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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欧阳晟产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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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满百日后,夜里越发不肯安生。啼哭来得毫无章法,饿了哭、尿了哭、稍有动静便惊得攥紧小拳头放声哭。欧阳晟本就产后体虚,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日夜连轴的照料,像一根弦,被越绷越紧。
她是真的爱这个孩子,爱到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可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在日复一日不分昼夜的疲惫里,渐渐发酵成了化不开的压抑。
没有人真正帮她。
陈宇只在孩子乖巧不哭的时候,才会过来逗弄片刻,看着女儿粉嫩的小脸,露出几分属于血脉至亲的满意与欢喜,那是他的女儿,足以让他在家族面前挺直腰杆。可一旦念安夜里哭闹,他要么烦躁地翻身背对,要么干脆去客房睡,留下她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抱着滚烫的孩子,强撑着困意哄劝。
婆婆眼里只有孙女,从不在意她这个儿媳是否吃得消、睡得着。“女人带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轻飘飘一句话,便抹杀了她所有的疲惫与煎熬。
母亲偶尔来看望,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满心心疼,却也只能叹着气劝:“忍忍吧,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
可这份“忍”,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她胸口。
她看着怀中熟睡的念安,小小的、无辜的、全然依赖她的模样,满心都是柔软,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可转过身,巨大的孤独与绝望便席卷而来。她被困在这栋华丽的别墅里,被困在母亲的身份里,被困在无爱婚姻的枷锁中,没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连提笔写几个字都成了奢望。
情绪像潮水,一点点漫过头顶。
她开始整夜失眠,即便孩子睡了,也睁着眼直到天亮。
胃口越来越差,从前爱吃的饭菜,如今只尝一口便觉得恶心反胃。
脑袋总是昏昏沉沉,耳边似乎总萦绕着孩子的哭声,心慌、气短,稍微动一动便虚汗直流,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她抱着念安坐在阳台,想晒晒太阳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可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庭院,一股没来由的委屈与窒息感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她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栏杆,才勉强没有摔倒。怀里的念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异样,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欧阳晟心头一紧,强忍着不适,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倒下。
她不能生病。
她病了,她的念安怎么办?
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压抑的情绪、透支的体力、无人理解的孤独,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一股滚烫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席卷全身,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念安的襁褓上。
她不是不爱孩子,正是因为太爱,才怕自己这般糟糕的状态会拖累她;正是因为太爱,才在这看不到尽头的牢笼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崩溃。
她病了,病在这密不透风的围城里,病在这无人问津的压抑里并在这无人问津的压抑里,一点点拖成了实实在在的产后抑郁,还伴随着严重的神经衰弱与气血亏虚。
这病看不见伤口,却比任何伤痛都要磨人。激素紊乱、日夜颠倒、内心孤独、婚姻冰冷层层叠在一起,让她稍微动一动就心慌气短,出一身冷汗,坐着发呆半天回不过神。明明困得睁不开眼,一沾床就清醒得可怕,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件事——她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困在这座大房子里,做一个体面又无用的摆设,做一个只负责生孩子、带孩子的工具。
月嫂在一旁细心照看着念安,喂奶、换尿布、哄睡都不用她亲自动手,可她依旧轻松不起来。心里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动不动就眼眶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她怕被人看见,总是背过身去悄悄抹掉,装作只是风吹了眼。
陈宇偶尔走进房间,目光永远只落在婴儿床上的女儿身上,逗一逗,抱一抱,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随口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他从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发现她日渐消瘦的脸,没有察觉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更不知道,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她在这无人问津的压抑里,被慢慢侵蚀着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起初只是腋下偶尔隐隐发胀,胸前隐隐作痛,她只当是产后正常不适,或是带孩子累着了,强忍着从没有声张。直到某天夜里哄睡念安,她无意间摸到一侧□□里有一块坚硬、推不动的肿块,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几天后趁着家人不注意,她独自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医生沉重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患上了乳腺癌,且发现得已经不算早。
长期的情绪郁结、产后激素剧烈波动、失眠焦虑、终日憋闷在心里的委屈与绝望,一点点累积,最终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恶性肿瘤。这不是突然的厄运,是她在这场无爱婚姻里、在这座牢笼里,被一点点耗出来的病。
拿着报告单,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浑身冰凉,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怕死,可她舍不得念安。
女儿还那么小,还那么需要她,她要是走了,她的孩子该怎么办?
眼泪无声地砸在报告单上,晕开了那行冰冷的诊断。欧阳晟没有把诊断告诉任何人。
她把检查单锁进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桩见不得光的罪孽。白天依旧强撑着精神,逗弄念安,看着女儿咯咯笑出声时,她脸上也会跟着扬起温柔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里那团冰冷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啃噬她的生命力。偶尔会突如其来地刺痛,夜里疼得辗转反侧,不敢发出声响,只能死死咬住枕头,冷汗浸透睡衣。她越来越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说话也越来越轻,常常说着话就忽然失神,半天缓不过神。
月嫂看她状态不对,只当是产后没恢复好,劝她多补补身子。
陈母偶尔瞥见,也只淡淡一句:“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虚,多吃点补品就好了。”
陈宇更是从未察觉异样,他依旧每天按时来看女儿,逗一逗,抱一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可爱的骨肉,对身边日渐衰弱的妻子,视而不见。他偶尔会随口问一句“怎么瘦成这样”,却也只是随口一问,不等她回答,便又转头去看念安,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满意:“女儿长得倒是越来越好了。”
他不知道,他眼中“越来越没用”的妻子,身体里正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绝症。
他更不知道,他随口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对欧阳晟而言,比针扎还要疼。
夜深人静,女儿熟睡之后,欧阳晟常常独自坐在黑暗里。
她摸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身体,感受着时不时袭来的隐痛,心里一片荒芜。
她不怕死,可她舍不得念安。
一想到自己可能等不到女儿开口叫妈妈,等不到看她长大,等不到带她逃离这座牢笼,她就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也曾想过,若是把真相说出来,会不会有人心疼她一下?
可转念一想,陈宇的关心只会因为女儿,陈家人的在意也只关乎血脉延续。就算她真的时日无多,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换一个女人,再为陈家生儿育女。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把病痛、恐惧、绝望,一起死死压在心底,继续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躯壳,守着她唯一的光,一点点走向没有归途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