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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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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团圆饭并不见将有身影,待月色愈加清朗明亮,他终于出现在正堂。
将流儿嘻嘻哈哈与下人打成一片,忽地来一人告他老爷在正堂找他,他听后,心下忐忑,已猜到个中缘由。
他不情不愿挪到正堂,只见将有背对着自己,缄默不语。
气氛有些凝固,将流儿满脸苦涩,心中愤愤不平,也跟着呆站着,两人就这么僵了好一会儿,将有终于开口问道:“今晚可吃得好了?”他语气平常,只是说话时并不转过身来。
将流儿不明所以,点点头,只不过将有并不能看见。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身后的月色:“你走吧。”
将流儿一怔,走?走去哪?他神色慌张,想是父亲说戏话,忙问道:“您是来罚我吧?”见父亲默然,他越发着急,走上前去,“因为讲堂那件事?您罚儿子,儿子知错了。”
“错?”将有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乎其微,将流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有错!你可知错在哪?”他语气忽地凛然,将流儿只敢低下头,默不作声。
“错在太过张扬,”将有语气放缓,目光坚韧,“你的是非对错不是世俗的对错。”
将流儿听罢,终于抬起眼,“您也认为我说的不对?”他带着质问的口吻。“你说的对。”“那他们没道理……”
“闭嘴!”将有将他的势气打了下去,“我的话你几时能听进去?”
将流儿不语,将有愠色稍减,语气平静下来,“今晚去向你娘好好请个安,明日一早收拾行李走吧。”
“为何?”将流儿神色诧异,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赶自己走。
“有人递弹章给圣上……”将有不再多言,将流儿已会意,赶自己走是为了保护自己,可他不明白,一纸无罪可诉的弹章有何可惧,他知道父亲为官一向清廉,如何能叫他们握住把柄?
“他们有何可弹,要弹弹我,父亲,你怕他们?”
“你拿什么让他弹?”将有盯着他,眼中不是恐惧,而是无力,“你一个太学生,没有官阶,没有俸禄,他弹你什么?弹你嘴皮子利索?”
“可……”他想说些什么,将有不遗余力呵斥:“他弹的是我。他弹的是‘资政殿大学士将伯才教子无方,纵其谤讪朝政,其心可诛’。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你骂向权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被那人写成了‘讥圣上以宫闱之私荫蔽外戚’——你看,你骂的是一个人,到他手里,变成你骂的是皇帝。”
将流儿“扑通”一声跪下,哭诉:“就算如此,您不要赶我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求求您。”他伏在地,越说眼泪越是如豆大般滴落。
将有看着地上不过十六的少年,本该是最好的年纪,该娶妻该成家该立业,如今却被自己逼着走出家门,他心如刀绞。
“也和玉娘好好道个别。”
话一出口,将流儿心下黯然,忽地哭不出声,只觉心中一股怨气,“我不明白,小小一个弹章,有什么好怕的?干脆以我的性命去抵,只不过便宜了那群小人。”
“住口!”将有一巴掌掴向他,“朝堂之事,你懂什么?张口闭口就是拿死说事,你又有几分骨气替自己擦屁股?”
将流儿本就情绪激动,被这一掌打的更是是非不分:“反正我不是你,才不会怕那些蝇营狗苟!”
将有满脸怒气,欲要喷薄而出,没想最后竟一笑,问道:“你可知提弹章的是何人?”
将流儿一怔,将有凑向他,继续道:“陈元弼。”
陈元弼?自己未婚妻陈玉娘的父亲。他难以置信,语无伦次,“他…他们……”
“单单你一句口无遮拦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个中缘由你看明白了吗?”将有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令道,“多带些钱财,明日就走。”语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将流儿愣在原地,顿觉头昏脑胀,看不清也弄不明……
翌日,将流儿叫下人简单拾掇好行李,只当是父亲生自己的气,要他出门历练。他忖度了一晚上,隐约猜到几分陈辅为何会与父亲针锋相对——陈辅任三司使,而父亲曾任参知政事,如今虽为资政殿大学士,也依旧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再有他身世低微,比不上父亲,所以他定是嫉妒父亲,才设法陷害,不仅仅是那一纸诉状,更有其他小诡计。父亲怕他,我可不怕,谅他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只待自己历练回来,便有他们好看。
他这么想着,心情倒自在了许多,只是念及陈玉娘,不自觉又沮丧起来。
将流儿自小便得人人称羡,本身聪明得紧,再又是天生一副好皮囊,身姿隽逸,有玉山倾颓之姿,因此得了满钵盛誉。
他常常闲来去衙门闲逛,破了好些案子,本来呢就是小打小闹,觉着乐呵,没想竟在满城传出一个“八斗之才”的称号,他恰时清高孤傲,少年心气又重,听了夸赞,自是得意。
陈玉娘才情极高,模样水灵,聪明伶俐更甚将流儿,只是家教严苛,加之性格胆怯,不比他有名气,虽如此,但也是多少风流才子爱慕的对象。他们之间青梅竹马,暗送秋波,这事众人皆知,是以将家早早向陈家提了亲,这段金玉良缘便是极好的缘分。
将流儿思绪才沉溺温软中,已经走到了正堂,他不得以收敛起来,只见将父将母已等候多时。他哼着小曲儿走了进去,但见气氛凝重,脚步不禁停驻。
他看着母亲红肿的眼,愁绪瞬间弥散开来,奔过去搂住母亲,安慰道:“妈妈不必难过,儿子只是一时离家,又不是不再回来了。”
不说倒好,这一说将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久久不肯放手。
那日,将流儿没去看父亲是何神色,他只是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三个头。走出家门时,他依旧以为不久便会回来,因此再也没有眷恋,走得干脆。
才出门不久,便见陈钰火急火燎向他奔来,将流儿笑道:“何事着急忙慌,送行的话就不必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陈钰神色怪异的看着他,叉着腰气喘吁吁,将流儿手一抬,搭上他肩头,“你姐姐可在家?”
陈钰缓过劲儿来,一把撩开他的手,十分严肃道:“将欲行,你还有心情关心我姐?你都火烧眉毛了还这般笑嘻嘻?”
将流儿不解,不过是外出一段时间,有何可忧?他说道:“如何不能关心?她与我情投意合,早已是公认的事实……”
“你当真不知?”陈钰焦急地打断他的话,“你父亲与你断绝了父子关系!”
此话一出,将流儿脑袋“嗡”地一声,下意识反驳道:“陈钰,你可休要胡说,别以为你我之间同窗就可开得如此大的玩笑!”可见陈钰神情肃然,绝非嬉戏,心中一凛,满脸通红。
陈钰又道:“当真,你若不信可问问城中百姓,昨夜将老亲口放出的话,人人皆知,难道你……”他神色讶异,望向他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心疼,不忍再说。
将流儿回想起昨夜与将有的对话,细思恐极,撇下陈钰,奔回将宅。
——
“你最后也没能进门?”长风满眼惋惜,早已将自己代入了故事中去。
将流儿笑着点点头,他们对视一眼,其实早已知晓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汉子才迟迟反应过来,惊呼:“好你个将小儿,我早说这江流就是你,现在肯认了?”
将流儿笑道:“我从未说过江流不是将流儿,将流儿不是江流。”
汉子听他绕来绕去,十分不喜:“好小子,你找打……”刚要下手,想起他身世凄惨,便瞪了几眼,遂作罢。
“难怪你要说这故事我闻所未闻,确实有意思,可为何你的爹爹要赶你走?”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盯着他,似乎十分疑惑。长风见状,心想:果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看来并没真正听懂这个故事。笑道:“我们小女侠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吗?”
“有趣的很,如果那些朝廷的坏蛋能得到报应的话,这个故事就完美了。那你再给我讲讲后面的事嘛。”小女孩摇着将流儿的手臂,撒娇道。
将流儿有些面露难色,不过一瞬,他欲说“好”,却被长风打断,“好,这个故事到这,后面是另一个故事,再听就该是我们对你有所求,而以之与你交换的,可我们既无求于你,自然万万不能再讲。”
听得此话,小女孩有些讪讪,撒起泼,不住向将流儿死缠烂打。而将流儿心中一惊:长风这是在为我开解。心情不自觉明朗了许多。
长风厉声说道:“打住打住,小女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岂能如此无赖?”小姑娘听了这话,果真不闹了。
只听得一阵呼唤声,小姑娘应了一声,随后不再执着于听那故事的后文,只道:“我就住在这附近,你们若是什么时候有求于我,找我就行,我要听其他的故事,我爹爹叫我,我再不回去,他要打断我的腿的。”
说罢,她急忙奔出门口,回头说了句:“拜拜,其实那个纸墨不是我的。”说完比了个搞怪的鬼脸,蹦蹦跳跳走远了。
将流儿与众人面面相觑:被一只小鬼耍了。随后各自笑起来。
长风欣慰道:“这姑娘倒和我小时候很像。”将流儿似是没听清,问道:“什么?”她便红了脸,匆匆忙忙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