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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封妃 封妃的消息 ...

  •   封妃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从荣国府的正厅洇开,一夜间染透了整座京城。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贾府门口便停了三辆马车。工部的官员穿着青袍,捧着卷轴,在垂花门下站成一排。贾政一宿没合眼,眼是红的,脸是亮的,袍角上的褶皱都没顾上理平。他站在台阶上,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奉旨建造省亲别墅,限期一年。诸位,这是贾府几世修来的恩典。”
      宝玉站在人群后头,听着那些官员嘴里吐出的词:“规制”“台基”“丹墀”“雕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垒成一堵墙,将他圈在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昨夜握过笔,握过纸团,握过灯焰烧过的余温。此刻空垂在身侧,指节还留着一点浅红的烫痕。
      “宝玉。”贾政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
      他抬起头。
      “从今日起,你每日随我到园子里走一趟,看图纸,学礼制。省亲那日,你要在御前献诗,一笔一画都不能错。”贾政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你的那些杂书,我让人收进箱子了。省亲事毕之前,不许碰。”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想起那册《庄子》,想起夹在书页之间的信,想起“此花开尽更无花”八个字在灯下泛着微光。那书现在在哪儿?在哪个箱子里?上了锁没有?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
      ---
      省亲别墅的工地在城东,原是一片废园,如今被圈了起来,夯土的声响从早响到晚。
      宝玉跟着贾政去了三次。第一次,他站在一堆木料前,看着工匠用墨斗弹线,那墨线在刨过的木板上留下一道直而黑的痕,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第二次,他站在池塘边,看工匠挖土,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气,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血,像汗,像一个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第三次,他站在一座还没封顶的亭子下,仰头看着斗拱交错,像一只只手在空中交握,握住了,又松开。
      贾政在一旁与工部侍郎说话,声音低而急,像风穿过竹林。宝玉站在亭柱下,手指在柱身上摩挲了一下。柱身是新的杉木,触感糙而凉,带着一点树脂的黏。他想起北静王府的柱子,那柱子是老的楠木,漆色深沉,触感光滑,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
      “宝玉。”贾政的声音传过来,“过来。”
      他走过去。贾政指着一卷图纸,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这是正殿的规制,你看,七间九架,这是妃嫔省亲的最高规格。你记住了,日后献诗,就在这殿前。”
      宝玉低头看着图纸。那图纸上画着一间大殿,飞檐翘角,丹墀玉阶,像一座仙宫,又像一座囚牢。他想起元春,想起那个在宫中苦熬多年的姐姐,想起她每次遣人送东西来时,附在盒底的那一行小字:“宫中虽好,不如家中。”
      如今家中为她建了这座仙宫,可她真的想回来吗?
      “记住了吗?”贾政问。
      “记住了。”宝玉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贾政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期许。他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图纸的一角吹得翻了一翻。宝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木料堆间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站在亭柱下,手指在柱身上划来划去。柱身上的树脂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触感光滑而黏,像一块化不开的糖。他想写一封信给水溶,想告诉他这里的一切,想问他“此花开尽更无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信使在哪里?焙茗被贾政叫去跑腿,门房多了侍卫,连一只麻雀飞出去都要被盘问。
      他将手从柱身上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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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凤是在第四次去工地时出现的。
      她穿着一件绛红的比甲,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坎肩,站在一堆才卸下来的青石旁,手里拿着一本账簿。那账簿是崭新的,纸页白得刺眼,边角锋利得像刀。她看见宝玉,招手叫他过去,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忙乱中的爽利:“宝兄弟,过来瞧瞧。”
      宝玉走过去。王熙凤将账簿翻开,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看,这一笔是买琉璃瓦的,这一笔是买金丝楠木的,这一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买那尊铜鹤的。老太太说,娘娘省亲,不能失了体面。”
      宝玉低头看着账簿。那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他想起元春,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家省亲时的模样,脸是白的,眼是红的,嘴是笑的,可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凤姐姐,”他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这些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管。”王熙凤将账簿合上,动作快得像切一刀,“你只管教好你的诗,省亲那日别出错。出了错,这满府的体面就砸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宝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王熙凤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宝兄弟,”她说,声音低下去,像一声叹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在指望着这恩典呢。你……你也该明白些。”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王熙凤,看了许久,然后垂下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明白了。”
      王熙凤将账簿收进袖中,转身走了。那背影瘦而长,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株将谢的柳。宝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木料堆间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独自站在青石旁,手指在石面上摩挲了一下。石面是糙的,凉的,带着一点潮气,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他想写一封信给水溶,想告诉他这里的一切,想问他“此花开尽更无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纸,没有笔,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将手从石面上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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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荣国府时,天已经黑了。
      宝玉径直回到怡红院,推门进去,袭人正坐在灯下绣花。那花是一朵牡丹,才绣了一半,花瓣的轮廓在灯下泛着一点红,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二爷回来了。”袭人放下针线,站起身,“晚饭在老太太那边用过了?”
      “嗯。”宝玉应了一声,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他走到案前,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书还在,可那些杂书果然不见了,只剩几本《四书》和几卷时文,整齐地码在案角,像一队被押解的囚徒。
      “二爷,”袭人走到他身后,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今日北静王府送了东西来。”
      宝玉的手僵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袭人,那目光里有惊,有喜,还有一层说不清的焦灼。“什么东西?”
      “一匣书。”袭人说,声音低下去,“说是王爷让送来的,给二爷解闷。我收在箱底了。”
      宝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袭人,看了许久,然后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拿来。”
      袭人走到箱前,蹲下身,从箱底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那匣子不大,比手掌略长,漆面光滑,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她将匣子搁在案上,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宝玉走到案前,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瞬。那触感是凉的,滑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多年的石头。他将匣子掀开,里面是一叠书,最上面一本是《庄子》的新刻本,比他那本旧册子更精致,纸更白,墨更浓。
      他将书拿起来,翻开,一封信从书页之间滑落出来,像一片落叶,飘在案上。
      素笺。蓝边。水溶的字迹。
      宝玉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瞬,指尖触到纸面,粗而韧,像人的掌纹。他将信展开,读到第一句:“贤弟近日可好?”
      五个字。贤弟近日可好。像一声问候,像一声叹息,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他继续往下读。水溶写道:“闻贾府大喜,令姐封妃,诚为天恩浩荡。然天恩亦天网,贤弟当珍重,不必急于回信。”
      宝玉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天恩亦天网。五个字像五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溅起一片水花。水溶知道了。水溶知道他被困住了。水溶知道他想写信,却写不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许久。然后他将信折好,塞进袖中,将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一个秘密。
      “二爷,”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上来,“那书……”
      “放着吧。”宝玉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明日再看。”
      袭人没有再问。她走到案前,将针线筐收进托盘,退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又停住。她回头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二爷,”她说,声音低下去,像一声叹息,“早些歇。”
      门轻轻合上了。宝玉独自坐在灯前,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他将袖中的信取出来,重新摊在案上,盯着“天恩亦天网”五个字,看了许久。
      ---
      第二日清晨,宝玉趁袭人不在,将纸铺在案上,提起笔。
      笔锋蘸了墨,在纸上悬了许久。他该写什么?问“更无花”是什么意思?还是告诉王爷,他此刻站在一座囚牢的图纸前,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一座仙宫困住?
      墨汁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黑点旁边写了一个“溶”字。
      溶。水溶。北静王。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那字迹是他的,带着一点颤,一点抖,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然后他提起笔,在“溶”字旁边,又写了一个“玉”字。
      玉。宝玉。他自己。
      两个字并排在纸上,像两个人并肩站着,隔着半寸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笔搁下,将纸从案上抓起,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纸团硌着掌心的纹路,疼,却让他清醒。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贾政的声音从回廊上传过来:“宝玉,今日还要去工地。”
      宝玉的手一抖,纸团从指缝间滑落,滚到案底。他蹲下身,将纸团从案底捡出来,塞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知道了。”
      他将袖中的纸团取出来,走到灯前,将纸团凑近灯焰。火苗舔上纸角,发出“嗤”的一声,一缕青烟升起来,带着墨被烧焦的涩味,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纸团在他手中燃烧,火焰舔过他的指尖,烫,他松了手。
      窗外传来一阵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宝玉站在灯前,看着地上的灰烬,那两个字已经成了一小撮黑灰,被风一吹,散在青砖地上,再也辨不清笔画。
      他将窗合上,背对着那一片黑暗,走到案前,将水溶的信从袖中取出来,重新摊在案上。那信上的字迹清隽如初,像一个人的脸,隔着纸,隔着墨,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天恩亦天网。”
      他念了一遍,将信折好,塞进《庄子》的书页之间,像藏一片落叶。窗外的人声渐远,像潮,像浪,像要将这整座府邸淹没。他独自坐在灯前,听着那潮声,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
      书脊是粗粝的,像人的掌纹,像人的脊背,像一个人藏了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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