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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工匠村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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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工匠村
经过了两次许愿,我已经对“体验一天”这种事完全失去兴趣了。说真的,体验这种提心吊胆的愿望,我宁可去水上乐园泡一天。至少水上乐园不会中暑。埃及真的太热了。
一大早天蒙蒙亮小丁拿出了两张去卢克索的车票。我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反正肯定是个很老的地方就是了,说了我也未必知道是哪儿。
“多远?”我问。
“六百七十公里。”
我认识这种车票。汽车票。
“长途汽车?”我说,“疯了吧!”
但是还是乖乖上了车。因为如果小丁跑了我人生地不熟处境会更难。
出乎意料的是,车上空调很猛,车辆也很快。小丁买车票还是可以的。上次那个120英里的黄毛司机也是他的杰作。到了目的地,下车是正午。太阳像一块烧红铁板贴在天上,车门一开,热浪直接糊在脸上,我真希望还没到站。
小黄已经奔奔跳跳跑出去了。这里就我一个凡人怕热。
我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防晒霜这种东西在这里根本不管用。埃及出木乃伊是有道理的。
下车这一路的风格,我知道这次又是去看什么老东西。小丁喜欢老东西,因为他自己就是。
果然,他带我去的是卢克索西岸,一个叫代尔麦地那的地方。出租车停在一条碎石路边,司机指着远处一片土坯墙说“arrived here.(到了)”,然后收了钱掉头就走了,没人,根本不需要考虑拉个顺风车什么的。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一个山坡上,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寸草不生。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碎石路烫得能煎鸡蛋。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只有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波浪形。眼前是一面低矮的石墙,墙内是一排排残破的房屋地基,土坯和石块砌成的墙壁被三千年的风沙磨得圆润,但仍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侧墙壁投下的阴影勉强挤出巴掌大的一块阴影,而我就蹲着躲在里面。
一块褪色的木牌立在入口,上面写着“Deir el-Medina”。我试着用手机查了一下——新王国时期工匠村,住过七十多户人家,修建帝王谷陵墓的工匠们在这里生活了四百多年。
小丁瞟了我手机一眼给我介绍:
“这里头七十多户,”他说,“每户四到七间房,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巷子就这么宽,两个人对面走过来都要侧身。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女人们在门口做面包,男人们早出晚归,去对面的山谷里凿法老的陵墓。”
“他们就这样,一代一代,一直干了四百多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些石墙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来过?”
他没回答。他站在巷口,看着里面那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的石板路,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墙角的石头。那个动作很轻,不像在摸石头,像在摸一个人的肩膀。
“小丁,”我小声问,“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
“铜壶就是在这里打造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铜壶是被打造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中国神话里,圣物都是开天辟地以来自然形成的——盘古的斧头,女娲的补天石,天生地长,有灵有性。可铜壶不是。它和魔戒一样,是被造出来的。
“谁打造的?我猜是那个做金油开背的奥西里斯?对吧?”
“不。”他站起来,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是一个工匠。我们都叫他辛。”
工匠?
“有什么神力吗?”
“不,就是普通工匠。”
“几千年前,一个普通人?”
“是的。”
我盯着他,等着他说“逗你玩的”。他没有。他站在三千多年前的废墟里,面朝着那些残破的土坯墙,表情平静但绝不像在开玩笑。
“辛是那时这里最好的铜匠。”他说,“他做的铜器,连法老都派人来订。”
普通凡人。没有法力,没有神血,就是一个会打铜器的普通人,用双手打造了那只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凡物的铜壶。
“那…,那他…为什么要打造这个铜壶呢?”我问。
“铜壶是我让他做的。”小丁继续说,“那时来找我的人太多了,我不想太显眼。我告诉他,我想要一个可以藏身的容器。要看起来普通,还得有个开口。他说好,然后就做了。”
“就和委托加工的订单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差不多。”
我想象一个三千多年前的埃及工匠,在昏黄的油灯下捶打铜坯,汗水滴在炉火上,嗞嗞作响。铁锤敲击铜板的声音在小院子里回荡,邻居家的狗在巷口叫。而我站在他几千年前站过的土地上,听一个精灵认真地讲他的故事。但我还是觉得这实在不可思议。
“没有血祭什么的?”我不死心,我不认为凡人没任何牺牲就能做到这种事。
“打个铜壶为什么要血祭?”他反问。
“辛很好。寿终正寝。”
好吧,寿终正寝。没有血祭,没有诅咒,没有黑魔法。不是干将莫邪那种跳进炉子里以身殉剑的悲壮,就是一个普通人,活到了该活的年纪,然后死了。
我看着小丁。他的表情从刚才站在巷口时就没变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遗憾。就像你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但照片还在。
“那你呢?”我问,“你呢?”
“我什么?”
“你后来……”
“后来我就在铜壶里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辛把铜壶放在他家里。就像我在你家里一样。”
就像我在你家里一样。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墙角的阴影稍微大了些。我靠着石墙,看着那些残破的房屋地基。七十多户人家,四百多年。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他们凿出了法老的陵墓,而他们自己,只剩下这些石头。
我在慢慢消化这些信息,好吧,是我想多了。辛就是铜壶的第一代拥有者。小丁对他的感情一定很深。没有什么黑暗的过去,没有血祭。只是离别的伤感。我们马上也要分别了。这种感觉特别容易共情。
但有些事情还是很奇怪,完全不合理。
铜壶出现的目的是小丁想要避世,铜壶出现之前有很多人找小丁,也就是说小丁一定是可以正常活动,那为什么堵住壶口小丁会死?
既然是小丁自己委托打造的铜壶为啥自己却拿不动,需要借助希兹尔的信纸才行?
显然,小丁委托辛打造了一个困住自己的铜壶,这显然不是他的本意。
我想到了孙悟空的金箍。孙悟空是被骗戴上的。但金箍不是孙悟空自己叫人打造的。如果是自己打造的他肯定不会戴在头上。那只有一种可能,小丁也是被骗了,他不知道对方会打造一件可以束缚自己一的容器。
但打造铜壶的工匠是个数千年前凡人。根本没有坑小丁的能力。
这一切都说不过去,也没有答案。
我想问小丁,但想到那句“知道的人都死了。”我看了一眼小丁严肃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我自己脑补了一个似乎合理的故事版本。一个凡人铜匠,受到精灵的委托打造一个可以避世的铜壶。但凡人此时动了贪念,他为了困住精灵,学习了巫术或者黑魔法,然后在打造铜壶的时候加了私货。精灵就这样被成功困在其中。然后凡人把铜壶放在家中,没人知道,就像我一样。
但那3个愿望又如何解释?他断然不会给自己设限。
还有,我又想到小丁在上海博物馆看工匠村模型时的表情。那不是恨,是遗憾。很深的遗憾。而此刻的小丁也一样,有一种遗憾和追忆而完全看不出恨意。这又怎么解释?他被铜壶困了几千年,难道不懊悔或者怨恨吗?显然也说不通。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日久生情!小丁和我也是那样的。毕竟几千年了,爱恨情仇都会变淡。
“小丁,”我说,“你对辛是什么感情?”
“三千多年的老朋友。”他表情平静。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漠的干燥气息。小黄趴在我脚边,就像那个趴着的奥西里斯,如果是一般狗肚子已经熟了。它好像也觉得这里太无聊在等这一刻结束。
“几千年了,”我说,“没啥过不去的吧?”
“嗯。”
“你如果有事,如果不是不能说的话也可以告诉我。我很愿意听,也会保密的。”
他没有回答,转身沿着巷子往里走。我赶紧跟上。小黄从地上弹起来,小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在一堵残墙前停下来。那堵墙只剩下半人高,石缝里长着枯草,墙根堆着碎石。他伸出手,摸了摸墙面上的一块石头。
“辛的家就在这附近。”他说,“大概就是这个位置。我指给你看——就是这一面墙,这是院子。”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哪里有什么院子,只有碎石和黄沙。
“如果房子还在就和那个模型一样吗?”
“有些不一样,但也没差太多。”
我没有追问。他站在那片废墟里,面朝着三千多年前朋友家的方向,背影比我认识他以来任何时候都显得安静。
此刻,铜壶的来历,刻印什么的,辛到底做了什么,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记得。他记得这个村子,记得那条巷子,记得那堵墙。他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几千年了,他还记得。
或许再过几百年,他还会记得和我在上海的经历也说不定呢。和一个中国女孩,挤在一间三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养了一条不会拉屎的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