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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欧阳晟告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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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撑不住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月嫂带着念安在隔壁小床上午睡,一点声响都没有。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号码,指尖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按了拨通。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见母亲熟悉的声音,欧阳晟强撑了许久的防线,瞬间就塌了。
她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可声音一出,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哑、发颤。
“妈……”
只这一个字,眼泪就先涌了上来。
母亲立刻听出不对劲,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晟晟?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虚?”
欧阳晟靠着沙发,缓缓蹲下身,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轻声说:
“我……我有点不舒服,浑身没力气,头也好晕……”
她没敢说癌症,没敢说肿块,没敢说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
她只是太难受了,太孤单了,在这座偌大的空房子里,她撑不下去了,只想听听亲人的声音。母亲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连连追问是不是没休息好、是不是受凉了、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欧阳晟闭上眼,眼泪顺着指缝往下落,轻轻摇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妈,你别过来,我就是……有点难受,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不敢让母亲来,怕母亲看见她这副样子,更怕母亲发现她藏在心底那个致命的秘密。
她只是,在被病痛和绝望快要淹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向唯一的亲人,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求救。母亲在电话里越听越心慌,根本放心不下,挂了电话就立刻往陈家赶。
进门看见欧阳晟脸色惨白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蔫蔫的,说话都没力气,当场就红了眼。
“傻孩子,难受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她半句责备都没有,只心疼地扶着女儿,“走,妈带你去医院,好好查一查。”
欧阳晟本想推脱,可身体软得使不上劲,胸口一阵阵发闷,再也没有力气强撑。
在母亲的坚持下,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去了医院。
一路上,母亲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一路都在小声安慰。
欧阳晟靠在车窗边,心里又酸又涩。
原来被人真心惦记、真心紧张的感觉,是这样的。
到了医院,母亲跑前跑后挂号、排队、问诊。
医生看她气色极差,又结合她产后不久、长期情绪压抑的情况,多加开了几项检查。
欧阳晟沉默地配合着,心里早已清楚结果会是什么。
等到所有检查做完,两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
母亲轻轻揽着她的肩,轻声叹气:
“晟晟,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妈在呢。”
欧阳晟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眼眶一热,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还没有勇气说出癌症的真相,可在母亲身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再一个人硬撑母亲拿到初步检查单,一看上面的描述,脸当场就白了。
医生神情凝重,建议立刻再做一个增强CT,进一步确认病灶范围和分期。
母亲手脚都在发软,强撑着扶住欧阳晟,声音都在抖:
“医生让我们再做个增强CT,没事的,我们做,查清楚就好……”
欧阳晟心里一片冰凉,却异常平静,只是轻轻点头。
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病,只是陪着母亲,再走一遍这让人绝望的流程。
CT室的门一开一关,机器嗡嗡作响。
母亲在外面坐立难安,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女儿,生完孩子才几个月,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清晰的阴影,语气沉重地确认:
是乳腺癌,已经不是早期了。
母亲当场腿一软,扶住墙才站稳,眼泪瞬间决堤。
她看着一旁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欧阳晟,心疼得喘不上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哭声,在诊室里轻轻回荡母亲从诊室出来,整个人都虚浮着,眼眶通红,却还强忍着不在女儿面前彻底崩溃。她伸手去扶欧阳晟,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欧阳晟抬头看她,眼底平静得近乎麻木,轻轻开口:“妈,是乳腺癌,对不对?”
母亲一怔,随即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早就知道了……”
欧阳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前几天自己来查过,没敢告诉你。”
母亲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压抑地哭出声:“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个人扛着啊……你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妈怎么活啊……”
怀里的女儿又轻又瘦,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母亲心疼得浑身发抖。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产后情绪差、身子虚,万万没想到,竟然拖成了这么重的病。
CT片子上的阴影清晰刺眼,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病灶范围不小,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母女俩相互搀扶着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却暖不透身上的寒意。
母亲紧紧攥着欧阳晟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不怕,妈陪着你,咱们治,怎么都要治。
这事不能就这么瞒下去,必须告诉陈家,告诉陈宇。”
欧阳晟听到“陈宇”两个字,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悲凉的笑。
她不指望什么,也不期待什么。
只是这一刻,有母亲在身边,她终于不用再独自面对这场即将吞噬她的病痛。
母亲一路紧紧攥着欧阳晟的手,回到家时,脸色难看得吓人。月嫂见了这阵仗,不敢多问,连忙抱着念安到一旁去,不打扰她们母女。
刚进门坐下,母亲的眼泪就又下来了,却强忍着声音,怕吓到孩子。
“你说你,这么大的事,自己藏这么久……身体是开玩笑的吗?”
欧阳晟低着头,轻声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妈。他心里只有念安,这个家,没人在乎我活不活。”
母亲听得心都碎了,抹了把眼泪,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
“不行,这事必须跟陈宇说,跟他家里人说。你是他们陈家的媳妇,现在病成这样,他们不能不管。”
欧阳晟没反驳,只是胸口又隐隐作痛,她轻轻按住,脸色白了几分。
母亲看在眼里,吓得立刻扶住她:“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眼神软了下来。
“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她。”
一句话,让母亲再也绷不住,背过身去,无声地抹泪。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会儿就给陈宇打电话。
不管陈家态度如何,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女儿一个人扛着母亲安顿欧阳晟躺下,又轻轻看了眼熟睡的念安,走到阳台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她尽量稳住声音,可一开口,还是控制不住发颤。
“陈宇,你现在立刻回家,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陈宇那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耐,大概是以为又是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含糊应了句“知道了”,便匆匆挂了电话。
母亲握着手机,心口又酸又凉。
自己的女儿躺在里面,身患绝症,可这个做丈夫的,连一句多问都没有。
没过多久,陈宇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先往婴儿床看了一眼,见念安睡得安稳,才转向她们,语气淡淡:
“什么事这么急?”
母亲看着他事不关己的样子,眼泪瞬间就上来了,把CT报告和诊断单一股脑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你媳妇得了乳腺癌,已经不是早期了。”
陈宇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报告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上。
他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眉头慢慢皱起,却不是心疼,更多的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与烦躁。
“乳腺癌?怎么会得这种病……”
他抬眼看向床上脸色苍白的欧阳晟,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切,“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母亲听他这话,气得浑身发颤:
“好好的?她产后一直压抑难受,你们谁关心过她?她一个人闷出病来,拖到现在,你们才想起来问一句?”
欧阳晟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
她早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没有心疼,没有慌张,只有意外和嫌麻烦的漠然。
陈宇沉默着把报告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半晌才开口:
“知道了。那……安排住院治疗吧,费用陈家会出。”
仅此一句。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声安慰,甚至没有走近看她一眼。
他的世界里,只有女儿平安就够了。
至于她这个妻子,不过是一个需要被负责、却不值得被心疼的病人而已欧阳晟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透。
她没有说话,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再有,只是轻轻侧过身,望着熟睡的念安。
母亲看陈宇这副冷淡模样,气得心口发疼,却又不想在病房一样的家里大吵,只能强压着怒火:
“住院治疗是一定的,可她现在身子这么虚,情绪又差,你们陈家不能只扔一句‘出钱’就完事了。”
陈宇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被指责得莫名其妙:
“该治疗治疗,该找人照顾找人照顾,家里有月嫂,还不够吗?”
“那是你的妻子!不是一个随便要花钱治的物件!”母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吼了一句,眼泪跟着掉下来,“她天天一个人闷在这儿,产后抑郁你们没人管,身体疼成这样自己扛着,你们做丈夫做婆婆的,有谁问过一句?”
提到产后抑郁,陈宇明显顿了顿,似乎这才隐约联想到她平日里的沉默、消瘦和失神。
可那点微怔也仅仅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我工作忙,家里事情本来就多……”他下意识辩解了一句,又觉得没必要多说,“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联系医院,安排住院。”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婴儿床,确认女儿没事,便拿起外套,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欧阳晟压抑的呼吸声,和母亲心疼又无力的抽泣。
欧阳晟缓缓转过身,眼底一片空茫,胸口的疼和心里的疼绞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原来自己走到生死这一步,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事。
母亲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晟晟,别管他,妈陪着你。咱们好好治,为了念安,也为了你自己。”
欧阳晟轻轻点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她不是为陈宇的冷漠哭,是为自己短暂又憋屈的一生,为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的女儿,为这场来得太早、又太狠的绝症空气里沉甸甸的,只剩下窒息的寂静。
欧阳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团影子。她睁开眼,视线慢慢移到婴儿床里那个粉嫩的小脸,念安安睡的呼吸均匀又轻柔,像一捧暖光。
就是这捧光,撑着她没有在夜里彻底坠入黑暗。
母亲替她掖了掖被角,手一碰到她的胳膊,就被那股刺骨的冰凉惊得心头一紧。
“怎么这么冷?”母亲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又是一阵心疼,“身子虚成这样,以后化疗可怎么熬啊。”
欧阳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声音细得像丝线:“妈,我不怕疼。”
她怕的是化疗掉光头发,再也不能抱着念安拍一张好看的合照;怕的是药力反噬,让原本瘦弱的自己彻底垮掉,留下女儿一个人在复杂的人心里,独自面对。
“我就想,要是我能多撑几年就好了……”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视线黏在念安身上,“我想看着她上小学,初中,想教她认字,想带她去看海,想……想把我这辈子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全替她圆了。”
每说一个字,眼泪就无声砸落一个,砸在被子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母亲再也听不下去,侧身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像小时候无数次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会的,晟晟,一定会的。妈妈陪着你,咱们一起想办法。医生说了,只要积极治,就有希望。”
可欧阳晟心里明镜似的。
CT片子上那片扎眼的阴影,医生那句“不算早期”,早已把她的余生判上了倒计时。
她在母亲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哽咽到断气:“可我怕啊……我怕我走了,念安没有妈妈了……我怕她以后受委屈,没人替她撑腰,怕她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妈妈,会偷偷难过……”
这一哭,把积攒了许久的所有恐惧、委屈和不舍,全都冲垮了。
母亲一边替她擦泪,一边也跟着哭:“她不会的,她有妈妈,有姥姥,还有爱她的人。你放心,妈妈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大。”
哭声慢慢散在午后的空气里,屋子里暖不起来,只有心底的寒意,一寸寸往骨头里渗。
母亲看着欧阳晟虚弱的样子,终究还是瞒不住,悄悄走到阳台,给欧阳晟的父亲打去电话。
母亲把欧阳晟轻轻扶躺下,掖好被角,又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念安,心里一阵揪紧。她知道这件事再也瞒不下去,也扛不住了,必须让孩子的父亲知道。她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风有点凉,吹得她手指发僵。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名字,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这时候的欧阳父,正在全城最顶级的酒店顶层包厢里。
巨大的水晶灯悬在头顶,光线明亮而奢华,一桌子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推杯换盏,笑语不断。桌面上摆着精致的餐具,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整片城市的灯火。欧阳雄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他是白手起家做到集团董事长的人,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今天这场局,是为了一笔至关重要的合作。对方是行业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能不能拿下,直接关系到公司接下来一整年的布局。他作为董事长,亲自坐镇,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话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举手投足间都是久经沙场的从容。
身边的合作方举起酒杯,笑着向他示意:“欧阳董,这杯我敬您,希望咱们接下来合作顺利。”
欧阳雄微微颔首,也端起面前的酒杯,语气沉稳:“借您吉言,共赢。”
酒杯刚碰到唇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向来公私分明,重要应酬时,手机要么静音,要么交给秘书。今天因为担心家里有事,特意开了重要联系人的强提醒,只有家里的号码能打得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对桌上众人轻声致歉:“抱歉,我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起身走出包厢,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喧闹。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灯光一路铺过去。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瞬,眼神微微一动——是家里的电话,是妻子。
这个时间,她从来不会打扰他。
欧阳雄心里莫名一紧,一丝不安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他按下接听,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压抑的、细细的哽咽声。
就这一声哽咽,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所有的镇定。
“大雄……”妻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你……你快点回来……晟晟她……晟晟她出事了……”
欧阳雄站在原地,手指猛地一紧。
“晟晟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在控制,可是尾端已经忍不住发颤。
“她……她去医院查了……是乳腺癌……医生说已经不是早期了……”
妻子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哭声打断,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掉,“她自己早就知道了……她谁都没说……一个人扛着……老公,我们女儿才二十多岁啊……她刚生完孩子……”
后面的话,欧阳雄已经听不真切了。
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了静音。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整条走廊在他视线里微微晃动。他脚下一顿,身体下意识向后靠了一下,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乳腺癌。
中晚期。
自己早就知道。
一个人扛着。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谈判破裂、资金断裂、项目崩盘、股东反目……哪一次不是稳稳接住?可此刻,只是这几句话,就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那是他的女儿。
他唯一的女儿。
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舍不得她吃一点苦,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一点点长成温柔安静的模样。他这辈子打拼所有的一切,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她一辈子安稳无忧吗?
他以为给她选了稳妥的人家,以为她嫁过去衣食无忧,以为她过得幸福。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宝贝,会在别人家里,压抑到憋出癌症。
更不敢想,她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摸着身上的肿块,看着检查单上的结果,是怎样的恐惧和绝望。她不说,不闹,不抱怨,一个人把所有痛苦吞下去,白天装作没事,晚上独自承受。
想到这里,欧阳雄心口猛地一缩,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干涩、发紧、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没有多问一句,没有犹豫一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立刻,马上。
“你们等着,哪儿也别去。”他语速极快,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挂了,我马上来。”
不等妻子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可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
他转身,快步走回包厢门口,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微微拉开一条缝,对着里面的人匆匆开口。声音依旧尽量保持稳重,却掩不住那份急促。
“各位实在抱歉,家里出了非常紧急的事,我必须立刻离开。今天的饭局改日我亲自补上,失礼之处,多多包涵。”
里面的人纷纷抬头,一脸意外。
谁都知道欧阳董向来稳重守礼,从未在重要场合中途离场。
有人刚要开口问一句怎么了,他已经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外套搭在包厢椅背上,他来不及拿,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脚步急促地朝着电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完全没了平日的从容风度。
电梯迟迟不上来,他等不及,几乎是朝着楼梯间的方向冲。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画面在疯狂闪回——
女儿小时候扑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
上学时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出门的样子;
拿到录取通知书开心得眼睛发亮的样子;
出嫁那天穿着婚纱,挽着他的手,眼里有光的样子。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不敢往下想,不敢去想象她现在躺在床上有多虚弱,不敢去想她独自忍受了多少个疼痛难眠的夜晚,不敢去想她看着女儿的时候,心里有多舍不得。
每多耽误一秒,他都觉得煎熬。
电梯门终于打开,他一步跨进去,疯狂按下一楼。
电梯下降的短短几秒,对他来说漫长像一个世纪。
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一贯强硬的眼眶终于抑制不住地发红。
这辈子,他很少哭。
创业最难的时候没哭,被人陷害的时候没哭,资金链差点断裂的时候没哭。
可这一刻,想到女儿在受苦,他鼻子酸得厉害,胸口堵得发疼。
他恨自己不够细心,恨自己只顾着外面的生意,恨自己没有多给她打几个电话,没有多问几句她过得好不好。他总以为,她长大了,成家了,就不用他再操心。可他忘了,她再大,也还是他的女儿。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底层。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神色慌乱、眼眶泛红的男人。他快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恐慌。
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愣:“董事长?”
“开车,回家。”欧阳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最快速度。”
“是。”
车子平稳驶出,可他依旧觉得慢。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放在膝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妻子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心。
他不敢想象,推开门看到女儿会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瘦了多少,脸色有多差,眼神有多黯淡。
他只知道,他要快点见到她,要立刻守在她身边,要告诉她,爸爸来了,不用怕,爸爸在。
车子一路疾驰,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驶入陈家所在的别墅区。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欧阳雄已经推门下了车。
他大步朝着别墅门口走去,步伐急促,呼吸微喘,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微微凌乱,西装也有些褶皱,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与焦急。
他站在门前,抬手准备按密码,手指却在发抖。
犹豫了一瞬,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
他推门而入。
客厅里灯光柔和,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一眼,他就看到了沙发边的妻子,眼眶通红,明显刚哭过。
而沙发上,躺着他的女儿。
欧阳晟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虚弱。
她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她原本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破了防。
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喊了一声:
“爸。”
就这一声,欧阳雄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有在外面强撑的镇定、沉稳、威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变成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脚步有些不稳。
蹲下身,平视着她。
近距离看,她更瘦了,下巴尖得吓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没有睡好。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让他心碎的、强装出来的坚强。
“晟晟……”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疼和自责。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想要抱抱她,可手指却在发抖,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一碰,她就碎了。
“怎么不告诉爸爸?”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颤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个人扛着?”
欧阳晟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慌乱和疲惫,眼泪掉得更凶。她不想哭,不想让他担心,可在见到父亲的这一刻,所有独自撑着的坚强,全都溃不成军。
“我……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我怕你们难过……怕你们跟着我操心……”
“傻孩子。”欧阳雄喉咙发紧,一句话说得异常艰难,“你是爸爸的女儿,你出事,爸爸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这辈子,给了她最好的物质生活,让她衣食无忧,不必像他年轻时那样辛苦。可他忘了,她需要的不只是钱,不只是体面,还有关心,还有陪伴,还有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有人可以依靠。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疼不疼?”他轻声问,语气柔得不像话,“是不是很难受?”
欧阳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有时候……会疼……但我能忍。”
“能忍也不能自己忍。”欧阳崇山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爸爸在,以后有爸爸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谁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他伸出手,终于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
他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一点痛苦。
“爸爸来晚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全是自责,“是爸爸不好,没有多关心你,没有早点发现你不舒服。”
“不怪你,爸。”欧阳晟摇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是我自己不说……”
“你不说,就是爸爸的错。”欧阳崇山打断她,声音坚定,却带着心疼,“爸爸是你最亲的人,你受委屈、生病、难受,第一个就该找爸爸。”
他看着女儿,看着她强忍着不哭出声的样子,心像被刀割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他给了她一切,却唯独没有给她一个可以随时依靠、随时崩溃的底气。她习惯了懂事,习惯了体谅别人,习惯了自己扛,最后扛到把自己逼出了病。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眼眶依旧抑制不住地发红,“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在。天大的事,有爸爸顶着。”
欧阳晟看着父亲,眼泪无声地滑落,轻轻“嗯”了一声。
在这个世界上,她或许得不到丈夫的关心,得不到婆家的体贴,可她永远有父母,永远有那个无论何时都会为她撑腰的爸爸。
哪怕她已经病成这样,哪怕她快要撑不下去了,只要爸爸来了,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欧阳雄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蹲着,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有心疼,有自责,有愤怒,有恐慌,更多的,是一种快要失去她的恐惧。
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妻子没有打电话,如果他再晚一点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他也不敢去想,接下来的治疗会有多辛苦,她要承受多少痛苦。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离开她身边。
什么生意,什么合作,什么集团,都比不上他的女儿重要。
只要能让她好起来,他愿意付出一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灯光落在父女俩身上,温柔,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
欧阳雄轻轻抚摸着女儿瘦弱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却不敢吭声的小动物。
他这辈子叱咤风云,无所畏惧。
可在这一刻,面对生病受苦的女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如此慌乱,如此害怕。他只恨自己不能替她痛,替她病,替她把所有苦难都扛下来。
“晟晟,别怕。”他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爸爸来了。”
“爸爸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