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 上一任 第四十 ...
-
第四十一章上一任
我们在云层之上飞快地穿梭。
脚下大地的灯火如星图般璀璨,一座座城市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宝石。然后是无尽的大海,黑色的海面上偶尔闪过一艘船的灯光,孤独得像一颗漂流的星。
我趴在魔毯上,小黄趴在我旁边,耳朵被少量穿过魔力气墙的乱流吹得往后翻。小丁骑着白马跟在旁边,礼服的下摆在风中急速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铺满大地。我往下看——脚下是蜿蜒的尼罗河,像一条金色的缎带穿过黄色的沙漠。金字塔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三角形阴影,巍峨、沉默、就像插在时间长河里的胎刺,妄想扎破历史的滚滚轮胎。
我们又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开罗。老城区。
这里竟然还是那么熟悉。狭窄的街道,土坯墙,空气中飘着香料和烤饼的味道。我们在一个巷口落下,魔毯化作一缕金光消散,白马也化成了细碎的光点。小黄从我怀里跳下来,竖着耳朵,好奇地到处闻。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个老爷爷。
他还坐在那个角落。还是那张旧毯子,还是那些零零碎碎的铜器和一些纪念品。
“还记得吗?”小丁说,“你就是在这里遇到我的。走,我们去打个招呼。”
我跟着他走过去。心跳有点快。
老爷爷抬起头,看到我们。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想起我和小丁的相遇,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不会阿拉伯语,挤了半天就说了一句 “Thanks.”,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他用阿拉伯语回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语气是温和的。显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也对,他每天见过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一个带走一只铜壶的中国姑娘。
这时,小丁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了铜壶。
老爷爷的目光落在那只壶上,瞬间定住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他惊异地看着铜壶,又看着小丁,嘴唇开始发抖。小丁把铜壶递到他面前。
他伸出双手,按在铜壶上。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哭声。眼泪顺着他的皱纹流下来,滴在铜壶上。他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小丁蹲下来,一手扶着铜壶,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用阿拉伯语轻声说着什么。就像在安慰一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我虽然听不懂,但我也能感觉到那种情感的共鸣。
老爷爷哭了好久,终于慢慢停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睛已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红红的,布满血丝,但我能看出他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我收到了。
小丁把铜壶放回我的背包里,站起来。
我们告别了老爷爷。他不再看我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消化自己的情绪。
走出几步,我拉住小丁的袖子。
“他是谁?”
“他是上一任神灯的拥有者。”小丁说。
天哪。
“那他为什么要把你交给我?”
“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小丁看着前方,语气很平,“他在等候那个可以接替他的人。”
“那老爷爷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小丁转过身,看着我,“他不知道,这是我的意志。”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在集市上,被你绊倒是你故意的?”
他点了点头。
“是的。”
天哪。我不是运气好,不是偶然。是神选中了我。
“那,我有什么特别的?”我忽然有点心虚,“为什么偏偏是我?”
“没什么特别的。”他顿了顿,“去那个地摊的人并不是很多,我没有太多的选择。”
“……小丁!!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他看我脸色变了,抓抓头,赶紧补充:“虽然不是特别多,但至少也有好几千。世界各地的。你很特别。没错,你很特别。”
“真的?”
“真的。”
“怎么总感觉你在敷衍我呢?”
他继续找补,忽然问道:“你听过蔡琴的《机遇》吗?”
说实话我真的不太跟得上神的脑回路,他可以把所有时间和空间的信息都有压缩在一起,让人猝不及防。
“为啥你觉得我这种年纪的姑娘会听这种歌?”我白了他一眼,“我爸都不会听的。”
“那你爸喜欢听什么?”
“浙江温州,那一类的。”
“浙江温州?”
“对,回去自己搜。”
那个魔性的旋律忽然从空气中响了起来。“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在这座千年古城的老城区回荡。小丁先是一愣,然后竟然跟着节奏开始摇摆了起来,那个阿拉伯小马褂跟这个旋律还是挺配的。
“回去听!”我赶紧按住他的手,“太丢脸了!”
他关掉音乐,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你能和我多说一点那个老爷爷吗?”我问。
他收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行。”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一九六八年。”
68年……,我爸还没出生。
“那时他和你差不多大。”小丁说,“然后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年。”
我问:“为什么他能一直留着你,而我却不能?”
小丁说:“因为他并没有开启无限愿望。”
我追问:“那为什么他只有三个愿望,用完之后你也没有消失?而我却必须要在一个月内用尽?”
“他没有使用他的愿望,一次也没有,所以铜壶没有消失。”小丁说完如释重负。
他继续说道:“而你开启了无限愿望,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在一个月和我分开。”
“他知道有三个愿望却一次都没有许愿?”我不解地问。
“是的,他曾经许过愿,”小丁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做不到,之后就一次也没有再许过愿。”
“什么愿望?”
“复活他的妻子和儿子。”小丁说,“他们是在战争中丧生的。”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后来就没有要过水或者食物?”
“没有,一次都没有。首先我做不到,我那些灵力变化的东西没法让人吃饱。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重要的是他认为,如果他能通过神力获得这些,那对他的妻子和儿子来说就是不公平的。”
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点感动的。
“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当时放平了铜壶,关闭了无限愿望模式,我能和老爷爷一样吗?”
“我想是可以的。”小丁显得有些遗憾,“我和你说过好几次,而且我也给过你体面收场的办法,可是你……”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但这一刻我真的无比后悔。
“我们从伦敦一路飞回来,”我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就是给我看这个老爷爷?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浪漫?”
小丁看着我。
“你不觉得跨越两代人的传承很浪漫吗?”
“我……”我竟然无力反驳。
这不是烟花,不是烛光晚餐,是把他的过去、他的羁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生命里,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面前。这个几千岁的精灵,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们的相遇,相知,皆有因缘。这确实何尝不是一种浪漫。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只能用吃饭来回应这份跨越时空的浪漫。
“好,我们晚上一起去拜访他。还有其他的地方,我们一起去。”
“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尼罗河水的腥味和沙漠的燥热。老爷爷还在巷口的阴凉处坐着,继续守着那一堆铜器,像一尊古老的雕塑。而铜壶已经传承到了我的手里。我有点明白了“如果厄里斯魔镜照的是我,那这就是我的渴望。”
这句话的含义了。小丁想让我看到这些。这就是他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