被满殿的朱紫吞没了。他不再是那个为水溶折菊插襟的人,不再是那个在“停云”琴上与他手指交错的人。他是北静郡王,是皇家的臣子,是这场恩典中的一个点缀。
      水溶的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那目光是沉的,敛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多年的石头。可石头下面有一丝裂缝,露出一点底下的光。那光极淡,极轻,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波纹,可宝玉看见了。
      只是一瞬。水溶便垂下了眼,转过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殿角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那绯色的背影在烛光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洇进水里,慢慢化开,再也辨不清边界。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在殿角消失,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站在殿中央,手指在袖口的回纹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新织物的涩,像一层薄薄的壳,罩在他身上。
      ---
      元春起驾前,曾命人传话,让宝玉随她到园中走走。
      那园子是新建的,亭台楼阁都是新的,花木也是新栽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甜,像血,像汗,像一个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元春被太监搀着,一步一步走过曲桥,走过假山,走过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亭子。
      “宝玉。”她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这园子,你可喜欢?”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元春,看了许久,然后垂下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喜欢。”
      元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桥栏,手指在栏上停了停,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喜欢便好。”她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这园子,是为你建的。”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元春,看了许久,然后跪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谢娘娘恩典。”
      元春没有扶他。她独自站在桥上,背对着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新建的大殿上。那大殿在晨光中逐渐显出轮廓,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像一座仙宫,又像一座囚牢。
      “起来吧。”她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宝玉站起身,走到她身侧,手指在桥栏上摩挲了一下。桥栏是新的白玉,触感凉而滑,像一块被水磨了多年的石头。
      “娘娘,”他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宫中……可好?”
      元春的目光在远处的大殿上停了停,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好。”她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宫中什么都好,只是……没有春天。”
      宝玉的手指在桥栏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元春,看了许久,然后垂下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娘娘,家中……永远是春天。”
      元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然后,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肩,手指在肩上停了停,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傻孩子。”她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春天会过去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太监上前来催,元春转身走了。那背影瘦而长,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株将谢的柳。宝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曲桥上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站在桥上,手指在桥栏上摩挲了一下。桥栏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
      ---
      宴席散后,元春起驾回宫。
      銮舆从殿前缓缓驶出,珠帘垂下,将里面的人罩住。贾母颤巍巍地被人搀着跪下,贾政袍角带泥,脸是白的,眼是亮的。王夫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整个贾府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人都在哭,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送。
      宝玉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銮舆在晨雾中渐渐消失,像一条龙,缓缓游进深不见底的水里。他的手指在袖口的回纹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大典结束了。
      人群散了。贾政被工部的官员拉去说话,贾母被人搀着回内殿歇息。宝玉独自站在殿前,看着工匠开始撤去宴席上的陈设,看着太监将殿角的灯笼一盏一盏取下。那些灯笼是红的,在晨光中泛着暗光,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他走到殿角,水溶曾站的地方。那里有一块青砖,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像一个人的脚印,又像一个人的掌纹。他蹲下身,手指在砖面上摩挲了一下。砖面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
      “天恩亦天网。”
      他念了一遍,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然后将手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殿角的帘子被风吹得翻了一翻,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叹息。宝玉站起身,背对着那座大殿,走到殿前,将袖口的回纹抚了抚。那回纹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触感糙而韧,像人的掌纹,像人的脊背,像一个人藏了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他将手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殿前的铜鹤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像两只收拢翅膀的鹤,不肯飞,也不肯落。他独自站在殿前,听着风穿过回廊的声响,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窗外,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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