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攀咬 “楚大 ...
-
“楚大人,清娘子这是?”
望着眼前两人褪去一身华贵精致的锦缎衣裳,换上了洗得略显素净的粗布简衫,衣衫剪裁朴素无华,周身气度也刻意收敛,低调得混在人群中都近乎不起眼,陈盛脸上瞬间布满困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满心都是不解。
林清纾一袭素色布裙,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冷疏离,只淡淡斜睨了陈盛一眼,墨色眸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得如同深潭静水,听不出丝毫情绪:“陈大人尽管去办你的事,我们不过是跟着去见一见局面,也好回去向殿下交差。”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已然摆明了态度——她们只在旁静观其变,绝不插手干预,却也绝不会放任他肆意妄为。
陈盛把柄尽数攥在这两位大人手中,此刻哪里敢有半分异议,心底纵然百般忐忑,脸上也立刻堆起极尽恭顺的笑意,弯着腰连连点头应承,抬手恭敬地引着两人,带着身后数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随从,径直朝着翟城城内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绅郭家走去。
一路行至郭府朱红大门前,陈盛骤然停下脚步。他垂眸低头,双手仔仔细细地捋平身上官服腰间、袖口处略显褶皱的布料,又抬手将头顶的乌纱帽稳稳扶正,指尖细致地掸去衣摆上沾染的微尘。不过短短瞬息之间,先前在囚室里那副卑微乞怜、狼狈不堪的模样荡然无存,重新端起一州知府的威严架子,脊背挺直,面容肃穆,倒真有几分为官的气度俨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郭家的门房远远瞧见陈盛身上的青色官袍,又看清他腰间的官印配饰,哪里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路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地将这位知府大人迎入府内,径直引往内宅方向。
此刻的郭府正厅内堂早已是人声鼎沸,喧闹不休。翟城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权贵尽数聚于此地,紫檀木桌案上茶盏交错,热气袅袅,众人围坐在一起,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眼神交错间满是算计,一看便知是在暗中串谋,绞尽脑汁商议着该如何应对那位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钧王。
众人正低声密谋之际,忽见陈盛大步踏入内堂,一时间满室哗然,所有人皆是一惊,脸上的神色瞬间骤变,原本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盛被钧王下令关押的消息早已传遍翟城大街小巷,这群士绅这几日正焦灼不安,满心盘算着当初被陈盛借走填充官仓的粮食该如何追回,又该如何撇清干系、全身而退。此刻陈盛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登时让满室士绅纷纷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看向陈盛的目光里满是忌惮与试探。
郭家家主率先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主动上前几步,脸上堆起虚伪至极的恭敬笑意,眼神闪烁,语气里藏着浓浓的试探:“知府大人怎的有空从府衙出来了?莫不是……府上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陈盛混迹官场数十载,最擅长掩藏心底情绪,面上半点破绽都不露,只双手负于身后,昂首而立,神情冷淡疏离,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官威,沉声开口:“如今翟城旱灾严峻,田地龟裂,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尔等身为翟城乡绅,深受朝廷恩泽,自该主动报效朝廷,捐粮捐款,与朝廷共渡难关。”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郭家家主脸上的假笑瞬间绷裂,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眼底闪过一丝恼恨。他沉沉干咳一声,上前半步,凑近陈盛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半是赤裸裸的警告,半是刻意的提醒:“知府大人前些日子亲自立下的字据,可还牢牢握在咱们手里呢,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大人可莫要忘了当初的约定。”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暗示两人当初的肮脏交易——借官仓赈灾之名,行虚赈贪墨之实,事后平分利益,他们手握实打实的凭据,陈盛休想翻脸不认人。
一旁的赵家家主也立刻凑上前来,脸上挤出一副哭丧的可怜模样,对着陈盛连连作揖:“大人明鉴啊,我们都是小本经营的寻常人家,家底浅薄,连年收成不佳,实在是挤不出多余的粮食来赈灾了,还望大人多多体谅啊!”
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陈盛脸色几经变幻,方才的平静淡然骤然碎裂,周身气压骤降,猛地一声怒喝,声如洪钟,瞬间震得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小户人家?”陈盛双目圆睁,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怒火,“你们若是这般家底浅薄的小户人家,那本官也干脆上街乞讨度日算了!”
他抬手指向郭家家主,声色俱厉,字字铿锵:“你郭家良田千顷,仆从如云,城内城外私米庄便有三座,仓廪充实,粮食堆积如山,竟敢在本官面前哭穷,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转向赵家家主,眼神冷厉如刀,直刺人心:“你赵家常年私自走私北牧,贩卖禁品,牟取暴利,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你以为本官一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陈盛的话语一句比一句狠厉,字字精准戳中众人痛处,当场将在场几位家主镇在原地,面面相觑,神色错愕。可碍于陈盛知府的身份,纵然心头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轻易发作,只能死死憋着,满脸涨得通红。
“知府大人!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郭家家主被戳中痛处,当即恼羞成怒,索性彻底撕破脸皮,直接将陈盛的把柄当众掀出,“前几个月,可是您亲自上门,低声下气借走粮食填充官仓,如今事情败露,便想将所有脏水都泼到我们头上,撇清自己?”
他本想以此狠狠警告陈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谁知这话彻底点燃了陈盛积压已久的怒火。
只见陈盛双目赤红,脖颈处青筋隐隐暴起,周身怒意翻涌,厉声怒斥道:“钧王殿下已经亲自彻查官仓,所有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你们以为还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我告诉你们——我若是倒台,你们一个都别想独活,全都要跟着陪葬!”
赵家家主又气又怕,浑身微微发颤,却还是梗着脖子强辩:“当初只是大人您借粮赈灾,所有事宜与我们毫无干系!如今出了纰漏,便想拉我们替你背锅,天下哪有这样蛮横无理的道理!”
其余几家小家主见有人带头挑头,也瞬间壮了胆子,纷纷跟着鼓噪起来,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嚷嚷道:“要粮没有,要命一条!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陈盛脸色愈加深沉,眼底寒光乍现,周身透着狠绝之气。他最清楚这群人的软肋所在,当即抛出杀手锏,声音冷得如同寒冰,字字诛心:“这些年,经本官之手举荐入朝廷的生员,哪一个不是出自你们各家子嗣?”
“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今日不乖乖交出粮食,他们的官位功名,一个也别想保住,全都要沦为阶下囚!”
这一句话,精准掐住了所有家族的命脉,直击他们最在意的根基。
而陈盛的耐心也已然彻底耗尽,他猛地挥袖,衣袖带风,厉声下令:“来人!”
随行的府衙官兵立刻闻声而动,一拥而上,甲胄碰撞发出铿锵声响,腰间利刃泛着冰冷寒光,瞬间将所有士绅团团围在中央,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每家必须交出七成存粮,少一粒,都别想走出这郭府大门!”
本已被掐中命脉的士绅们,被这狮子大开口的要求再度激怒,一个个梗着脖子,面色涨得通红,眼神凶狠,摆出抵死不从的悍然模样,堂内瞬间又变得吵嚷不休,丑态毕露。
陈盛见状,反而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狠绝与不屑:
“别以为你们能轻易脱罪。我若是完蛋,论罪当夷三族,你们贪腐勾结、囤粮害民,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判个满门抄家流放,一点都不过分吧?”
“到时候,别说交出七成粮食,便是你们手中一枚铜板,你们也休想带进土里,全都要充公!”
话音落下,内堂瞬间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刚刚还叫嚣撒泼的士绅们,闻言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的嚣张与蛮横一寸寸碎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恐惧,浑身冰凉。
不过短短瞬息之间,所有人的神情完成了一场滑稽又丑陋的剧变——
方才的强硬抵死荡然无存,蛮横无理尽数化作谄媚讨好,嚣张叫嚣变成了低眉顺眼,一个个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前倨后恭的丑陋姿态暴露无遗。
郭家家主最先垮下脸,嘴角哆嗦着,连忙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讨好模样,对着陈盛连连拱手作揖,语气卑微至极:“大人息怒……大人千万息怒!我等交,我等这就回去开仓交粮!七成……便七成,绝无异议!”
赵家家主也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鞠躬行礼,连忙附和:“全听大人吩咐!我等即刻回家开仓放粮,绝不敢耽误片刻,一定尽快将粮食送入官仓!”
其余士绅更是争先恐后地附和,方才喊着鱼死网破的狠话,早已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只恨不得立刻跪地求饶,换取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
下人迅速将笔墨纸砚呈上,众人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争先恐后地低头画押,生怕慢一步便惹来杀身之祸。方才还抱团对抗官府的一伙人,此刻只恨不得将旁人推出去顶罪,一场精心谋划的利益勾结,彻底沦为了互相撕咬的闹剧。
廊下幽深的阴影中,林清纾静静伫立,将这场前倨后恭、翻脸如翻书的丑陋闹剧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墨色眸底是看透人心的漠然与极致讽刺。
身旁的徐清漾身着同款素布长衫,身姿温婉,气质娴静,她轻轻侧首,温润的目光落在林清纾清冷绝美的侧颜上,只静静一望,便已然明了她心中所思所想。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极轻地、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近了半寸,两人衣袖轻轻相叠,气息缓缓相融,以无声的姿态,默默相伴左右。
林清纾似有所感,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目光微转,恰好与徐清漾的视线轻轻触碰。
看着一车车雪白饱满的粮食从各府粮仓中缓缓运出,一辆辆粮车汇聚成长龙,在街道上绵延不绝,源源不断地汇入府衙官仓,林清纾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定,眉眼间的清冷也稍稍柔和了几分。
微凉的清风拂过回廊,卷起两人素色衣摆,她们并肩而立,静看这场利益纷争的闹剧彻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