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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婚礼 从此,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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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阿姨走后,楚彦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他偏过头,看见楚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竹椅上,手里攥着一片桂花叶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彦放下书,叫了他一声:“小领,有什么事吗?”
楚领被他一问,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才小声开口:“哥哥……我们可以去参加房东阿姨儿子的婚礼吗?”
楚彦愣了一下,倒是没料到他惦记的是这个。刚才房东阿姨的话,大概只是成年人之间惯有的客气,随口说一句“留下来喝杯喜酒”就走了,没想到楚领当了真。
楚彦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房东的聊天框还在,他点开,指腹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改了两遍才发出去。
“阿姨你好,家里小孩听说有喜事,也想去沾沾喜气,不知道方不方便。”附了一个红包,六百块,不多不少,刚好是三个人吃一顿喜酒的礼数。
没过多久,房东的消息便回了过来,语气热络又爽快——“方便方便!明天十一点开席,你们直接来就行,红包不用包呀!人来了就好!我把地址发给你们!”
楚彦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楚领看:“她说可以。”
楚领凑过来,把那几行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虽然他有些字还看不懂,脸上的表情像一颗被阳光晒暖的糖,一点一点化开了。他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要穿好看一点。”
楚彦笑了笑:“嗯,穿好看一点。”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动,落下几片薄薄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迟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院子里一大一小凑在一起看手机的画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有过去打扰,只是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厨房。
楚彦目送楚领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转身进了厨房。迟泠正站在水池前洗菜,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冲过一把青菜的叶子,绿莹莹的,泛着水光。楚彦靠在水池边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一起去?”
迟泠关掉水龙头,把菜叶上的水珠甩了甩,才侧过头来看他,像是确认了一下他的表情,然后说:“嗯,好。”顿了顿,才道:“楚领让你为难了,如果不方便就别去了,我去和他说。”
楚彦愣了愣,像是没有想到迟泠会这样说。
“没事,已经答应他了。”
迟泠像是轻声叹了一口气,楚彦抬头看了一眼他,看他神色无常并又低下头来。
却听到迟泠说:“你如果再遇到不想做的事情没必要勉强……”
楚彦愣了一下:“好。”
迟泠看他兴致不高,开口转移话题,“你包红包了吗?”
“手机上发她了。”楚彦说,“要是明天她没收,就去小卖部换现金,到时候给她。”
迟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旁边的沥水篮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第二天一早,楚彦还在梦里,房门就被敲响了。
“哥哥!我们走吧!”
楚彦被那清脆的嗓音从被子里拽了出来,扶着额头坐起身,缓了几秒才朝门口应了一声:“小领,十一点开席,现在还早。”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楚领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可是我怕迟到嘛……”
楚彦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拉开房门的时候,楚领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连外套的拉链都拉到了最上面,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像一颗蓄势待发的、圆滚滚的小炮弹。
楚彦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行。走吧。”他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还紧闭着的房门——迟泠大概还没起。他想了想,没有敲门,牵起楚领的手下了楼。
他低头看了楚领一眼:“早上想吃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迟泠哥哥起了吗?”
“我想吃扁肉!”楚领的语调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哥哥还没起。”
楚彦点了点头,牵着他出了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就这么带着楚领去了附近那家他们这几天常去的早餐店。店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远远地就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扁肉,一碗加醋。”楚彦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楚领的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给迟泠发了条消息。
Yan:我带小领出来吃早餐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
迟泠回得很快,像是手机就在手边。
迟泠:我和你一样就行,麻烦你了。
楚彦看着那几个字,指尖顿了顿。
Yan:好,不麻烦。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面前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楚领正趴在桌沿上用筷子夹一颗花生米,夹了三下都没夹起来,楚彦低头帮他按住了那颗花生米,让他稳稳地夹走,楚领冲他咧嘴一笑。
而迟泠这边,他放下手机之后并没有急着下楼。他先把楚彦昨晚看完搁在沙发上的那本书拿起来,合好,放回茶几上。又把沙发上散落的几个靠枕拍了拍,摆回原位。路过浴室的时候,他弯腰看了一眼洗衣篮——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还在里头,便顺手捡起来,分类扔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悠悠地换好衣服下了楼。院子里已经洒满了早晨的阳光,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碎碎的。他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早晨,好像比前几天都要安静一些,也都要亮一些。
做好这一切之后,迟泠在小院的摇椅上坐下来,阳光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膝头。迟泠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片半枯的藤蔓上,却像透过那片藤蔓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和楚彦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楚家的一场宴会,他跟着父母一起出席。那时候他还小,十岁左右,性格也比现在内向了很多,对这类场合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惯常地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也不太想被人注意到。
那天的楚家很热闹。楚彦刚被接到楚家不久,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拘谨。何评正弯着腰逗他玩,手里大概是拿了个什么东西,楚彦伸手去够,够不着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何评,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何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偶尔插一句嘴,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何评气走了。另一边,楚云在和蒋浩聊天,不知道聊到什么,楚云微微低头笑了。大人们在大厅另一头应酬,杯盏交错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客厅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迟泠坐在沙发边,隔着半个客厅看着这一切,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滑过去,最后停在了楚彦身上。楚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迟泠看了很久,久到楚彦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隔着半个客厅的人群轻轻碰了一下,楚彦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有人在看他,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礼貌,又像是别的什么。
迟泠也点了点头。
从此,这人就在他的眼里住了十六年。
院子里有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把迟泠的思绪从回忆里轻轻拉了回来。
待迟泠再次抬头时楚彦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楚彦左手拎着扁肉,右手牵着楚领,走到院门口时抬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迟泠正坐在桂花树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虚空的点上。楚彦用拎着扁肉的那只手朝他抬了抬,示意他过来帮忙。
迟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来走了过去,伸手把楚彦手里的扁肉接过来。指尖擦过塑料袋的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袋子传来。
等迟泠吃完早饭,又收拾好碗筷,三个人才准备出发。楚彦和迟泠今天不约而同穿了同色系的大衣,一深一浅,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像两棵被并排种在一起的树。楚领站在他们中间,抬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也没说什么,只是自己伸手把两只鞋的搭扣都按好了。
昨天转给房东的红包一直没收。上车之前,楚彦让迟泠在路边等一下,自己进了一家小卖部换现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方方正正。他看了一眼迟泠:“要写署名吧。”
“嗯。”迟泠接过红包,朝小卖部老板借了一支水笔,低头在红包背面写了几笔。写完递给楚彦,楚彦低头一看——迟泠签的是他的名字。
楚彦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红包收进口袋。
酒席设在县城上一家还不错的酒店,门口立着新人的新婚照易拉宝,新郎穿着西装,新娘穿着白纱,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三个人跟着指示牌上了二楼宴会厅,刚到门口就看见房东阿姨正站在那里迎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忙碌又欢喜的神气。
看到楚彦,她眼睛一亮,老远就朝他招了招手:“来啦!”
楚彦走过去,把红包递到她手里。房东低头看了一眼,笑着嗔他:“你看你,都说不用拿红包了,还拿!”
楚彦也笑了笑,把红包又往她手里推了推:“老板就不要客气了,再这样我就走了啊。”
房东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也不再多推,把红包妥帖地收进随身的小包里:“好好好,我不推了。你们快进去坐,找张好桌子坐!”
楚领已经踮着脚尖往宴会厅里张望了,满堂的红色和气球让他眼睛亮晶晶的。楚彦牵住他的手,迟泠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三个人一起走进了那片热闹的红色里。
找好座位坐下之后,楚领很快就坐不住了。满堂的红色气球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像一块磁铁,他扭着身子看了几眼,楚彦松开手说“去吧”,他便像一颗被松开的小弹珠,轱辘轱辘地滚进那群孩子中间,没过一会儿就和他们笑成了一片。
楚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他一到了人多的场合就容易不自在,这毛病从十几岁到现在也没改掉。周围越是热闹,他就越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该往哪里放。他们这一桌坐的大多是新人的远房亲戚,彼此之间熟络地说着方言,语速快,楚彦听不大懂,也不想插话。他左手边是那个空位,右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已经转头和旁边的人聊开了,话题从房价一路讲到谁家孩子今年考上了哪个大学,楚彦夹在中间,像个被搁在岸上的小舟。
他低下头,打开微博,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只是让目光有个落处。
过了一会儿,他余光里感觉旁边有人坐下来了。以为是楚领回来了,转头一看,是迟泠。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楚领的空位上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把茶放在桌上,像是本来就该坐在这里一样。
楚彦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楚领和那几个小孩坐一起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让他玩就行了。”迟泠说,语气平平的,顺手把桌上那碟瓜子往楚彦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我坐你旁边。”
楚彦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拿起一颗瓜子,低头慢慢剥开了。周围依旧是方言和笑声交杂的热闹,但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那道无形的、让人不自在的间隙,好像被什么妥帖地填满了。迟泠没有再说话,但剥开的那颗瓜子仁放在桌面上,没有吃,像是顺手留的,又像是别的什么。