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针》Yliya

17、楚祥 楚彦不会把

　　等散席之后，楚彦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楚祥。
　　楚祥是在楚彦十四岁那年被楚喻妍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比楚彦小三岁，一直在国外读书，兄妹俩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打电话都热热闹闹的，像从没分开过。
　　楚彦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楚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兴奋：“楚彦！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回国了，现在在潭城高铁站！”
　　楚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们学校放了两周的Reading Week，楚女士说你和迟总回潭城休假了，我就直接买票过来了。”楚祥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一颗被倒出来的豆子，“你发个定位给我呗，我打个车过来。”
　　楚彦看了一眼旁边的迟泠，迟泠正低头替楚领擦嘴角沾到的蛋糕屑，像是没注意他在打电话。楚彦收回目光，说：“不用打车，你就在高铁站别乱跑，我去接你。”
　　“好。”
　　楚彦挂了电话，转头对迟泠说：“楚祥来了。现在在高铁站，我去接她。”
　　楚彦的假期其实快结束了，他也打算再过两天就回瑞士了，楚祥回来八成是楚喻妍知道迟泠和楚领知道他们也跟来潭城，怕楚彦不自在所以把楚祥把发过来。
　　迟泠看了一眼时间，对楚彦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小领要午睡吧。”
　　迟泠犹豫片刻，没有坚持。
　　分开之后，楚彦打了一辆车往高铁站去。车刚在站前广场停稳，他就看见楚祥了——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正门口，肩上挎着包，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歪着头和人说话。看到楚彦从车上下来，她朝他做了个口型。
　　楚彦认出来了，她在和楚女士打电话。
　　楚彦点了点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弯腰放进后备箱，又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楚祥挂了电话，利落地钻进车里，楚彦关好门，也坐了上去。车子重新启动，朝民宿的方向开去。
　　后座安静了大概三秒。楚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楚祥正歪着头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在翻一本什么有意思的书。那种带着探究和笑意的眼神，楚彦太熟悉了，从小被她这么看过无数次。
　　“你怎么回事。”楚彦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盯久了的不自在。
　　楚祥往后靠了靠，单手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你回国不是打算离婚的吗？怎么还一起出来度蜜月了。”
　　“你滚。”
　　楚祥也不生气，笑得反而更欢了。她换了个姿势，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据我所知啊——你们十岁认识，初中同班，二十三岁领证，一直到你回国之前都没有任何交集。怎么一回国，就……”她用目光点了点楚彦，“你跟他……”
　　“他和楚领一起来的。”楚彦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别转移话题！”楚祥又往前挪了挪，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楚彦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滑过的街景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怎么回事，还在想。”
　　楚祥愣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没有再追问。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楚彦的侧脸，那表情不像是逃避，倒像是真的还在想。她把身子靠回座椅里，扭头看向窗外，潭城的街道正一片一片地从车窗外滑过去。
　　她从认识楚彦到现在，一直很清楚一件事——楚彦不会把爱和恨这样浓烈的情感随便寄托在别人身上。
　　楚云不一样。他是一个有明确计划的人，该做什么，该爱谁，该恨谁，他心里都有一杆秤，秤砣从不偏移。他和蒋浩之间那些复杂而隐晦的事，他也能处理得妥当妥当，从不拖泥带水。楚祥自己呢，或许是因为从小的习惯和成长环境的缘故，爱一个人就爱得满心欢喜，恨一个人也恨得不留余地，感情于她而言，是一笔一笔清楚明白的账。
　　但楚彦不是这样。
　　他对楚喻妍是尊敬，对楚云是敬重，对楚祥自己大概是“上心”。那不是不关心，只是不擅长把心掏出来摆给别人看。他习惯了把感情收在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像一本锁起来的旧日记，封面干干净净的，谁也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
　　楚祥从前觉得这样也好，省事，省心。但刚才在车上，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楚彦说“还在想”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忽然觉得那种她一直以为的“省心”，好像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楚彦此刻在想什么。但至少，他还在想。对楚彦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楚喻妍其实从始至终都不希望楚彦变成这样一个人——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什么情绪都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件被叠好放进柜子深处的旧毛衣，从不主动被人看见。
　　但楚彦和迟泠的这段婚姻，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轨道上。她曾想尽办法阻拦过，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托了人，找了关系，甚至试图联系上楚家的长辈来扭转局面。可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她等来的却是楚彦和迟泠已经在台城领证的消息。
　　那一天墨尔本的夏天干燥而明亮，却罕见地下了一场雨。楚喻妍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绿的水影。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一个人——她没能护住楚彦，甚至没能让他多等一等。
　　从那以后，只要楚彦想做的事情不犯法，她都尽力支持。他要去瑞士，她去送；他要开花店，她帮衬；他说想离婚，她说好。她活到这个年纪，见过的人、经的事不算少，迟泠对楚彦的那份心思，她也不是看不出来。但她从不多嘴，从不替楚彦做决定。她只是偶尔在电话里问一句“最近还好吗”，语气和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什么区别。
　　这次让楚祥趁着Reading Week回来看看，是她提的。她说：“小彦在潭城，你去陪他住几天，正好假期结束了一起回欧洲。”
　　楚祥当时在电话里愣了一下，问她：“你是怕他一个人待着？”
　　楚喻妍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